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章 窒息的貓
「咕嘟。」
這不是喝水的聲音。
這是一種更加黏稠、更加深邃、彷佛連光線都能吞沒的吞咽聲。
這是深淵進食的聲音。
時間彷佛在這個瞬間發生了錯亂的跳幀，整個世界被按下了慢放鍵。
那顆已經進入倒計時、核心溫度已經突破數千攝氏度、亮度已經將周圍空氣電離成藍紫色等離子態的「屠夫自爆核心」，在接觸到小靈口腔的瞬間，就像是被丟進黑洞的恆星。
它那足以將整個頂層蒸發的能量，被那張看似櫻桃小口、實則連接異次元胃袋的深淵，一口悶了下去。
沒有咀嚼。
只有喉嚨處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類的蠕動。
緊接著，小靈閉上了嘴，腮幫子微微鼓起，像是偷吃了一顆糖果的小松鼠。
「轟——！！！」
一聲沉悶至極、彷佛來自地殼深處的悶響，從小靈單薄的身體內部傳出。
這不是普通的爆炸，這是被強行壓縮在生物體內的核能釋放。
小靈的身體在這一瞬間變成了半透明狀，就像是一個被點亮的人形燈泡。
阿曦清晰地看到，一道刺眼的高能光束順著她的食道滑入胃部，那團光芒是如此耀眼，甚至透過了她的皮膚、肌肉和骨骼，將她的脊椎骨照得纖毫畢現。
緊接著，那團光在她的小腹處炸開。
一圈絢爛的、如同超新星爆發般的藍色光暈，在她的體內擴散開來。
她的皮膚表面瞬間浮現出無數金色的、如同集成電路板般的複雜散熱紋路，那是 S級生物兵器的過載保護機制正在全功率運轉。
「警告……能量溢出……」
小靈的眼睛猛地睜大，瞳孔中的亂碼瘋狂刷新，原本蒼白的臉頰瞬間湧上一層病態的潮紅。
她背後的機械尾巴，那四個剛剛閉合的插槽，此刻像是承受不住體內的壓力，「砰」的一聲同時彈開。
「滋滋滋——呼！！！」
四道長達三米的、如同噴氣式戰鬥機加力燃燒室噴出的尾焰般的藍色火柱，從她的尾巴尖端瘋狂噴涌而出。
高溫氣流瞬間將周圍的金屬地板燒得通紅。
「嗝——！」
小靈張開嘴，打了一個長長的、帶著濃重硝煙味、臭氧味和劈里啪啦電火花的飽嗝。
這一聲飽嗝，就是一顆空氣炮。
一股肉眼可見的、呈現出半圓形的衝擊波，伴隨著這個飽嗝，從她嘴裡噴涌而出。
這股衝擊波夾雜著未被消化的能量亂流，像是一門重型攻城錘，狠狠地轟在了那扇已經被切割了一半、搖搖欲墜的焊死大門旁的牆壁上。
「咔嚓——崩！」
那面牆壁不是普通的混凝土。
為了維持商場內部的恆溫，以及作為最後的防禦屏障，牆體內部夾層採用了工業級的「真空隔熱板」。
這本是為了隔熱。
但此刻，這層脆弱的真空結構，被小靈這充滿了「口氣」的一擊，徹底轟碎了。
複合材料牆壁崩塌，露出了一個黑漆漆的、沒有任何光線、也沒有任何聲音的夾層空間。
那是一個巨大的、原本用來隔絕內外溫差和噪音的真空緩衝區，大概有十立方米大小，像是一個黑色的棺材。
強大的氣壓差瞬間產生。
商場內部的空氣發出尖銳的嘯叫，如同無數隻厲鬼在哭嚎，瘋狂地湧入那個破裂的真空夾層，試圖填補那裡的虛無。
「就是現在。」
阿曦的戰術護目鏡上閃過一絲冷酷的數據流，那是獵人看到了陷阱成型的信號。
他沒有去管那個還在拍著滾燙的肚子、一臉「有點撐、有點暈、有點嗨」的小靈（系統顯示她正在進行高強度的能量消化，暫時安全）。
而是轉過身，一步步走向了那個癱軟在地上、還沒從「生吞炸彈」的視覺震撼中回過神來的芭絲特。
芭絲特此刻的狀態很糟糕。
她斷了一隻手，傷口雖然被低溫凍結，但依然在滲出藍色的數據液。
她的義體過熱，量子核心因為剛才的強制駭入而不穩定。
但最讓她恐懼的，是阿曦現在的眼神。
那不是看隊友的眼神。
那甚至不是看敵人的眼神。
那是一種看著「廢棄物」，思考如何進行最後一次「廢物利用」、榨乾剩餘價值的眼神。
冰冷。
精算。
毫無人性。
「你……你要幹什麼？」
芭絲特本能地向後挪動，聲音顫抖。
「那個怪物已經解決了……我……我幫了忙的！
我開了門！」
「幫忙？」
