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沒有告知的義務(4.5k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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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沒有告知的義務(4.5k大章)

  陳哲看向計程車的後視鏡,其中映照出他這個模擬中的樣子,這是個長相平平無奇的白人。

  「不說眉眼深邃,最少也是個口歪眼斜,而且有些灰頭土臉,大概是身為工廠工人的緣故,這就更能掩蓋掉許些氣質上的問題了。」陳哲若有所思,心中滿是滿意。

  飛機落地甘迺迪機場的時候,紐約的天已經黑了。

  陳哲從行李轉盤上拎起那個舊帆布袋,穿過到達大廳,推開玻璃門。冷風灌進來,帶著十月金秋的涼意和遠處飛機引擎的轟鳴。他站在路邊,抬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布魯克林,綠點區。」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踩下油門。車窗外,皇后區的街道在夜色里慢慢後退,那些亮著燈的雜貨鋪、關著門的洗衣店、堆滿垃圾袋的街角,一幀一幀地從玻璃上划過。陳哲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

  【書蟲:還是冒昧請問一下,見面地點是布魯克林大橋公園?】

  【嗯,你最好只帶你一個人來。】

  ——

  陳哲沒回。他把手機塞進口袋,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計程車在綠點區一條安靜的街道上停下來。陳哲付了錢,推門下車。街燈很暗,橘黃色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長,人行道上的磚縫裡長著枯草,被風吹得簌簌響。對面那排聯排別墅的窗戶里透出暖色的光,偶爾有人影晃動,看不清臉。

  布魯克林大橋公園的夜晚比陳哲想像中安靜。十月的風從東河那邊吹過來,帶著水腥味和遠處工廠的煙塵,把路燈的光吹得晃晃悠悠的。長椅上坐著幾個人,隔得很遠,看不清臉,只看見菸頭的火光在黑暗裡一亮一滅。

  陳哲靠著一根燈柱站著,手裡攥著那部裂了屏的安卓機。

  屏幕亮了一下。

  【書蟲:我到了。】

  他沒回,只是抬起頭,往公園西邊看了一眼。

  書蟲站在一棵光禿禿的橡樹下面,穿一件深灰色的衝鋒衣,帽子沒戴,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他左右張望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看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兩下,又抬起頭。

  他的眼鏡片在路燈下反著光,看不清表情,不過陳哲能看出來他很緊張,兩隻手插在口袋裡,肩膀微微聳起。

  陳哲從燈柱後面走出來。

  書蟲看見他,身體繃緊了一瞬,然後松下來。他往前走了兩步,在距離陳哲兩米遠的地方停下來,目光從陳哲臉上掃過,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

  「你是————」他頓了頓,「和我見面的人?」

  陳哲不置可否,這樣計劃算是初步成功了。

  他在書蟲對面站定,兩隻手垂在身側,看著對方。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他半張臉照得發白,另半張臉藏在陰影里。

  書蟲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咽了口唾沫。

  「你的幕後的人是誰?」他問,聲音有點干,「我的表現還算可以吧。

  陳哲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這句話的語調不對。不是那種被威脅的人該有的語氣,這似乎太熟練了,像是說過很多遍,像是某種固定的開場白,像是他在應付一件已經應付過很多次的事。

  陳哲的心中突然警鈴直跳,不會對方真的如同自己所猜測的那樣是個混黑的慣犯吧?

  陳哲差點給對方破案,卻看到書蟲眼鏡下的臉色一變。

  「我————我其實也不是很懂你們這裡的規矩,」他說,聲音比剛才高了一點,尾音有點飄,「如果有什麼觸犯了的還請見諒。」

  陳哲盯著他,沒說話。

  書蟲的笑容僵在臉上。他往後退了半步,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抖。路燈照在他臉上,照出額角那層薄薄的汗,還有眼鏡片後面那雙不安的眼睛。

  「你————」書蟲的喉結滾了一下,「你到底是誰?」

  陳哲往前走了一步。

  書蟲的身體繃緊了,兩隻手攥成拳頭,眼睛盯著陳哲。

  「是我給你發的消息。」陳哲說。

  書蟲的表情變了。


  他的嘴張了張,又閉上,又張了張,最後只擠出一個字:「你————」

  陳哲沒給他說完的機會。他把手伸進夾克內側,動作很慢,慢到書蟲有足夠的時間反應。書蟲確實反應了他往後退了一步,腳後跟磕在路邊的石階上,差點摔倒。他的手抬起來,像是要擋什麼東西,但陳哲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

