第4章 糜芳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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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安二十四年九月的最後一天,江陵城籠罩在一片詭異的氛圍中。

  太守府後堂,糜芳盯著案几上那捲剛剛送到的帛書,手指微微顫抖。

  書信是關羽從樊城前線派人快馬加鞭送來的,字跡剛勁有力,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在他的心上。

  「芳、仁督糧不力,延誤軍機。前月南郡大火,焚糧械無數,爾等疏於防範,罪責難逃。今樊城戰事正緊,三軍待糧若渴,若再延誤,軍法從事!待某破城歸來,還當治之!」

  「還當治之」這四個字,墨跡尤其濃重,幾乎要戳破絹帛。

  糜芳猛地將帛書摔在案上,胸口劇烈起伏。

  關羽治軍極嚴,對麾下將領從不假辭色。

  糧草逾期不說,南郡還發生了一場大火,燒毀了近萬石糧草和數百件軍械。

  糜芳不是不知道關羽的脾氣,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確實有責任。可他也有苦衷啊!

  南郡那場大火,分明是天乾物燥,糧倉失火,與他何干?他事後已經嚴懲了當值的倉吏,還自掏腰包補了一批糧草。

  至於糧草運輸,蜀道難行,荊州境內的道路也好不到哪去,連日陰雨,車馬難行,他能怎麼辦?

  可這些話,他能對關羽說嗎?

  說了,關羽會聽嗎?

  糜家當初為了劉備,散盡家財,後來還拒絕了曹操的招攬,想不到,竟被關羽如此對待,這讓糜芳心中很是不滿。

  糜芳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來人!」

  一名親兵快步進來:「將軍有何吩咐?」

  「傳令下去,再徵調五百民夫,加緊運糧。告訴下面的人,三日之內,必須湊齊五千石糧草,發往襄樊前線!」

  親兵剛被糜芳的暴怒嚇得不輕,愣了好一會才道:「將軍,三日……是不是太緊了?最近秋收還沒結束,民夫不好征……」

  「那就加錢!加糧!」糜芳幾乎是吼出來的,「三日,就是三日!耽誤了前線的軍需,你擔得起嗎?」

  親兵嚇得連連點頭,慌忙退了出去。

  糜芳坐在案前,胸口劇烈起伏。

  關羽的命令已經下了,他能怎麼辦?只能照辦。

  正在這時,門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糜芳心頭一緊,又出什麼事了?

  一名軍士氣喘吁吁地跑進來,單膝跪地:「報——將軍!城外來了使者!」

  「使者?」糜芳皺眉,「哪裡的使者?」

  「是……是成都來的!漢中王派來的使者!說是馬參軍,馬良馬季常的弟弟,馬謖馬幼常!」

  糜芳心頭一震,仿佛一盆冷水從頭澆下。

  成都來的使者?

  漢中王派來的?

  在這個時候?

  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竄出:莫非關羽已急不可耐,等不及「破城歸來」,竟直接修書去了成都,讓大王派人來向我問罪?

  可轉念有一想,不對!

  馬謖不過是個二十多歲的參軍,資歷尚淺,哪裡擔得起問責一方太守的重任?

  再說他糜芳是什麼人,他可是南郡太守,劉備的至親啊!

  真要問罪,也該派個分量更重的人來。可若不是來問罪,那……馬謖是來做什麼的?

  糜芳來不及細想,連忙起身:「來人,更衣!出城迎接!」

  使者代表的是漢中王,他再大的膽子也不敢怠慢。

  一刻鐘後,糜芳帶著一眾屬官,策馬來到江陵北門外。

  遠處,一隊人馬剛剛下船,正緩緩行來。為首的是一名年輕文官,面容清俊,目光沉靜,正是馬謖。

  糜芳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安,臉上擠出笑容,策馬上前。

  「幼常!」他翻身下馬,拱手笑道,「久仰大名!今日得見,果然一表人才!」

  馬謖笑著還禮:「糜太守客氣了。謖奉大王之命,特來荊州犒賞三軍。」

  「哪裡哪裡!幼常能來,江陵蓬蓽生輝!」

  嘴上這麼說,但糜芳的心裡卻頗不是滋味。


  關羽在前線打了勝仗,威震華夏,風光無限。可他在後方,累死累活地籌措糧草,到頭來卻被關羽罵得狗血淋頭,還要擔心「還當治之」的威脅。

  憑什麼?