阿曦停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如果不是我算到了這一點，如果不是小靈吃了它，現在我們都已經變成了牆上的輻射塵埃。」
「你的『幫忙』，差點害死我的資產。」
阿曦蹲下身，伸手捏住了芭絲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
「貓這種生物，如果不徹底馴服，總有一天會撓死主人。」
「而馴服薛丁格的貓，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她明白……」
阿曦指了指那個黑漆漆的真空夾層。
「什麼叫做『絕對的確定性』。」
「不！
別！
我知道那是哪裡！
那是真空層！」
芭絲特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瞳孔驟縮，瘋狂掙扎。
「我不要進去！
我會死的！
我的義體會炸的！」
但她斷了一隻手，又處於虛弱狀態，根本反抗不了阿曦。
「走你。」
阿曦站起身，抬起腳，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任何憐香惜玉，乾淨利落地一腳踹在芭絲特的屁股上。
這不是戰鬥技巧。
這是單純的物理力學傳導。
「啊——」
芭絲特的慘叫聲剛出口就被切斷。
她像一個被丟棄的破布娃娃一樣，被阿曦一腳踹進了那個剛剛炸開、還在瘋狂吸氣的真空夾層里。
然後，阿曦迅速轉身，按下了旁邊牆壁上的紅色按鈕——【應急封閉程序】。
「轟！」
一塊厚達二十厘米的透明防彈玻璃閘門重重落下，將商場內部與那個真空夾層徹底隔絕。
密封圈咬合。
氣閥死鎖。
抽氣泵自動啟動（這是商場的自動修復機制，為了維持隔熱層的真空度）。
「滋滋——」
最後一絲空氣被抽走。
世界安靜了。
絕對的、死寂的安靜。
芭絲特漂浮在真空夾層的中央。
這裡是失重環境，更是絕對真空環境。
透過透明的玻璃牆，阿曦可以清晰地看到裡面發生的一切。
這是一場殘忍的、無聲的物理學實驗。
芭絲特張大了嘴巴，拼命地想要尖叫，想要咒罵，想要呼吸。
她的喉嚨劇烈震動，嘴型誇張地扭曲。
但是，沒有聲音。
聲音是機械波，需要介質傳播。
而在真空里，沒人聽得到你的慘叫。
更沒有空氣。
阿曦站在玻璃牆外，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面無表情地看著裡面的「表演」。
小靈也湊了過來，她趴在玻璃上，異色的瞳孔隨著芭絲特的掙扎而轉動。
「阿曦，她在幹什麼？
在跳舞嗎？
她的臉好紅哦。」
小靈打了一個小嗝，噴出一小口藍色的火苗，把玻璃燻黑了一塊。
「不，她不是在跳舞。」
阿曦伸出手，擦掉玻璃上的黑灰，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講課。
「她在上課。
這是一堂關於『生存』的必修課。」
「生物學常識：人體暴露在真空中的反應。」
「看她的眼睛。」
玻璃牆內，芭絲特的樣子正在變得極其恐怖。
這不是電影裡那種瞬間爆炸。
現實中的真空暴露，比爆炸更痛苦，更漫長。
她的眼球開始向外凸起，充滿了血絲，這是因為體內的眼壓大於體外的零氣壓。
如果不是她的眼角膜經過了改造，此刻她的眼球已經炸裂了。
她皮膚下的毛細血管開始像紅色的蜘蛛網一樣爆裂，在蒼白的皮膚上蔓延開來，那是皮下出血。
她的身體開始腫脹，像是一個充氣的氣球。
但最可怕的，是她的眼淚和口水。
在氣壓接近零的環境下，水的沸點會急劇降低。
在真空里，體溫 37度的水，會直接沸騰。
阿曦指著芭絲特的眼角：
「這叫『體液沸騰』。」
「她的眼淚流出來的瞬間就變成了氣體，她口腔里的唾液正在沸騰，她血液里的氮氣正在析出，變成氣泡，堵塞她的血管。」
「這種痛苦，相當於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燒。」