  不是槍。

  書蟲愣了一下。

  陳哲把鑰匙在手裡掂了掂,然後塞回口袋。他看著書蟲,書蟲看著他的手,臉上的表情從恐懼變成困惑。

  「所以說,」陳哲開口,聲音很平,「我要請你辦件事。」

  書蟲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想幹什麼?」他問,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

  陳哲沒回答。他把手重新伸進夾克內側,這次動作比剛才快了一點。書蟲的身體又繃緊了,但這一次他沒有後退。

  陳哲掏出那把格洛克。

  槍管在路燈下泛著冷灰色的光。他的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面,槍口朝下,貼著褲縫。

  動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書蟲的呼吸停了一秒。

  「帶我去見斯坦威。」陳哲說。

  書蟲盯著那把槍,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他抬起頭,看著陳哲的臉。那張平平無奇的白人面孔在路燈下顯得有點陌生,眉眼普通,鼻樑不高不低,下巴上有一道淺淺的疤,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划過。這張臉放在人群里,沒有人會多看一眼。

  只有那雙眼睛不太一樣。

  書蟲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抱歉,你知道斯坦威是誰嗎————」

  「知道。」陳哲說,「你的養父。FBI高級探員。手裡有一個案子,查到上面去了。」

  「你到底是誰?」書蟲又問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陳哲沒回答。他只是站在那裡,槍口朝下,看著書蟲。

  書蟲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又睜開。

  「跟我來。」

  他轉身往公園外面走。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投在地面上,像一道歪歪斜斜的影子。陳哲跟在後面,保持著兩米的距離,槍已經插回腰後,但手還搭在夾克內側。

  他們穿過公園,走到街邊。書蟲拉開一輛老款本田的車門,坐進駕駛座。陳哲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車裡有一股淡淡的煙味和咖啡漬的氣味,儀錶盤上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面用中文寫著幾個字,陳哲沒看清。

  書蟲發動車子,引擎響了幾聲,咳嗽似的,然後穩下來。他掛擋,踩油門,車子慢慢駛出街角。

  「你怎麼知道斯坦威的事?」他問,眼睛盯著前方的路。

  陳哲沒回答。

  「你怎麼知道我的事?」他又問,「你怎麼知道我家在哪?怎麼知道我鄰居養貓?怎麼知道我桌上有多肉?」

  陳哲還是沒回答。

  書蟲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攥緊了,指節發白。他在紅燈前停下來,轉過頭看著陳哲。路燈從擋風玻璃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出眼眶下面那兩道青黑色的眼袋,還有嘴唇上乾裂的皮。

  「你到底是誰?」他的聲音有點抖,「我是程式設計師,你應該查不到我的信息。」

  陳哲轉過頭,看著他。那張平平無奇的白人面孔在儀錶盤的藍光里顯得有點冷。

  「到了你就知道了。」

  書蟲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轉回頭,踩下油門。車子穿過布魯克林的街道,那些塗鴉、垃圾袋、破舊的招牌,一幀一幀地從車窗上划過。陳哲靠在座椅上,手搭在夾克內側,手指碰著那把格洛克的握把。金屬很涼,貼著掌心的皮膚。

  書蟲深吸一口氣,盯著自己身邊的白人男子,只感覺心臟略顯疼痛。

  不會是官方的人?

  書蟲自詡電腦水平很高,除了官方之外,應該沒什麼人能給他做背景調查做到那種程度。

  車開了大概二十分鐘,在一條安靜的街上停下來。街邊是一排聯排別墅,紅磚牆,木製窗框,門口停著幾輛舊車。路燈很少,隔很遠才有一盞,光線暗得幾乎看不清門牌號。


  書蟲熄了火,坐在駕駛座上,兩隻手握著方向盤,沒動。

  「既然是官老爺,他在裡面。」他說,聲音很低,「三樓。左邊那間。」

  陳哲推開車門,走下去。書蟲在身後跟上來,腳步聲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人。他們走到那棟樓門口,書蟲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兩圈。門開了,裡面是一段窄窄的樓梯,鋪著舊地毯,邊角磨損得很厲害,露出底下的木板。