  憑什麼好事都是關羽的,壞事都是他的?

  接下來,糜芳強裝熱情地引著馬謖往城裡走,「走走走,先進城說話!」

  馬謖點頭,隨他入城,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觀察城中的一切。

  一直來到太守府,分賓主落座後,糜芳試探著問道:「大王可還有什麼吩咐?比如……對荊州這邊,可有什麼交代?」

  馬謖看了他一眼,心中瞭然。

  這是在探他的口風。

  他笑了笑,回道:「大王只命我來犒軍,並無其他交代。不過臨行前,大王倒是叮囑了幾句,讓我見見諸位將軍,看看江陵的防務,回去也好向他稟報。」

  糜芳心頭一緊。

  看看江陵的防務?

  這是何意?難道大王對他不放心?

  糜芳臉上笑容不變,心中卻飛快地轉著念頭,口中道:「應該的應該的!幼常既然要看,我明日便帶你四處走走。江陵城防,我可是下了大功夫的,城牆、糧倉、武庫,樣樣齊全,絕無疏漏!」

  馬謖點點頭,隨口問道:「聽聞南郡前不久失了一場大火?可有大礙?」

  糜芳臉上的笑容像潮水般退去,強笑道:「幼常也聽說了?唉,確是……天有不測風雲。好在撲救及時,未成大患。那幾日東風甚緊,真是防不勝防啊。」

  他刻意強調了「東風」,仿佛在暗示這是不可抗力,而非他的責任。

  馬謖點點頭,沒有再追問。

  過了一會,糜芳要擺酒設宴,被馬謖謝絕了。

  經過觀察,他發現,糜芳一直在強顏歡笑,那笑容之下,分明藏著不安、心虛、還有怨氣。

  歷史上,糜芳之所以叛變投吳,不是因為呂蒙有多厲害,而是因為他和關羽之間的矛盾已經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

  關羽的傲慢、糜芳的怨氣、再加上呂蒙的離間,最終導致了江陵的淪陷,而失去了江陵,荊州的形勢也迅速急轉直下,最終導致悲劇發生。

  如今,關羽剛剛打了大勝仗,正是最驕傲的時候。他對糜芳的態度,只會更加苛刻。

  而糜芳此刻的怨氣,恐怕已經積壓到了臨界點。

  馬謖端起茶盞,輕呷一口,看似漫不經心地問道:「關將軍北伐,聲勢浩大,這後方糧草供應,想必是千頭萬緒,辛苦糜將軍了。」

  他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糜芳,「一路行來,見江陵民生安定,將軍治理之功,可見一斑。」

  糜芳趕忙笑道:「幼常謬讚了!全賴大王洪福,關將軍神威,芳不過謹守本分,督促轉運而已,雖然路上偶爾有些耽擱,但糧草從未斷過。幼常放心,關將軍那邊,絕不會缺糧!」

  馬謖點點頭,他心裡卻清楚得很,糜芳在說謊。

  他說「從未斷過」時,明顯眼神閃爍,底氣不足。

  後世記載中,關羽正是因為缺糧,才打了湘關米的主意。如果糧草真如糜芳所說從未斷過,又怎會有那一出?

  馬謖微微一笑,沒有點破。

  現在點破,只會讓糜芳更加警惕,更加牴觸。

  他需要的是穩住糜芳,此人敏感、恐懼、怨氣深重,稍有不慎,便可能釀成大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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