芭絲特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喉嚨。
她肺部的空氣正在被強行抽出，如果她試圖憋氣，肺泡就會像氣球一樣炸裂。
所以她只能吐氣。
不停地吐氣。
直到肺里什麼都不剩。
聽不見。
喊不出。
吸不到。
體內的血液在沸騰，大腦因為缺氧而開始產生強烈的暈眩和幻覺。
這就是「絕對的孤獨」。
這就是被世界遺棄的感覺。
芭絲特瘋狂地拍打著那面厚重的玻璃牆。
她的眼神從最初的憤怒，變成了恐懼，最後變成了徹頭徹尾的、崩潰的哀求。
她用那隻僅存的左手，在玻璃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她的嘴型在無聲地喊著：
「救命……」
「我錯了……」
「求你……」
「喵……」
【系統 404：警告。】
【檢測到目標生命體徵急速下降。】
【血氧飽和度低於 30%，心率飆升至 200後驟降。】
【腦細胞開始因缺氧而出現不可逆死亡風險。】
【宿主，雖然我是個人工智障，平時也喜歡看你虐菜，但我必須說，你這招比地獄裡的惡魔還要像惡魔。】
【你這不是在殺人，你這是在用教科書把她的尊嚴碾碎。】
「我在教她規矩。」
阿曦看了一眼戰術手錶上的時間。
「二十秒。
這是她大腦受損前的極限。」
「對於一隻薛丁格的貓來說，只有在生死迭加態坍縮成『必死』的那一刻，她才會學會什麼叫忠誠。」
他走到旁邊的控制面板前，手指懸在那個綠色的「充氣/加壓」按鈕上方，並沒有立刻按下去。
他打開了內部的通訊廣播。
「聽得見嗎，野貓。」
阿曦的聲音通過骨傳導震動，直接傳入真空室內，震動著芭絲特的聽覺神經。
在真空的死寂中，這聲音如同神諭，又如同審判。
「現在，我們來談談條件。」
「一，交出你所有的權限密鑰，包括你的量子核心後門。」
「二，簽訂底層從屬協議，你的命，歸我，你的算力，歸我。」
「三，以後小靈的罐頭，你負責偷，小靈闖的禍，你負責背鍋。」
「同意就眨眼。
不同意，你就變成這座商場永久的標本，我會把你的屍體掛在GG牌上，當作『違規者』的下場。」
玻璃牆內，芭絲特已經快要失去意識了。
她的視線開始模糊，眼前出現了走馬燈，那是她誕生以來的無數個數據片段。
聽到阿曦的聲音，她幾乎是本能地、瘋狂地眨眼。
頻率快得像是抽筋。
別說三個條件，就是三百個，她現在也會答應。
她不想死。
尤其不想死得這麼難看、這麼寂靜、這麼……毫無尊嚴。
比起尊嚴，活著才是硬道理。
「很好。」
阿曦滿意地點了點頭，按下了按鈕。
「嘶——！！！」
進氣閥猛地打開。
外面的空氣伴隨著巨大的嘯叫聲，如同洪水般湧入真空夾層。
氣壓回升。
「咳！
咳咳咳！
哇——」
芭絲特從半空中重重摔落在地，大口大口地吸著那充滿了鐵鏽味、臭氧味和灰塵的空氣。
這輩子從未覺得這種骯髒的空氣如此甜美。
她劇烈地咳嗽著，吐出了帶血的泡沫，整個人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那種瀕死的恐懼，已經深深地刻進了她的骨髓，刻進了她的邏輯核心。
她再抬頭看阿曦時，眼神里已經沒有了任何傲慢，沒有了任何戲謔。
只有恐懼。
深不見底的恐懼。
像是一隻被徹底打斷了脊樑、拔掉了爪牙、在雨夜裡瑟瑟發抖的流浪貓。
「出來吧。」
阿曦打開了玻璃門。
芭絲特顫抖著爬了出來，她甚至不敢站起來，就那樣手腳並用，像條蟲子一樣爬到阿曦腳邊，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老闆……」
她聲音沙啞，微弱得像蚊子。
「阿曦……好厲害。」
小靈看著這一幕，雖然她的小腦袋瓜不太懂其中的物理原理，但她看懂了結果。
那個壞女人，那個之前還敢搶她東西的囂張女人，被阿曦「修理」服了。
阿曦甚至沒有動手打她，只是把她關進小黑屋一會兒，她就乖了。
「阿曦是最棒的。」
小靈崇拜地看著阿曦，然後感覺肚子裡的那股熱流又涌了上來。
「嗝。」