  他們走上去。樓梯很陡,每一級都有點高,踩上去的時候會發出吱呀的聲響。牆上的漆皮翹起來,被風一吹,簌簌地響。走到三樓,書蟲在一扇門前停下來,敲了三下。

  沒人應。

  他又敲了三下。

  門裡傳來腳步聲,很慢,像是有人在拖著腳走路。門開了,斯坦威站在門口。

  他比陳哲記憶中年輕一點。頭髮灰褐色的,梳得很整齊,一張黑人面孔看不出皺紋,他穿著一件舊毛衣,灰色的,領口有點松,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前臂上一道長長的疤。

  他的自光從書蟲身上掃過,然後落在陳哲身上,停了兩秒。

  「他是誰?」他問,聲音沙啞,像是剛睡醒。

  書蟲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陳哲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斯坦威面前。他把手從夾克里抽出來,兩隻手垂在身側,看著斯坦威的眼睛。

  「我是來告訴你一件事的。」他說。

  斯坦威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有一個案子,」陳哲說,「查了很久。查到了上面。有人不想讓你繼續查了。」

  「那麼,請問你知道這是什麼案子嗎?」

  寂靜。

  房間裡安靜得只剩牆上的掛鍾在走,滴答滴答,一秒一下。

  斯坦威盯著陳哲,眼睛眯成一條縫。他的手指搭在門框上,指節粗大,指甲剪得很短,虎口處有一塊老繭—常年握槍磨出來的。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件事實,「我沒有查什麼案子。你找錯人了。」

  陳哲沒說話,只是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亮屏幕,翻出一張照片。照片是從遠處拍的,布魯克林大橋公園的長椅上,斯坦威和一個年輕女人坐在一起,兩個人面前攤著一沓文件。女人的臉被遮住了,但文件的邊角露出來,能看見上面蓋著紅色的印章。

  斯坦威的表情變了。

  他的手從門框上放下來,垂在身側,攥成拳頭,又鬆開。他的自光從手機屏幕上移開,落在陳哲臉上。

  「你?」

  陳哲把手機收起來,塞回口袋。他看著斯坦威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馬鑫的養父,斯坦威·瓊斯。你的養子是個程式設計師,在布魯克林一家金融科技公司做後端。你家住在綠點區肯特街417號,三樓左邊那間。你的鄰居是個養貓的波蘭老太太,她每周四晚上會做酸黃瓜湯,味道會飄進你家窗戶。你的電腦桌上有一盆快死的多肉,你給它澆太多水了。」

  斯坦威的目光越過陳哲,落在身後書蟲身上。書蟲站在樓梯口,兩隻手插在口袋裡,低著頭,不敢看他。

  「你告訴他的?」斯坦威問,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書蟲搖了搖頭,還是沒抬頭。

  「沒————我什麼都沒說。」書蟲語氣靦腆。

  斯坦威轉回頭看著陳哲。他的眉頭皺得很緊,額頭上擠出幾道深深的紋路,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上的肌肉繃緊了。他盯著陳哲看了很久,然後往後退了一步,把門開大了一點。

  「進來。」

  陳哲走進去。書蟲跟在後面,腳步很輕,像是怕踩到什麼不該踩的東西。

  屋子不大,客廳和餐廳連在一起,家具都是舊的,但收拾得很整齊。沙發是灰色的布藝,坐墊有點塌,茶几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茶,茶杯是白色的,邊角磕掉了一小塊漆。

  電視柜上擺著幾個相框,有一張是斯坦威和一個女人的合影,背景是某個海灘,兩個人都在笑。還有一張是書蟲的畢業照,穿著學士服,戴著方帽子,站在一棟教學樓前面,表情有點僵硬,像是被逼著拍的。

  斯坦威在沙發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陳哲坐下,書蟲站在旁邊,沒坐。

  「你是便衣?」斯坦威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在喉嚨里磨了很久,「市政府的秘密警察?」

  陳哲搖頭。

  「同事?」

  搖頭。

  」CIA?」

  「沒有告知的義務。」

  陳哲擺了擺手,他比較追求效率:「想必你猜也能猜到我是什麼人,所以請你直接把事情說出來,也好讓我們替你做主。」

  真文字模擬的優勢在於,做事情不需要行動點,也正是因為這麼一個緣故,陳哲根本就不需要一個月三個月的時間,他只需要一天。

  聽到陳哲的話術,斯坦威和書蟲終究是養父子關係,思維都有些類似,一瞬間就把陳哲腦補為了政府官員,當即態度也變得恭敬客氣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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