又是一個帶著藍色火星的飽嗝。
「唔……難受……漲……」
小靈苦著臉，摸了摸自己滾燙的小腹。
她的皮膚現在燙得驚人，像是發燒了 40度。
吃太撐了。
那畢竟是一個能炸毀一層樓的核能核心，雖然 S級兵器的消化能力逆天，但這也屬於暴飲暴食。
「熱……阿曦……熱……」
小靈眼神迷離，身體軟綿綿地倒進阿曦懷裡。
她現在處於一種「醉能量」的狀態，就像是喝醉了酒。
她本能地蹭著阿曦的胸口，雙手不安分地去解阿曦的風衣扣子，想要貼得更近一點。
「過來。」
阿曦轉過身，面對小靈時，那種冷酷到極致的表情瞬間融化，變成了一種帶著無奈的溫柔。
他沒有推開小靈，而是蹲下身，讓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伸出手，隔著衣服，輕輕按在小靈滾燙的小腹上。
「下次別亂吃東西，會消化不良的。」
語氣裡帶著責備，但更多的是寵溺。
「可是……它要炸阿曦。」
小靈委屈地嘟囔著，聲音軟糯得像是在撒嬌。
她把滾燙的臉頰貼在阿曦的脖子上，像是一塊剛出爐的年糕。
「我把它吃了，它就不炸了，阿曦就安全了。」
「我是為了保護阿曦……」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敲在阿曦的心上。
她是為了保護他。
哪怕是吞核彈。
「嗯，我知道，妳救了我。」
阿曦沒有吝嗇誇獎。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小靈滾燙的額頭上，鼻尖碰著鼻尖。
「滋滋——」
數據同步。
阿曦啟動了【共生權限】，引導著小靈體內狂暴的能量，將其平復、歸檔、儲存。
他的手指在小靈的腹部輕輕畫著圈，幫助她「物理降溫」。
【系統 404：檢測到巨額算力入帳。】
【來源：S級兵器吞噬反饋。】
【宿主當前算力：300%（嚴重溢出）。】
【建議：趕緊揮霍一下，升級一下裝備，或者給小靈買點好的。
不然你會被撐爆。】
阿曦感受著體內澎湃的力量，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感。
這就是「吃軟飯」的最高境界嗎？
小靈吃肉，他在後面喝湯都能喝撐。
他站起身，一手摟著迷迷糊糊的小靈，看了一眼腳邊瑟瑟發抖的芭絲特。
一隻是被物理學徹底馴服的奴隸。
一隻是用過期罐頭養大、為了他敢吞核彈的神明。
這就是他的隊伍。
一群怪物。
但這是屬於他的怪物。
「走了。」
阿曦拉起小靈，跨過屠夫還在冒煙的殘骸。
「去看看這座商場的地下，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至於你……」
他沒有回頭看芭絲特，只是冷冷地丟下一句話：
「跟上，掉隊了，我就把你扔回真空里。」
芭絲特渾身一抖，像是被電擊了一樣。
她咬著牙，強忍著劇痛和恐懼，踉踉蹌蹌地爬起來，亦步亦趨地跟在了兩人身後，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她看著阿曦的背影，眼中的恐懼逐漸變成了一種複雜的、近乎病態的敬畏。
這個男人……
他是真正的怪物。
而此時。
那個被小靈轟開的牆壁缺口外，連接著另一條通道。
一陣風吹了進來。
那是來自地表的風，帶著夜晚的涼意。
但阿曦卻聞到了一股不尋常的味道。
不是鐵鏽。
不是臭氧。
也不是廢土特有的輻射塵埃味。
那是一股……淡淡的、彷佛來自舊時代的「花香」。
甚至還有……烤麵包的香氣？
【系統 404：警告。】
【檢測到外部環境異常。】
【第 4區的商業街……好像有點「太乾淨」了。】
【氣味分析成分：人工合成費洛蒙+虛擬實境致幻劑。】
【以及，恭喜宿主，您的「馴獸師」成就已達成。】
【下一站：地表繁華的虛妄——極樂城。】
阿曦停下腳步。
他抬起頭，透過那個通道的盡頭，看到了一塊巨大的、閃爍著粉色霓虹的GG牌，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妖艷。
上面寫著一行標語，字體圓潤可愛：
【歡迎來到極樂城。】
【在這裡，沒有痛苦，沒有飢餓，只有永恆的快樂。】
「快樂？」
阿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是一片寒冰。
他在廢土活了這麼久，只知道一件事。
所有的「快樂」，背後都標好了昂貴的價格。
通常是命。
或者是靈魂。
「準備好，小靈。」
阿曦握緊了小靈的手，感覺到了她掌心的溫度。
「我們要去把這個『極樂城』，砸個稀巴爛。」
「好！」
小靈興奮地舉起爪子，雖然還在打嗝，但眼裡的光芒比霓虹燈還要亮。
「砸！」
阿曦看著那塊招牌，拉著小靈走向了旁邊隱蔽的地下通風管：『砸招牌沒用，我們去端了它的金庫。』
這不是喝水的聲音。
這是一種更加黏稠、更加深邃、彷佛連光線都能吞沒的吞咽聲。
這是深淵進食的聲音。
時間彷佛在這個瞬間發生了錯亂的跳幀，整個世界被按下了慢放鍵。
那顆已經進入倒計時、核心溫度已經突破數千攝氏度、亮度已經將周圍空氣電離成藍紫色等離子態的「屠夫自爆核心」，在接觸到小靈口腔的瞬間，就像是被丟進黑洞的恆星。
它那足以將整個頂層蒸發的能量，被那張看似櫻桃小口、實則連接異次元胃袋的深淵，一口悶了下去。
沒有咀嚼。
只有喉嚨處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類的蠕動。
緊接著，小靈閉上了嘴，腮幫子微微鼓起，像是偷吃了一顆糖果的小松鼠。
「轟——！！！」
一聲沉悶至極、彷佛來自地殼深處的悶響，從小靈單薄的身體內部傳出。
這不是普通的爆炸，這是被強行壓縮在生物體內的核能釋放。
小靈的身體在這一瞬間變成了半透明狀，就像是一個被點亮的人形燈泡。
阿曦清晰地看到，一道刺眼的高能光束順著她的食道滑入胃部，那團光芒是如此耀眼，甚至透過了她的皮膚、肌肉和骨骼，將她的脊椎骨照得纖毫畢現。
緊接著，那團光在她的小腹處炸開。
一圈絢爛的、如同超新星爆發般的藍色光暈，在她的體內擴散開來。
她的皮膚表面瞬間浮現出無數金色的、如同集成電路板般的複雜散熱紋路，那是 S級生物兵器的過載保護機制正在全功率運轉。
「警告……能量溢出……」
小靈的眼睛猛地睜大，瞳孔中的亂碼瘋狂刷新，原本蒼白的臉頰瞬間湧上一層病態的潮紅。
她背後的機械尾巴，那四個剛剛閉合的插槽，此刻像是承受不住體內的壓力，「砰」的一聲同時彈開。
「滋滋滋——呼！！！」
四道長達三米的、如同噴氣式戰鬥機加力燃燒室噴出的尾焰般的藍色火柱，從她的尾巴尖端瘋狂噴涌而出。
高溫氣流瞬間將周圍的金屬地板燒得通紅。
「嗝——！」
小靈張開嘴，打了一個長長的、帶著濃重硝煙味、臭氧味和劈里啪啦電火花的飽嗝。
這一聲飽嗝，就是一顆空氣炮。
一股肉眼可見的、呈現出半圓形的衝擊波，伴隨著這個飽嗝，從她嘴裡噴涌而出。
這股衝擊波夾雜著未被消化的能量亂流，像是一門重型攻城錘，狠狠地轟在了那扇已經被切割了一半、搖搖欲墜的焊死大門旁的牆壁上。
「咔嚓——崩！」
那面牆壁不是普通的混凝土。
為了維持商場內部的恆溫，以及作為最後的防禦屏障，牆體內部夾層採用了工業級的「真空隔熱板」。
這本是為了隔熱。
但此刻，這層脆弱的真空結構，被小靈這充滿了「口氣」的一擊，徹底轟碎了。
複合材料牆壁崩塌，露出了一個黑漆漆的、沒有任何光線、也沒有任何聲音的夾層空間。
那是一個巨大的、原本用來隔絕內外溫差和噪音的真空緩衝區，大概有十立方米大小，像是一個黑色的棺材。
強大的氣壓差瞬間產生。
商場內部的空氣發出尖銳的嘯叫，如同無數隻厲鬼在哭嚎，瘋狂地湧入那個破裂的真空夾層，試圖填補那裡的虛無。
「就是現在。」
阿曦的戰術護目鏡上閃過一絲冷酷的數據流，那是獵人看到了陷阱成型的信號。
他沒有去管那個還在拍著滾燙的肚子、一臉「有點撐、有點暈、有點嗨」的小靈（系統顯示她正在進行高強度的能量消化，暫時安全）。
而是轉過身，一步步走向了那個癱軟在地上、還沒從「生吞炸彈」的視覺震撼中回過神來的芭絲特。
芭絲特此刻的狀態很糟糕。
她斷了一隻手，傷口雖然被低溫凍結，但依然在滲出藍色的數據液。
她的義體過熱，量子核心因為剛才的強制駭入而不穩定。
但最讓她恐懼的，是阿曦現在的眼神。
那不是看隊友的眼神。
那甚至不是看敵人的眼神。
那是一種看著「廢棄物」，思考如何進行最後一次「廢物利用」、榨乾剩餘價值的眼神。
冰冷。
精算。
毫無人性。
「你……你要幹什麼？」
芭絲特本能地向後挪動，聲音顫抖。
「那個怪物已經解決了……我……我幫了忙的！
我開了門！」
「幫忙？」
阿曦停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如果不是我算到了這一點，如果不是小靈吃了它，現在我們都已經變成了牆上的輻射塵埃。」
「你的『幫忙』，差點害死我的資產。」
阿曦蹲下身，伸手捏住了芭絲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
「貓這種生物，如果不徹底馴服，總有一天會撓死主人。」
「而馴服薛丁格的貓，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她明白……」
阿曦指了指那個黑漆漆的真空夾層。
「什麼叫做『絕對的確定性』。」
「不！
別！
我知道那是哪裡！
那是真空層！」
芭絲特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瞳孔驟縮，瘋狂掙扎。
「我不要進去！
我會死的！
我的義體會炸的！」
但她斷了一隻手，又處於虛弱狀態，根本反抗不了阿曦。
「走你。」
阿曦站起身，抬起腳，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任何憐香惜玉，乾淨利落地一腳踹在芭絲特的屁股上。
這不是戰鬥技巧。
這是單純的物理力學傳導。
「啊——」
芭絲特的慘叫聲剛出口就被切斷。
她像一個被丟棄的破布娃娃一樣，被阿曦一腳踹進了那個剛剛炸開、還在瘋狂吸氣的真空夾層里。
然後，阿曦迅速轉身，按下了旁邊牆壁上的紅色按鈕——【應急封閉程序】。
「轟！」
一塊厚達二十厘米的透明防彈玻璃閘門重重落下，將商場內部與那個真空夾層徹底隔絕。
密封圈咬合。
氣閥死鎖。
抽氣泵自動啟動（這是商場的自動修復機制，為了維持隔熱層的真空度）。
「滋滋——」
最後一絲空氣被抽走。
世界安靜了。
絕對的、死寂的安靜。
芭絲特漂浮在真空夾層的中央。
這裡是失重環境，更是絕對真空環境。
透過透明的玻璃牆，阿曦可以清晰地看到裡面發生的一切。
這是一場殘忍的、無聲的物理學實驗。
芭絲特張大了嘴巴，拼命地想要尖叫，想要咒罵，想要呼吸。
她的喉嚨劇烈震動，嘴型誇張地扭曲。
但是，沒有聲音。
聲音是機械波，需要介質傳播。
而在真空里，沒人聽得到你的慘叫。
更沒有空氣。
阿曦站在玻璃牆外，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面無表情地看著裡面的「表演」。
小靈也湊了過來，她趴在玻璃上，異色的瞳孔隨著芭絲特的掙扎而轉動。
「阿曦，她在幹什麼？
在跳舞嗎？
她的臉好紅哦。」
小靈打了一個小嗝，噴出一小口藍色的火苗，把玻璃燻黑了一塊。
「不，她不是在跳舞。」
阿曦伸出手，擦掉玻璃上的黑灰，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講課。
「她在上課。
這是一堂關於『生存』的必修課。」
「生物學常識：人體暴露在真空中的反應。」
「看她的眼睛。」
玻璃牆內，芭絲特的樣子正在變得極其恐怖。
這不是電影裡那種瞬間爆炸。
現實中的真空暴露，比爆炸更痛苦，更漫長。
她的眼球開始向外凸起，充滿了血絲，這是因為體內的眼壓大於體外的零氣壓。
如果不是她的眼角膜經過了改造，此刻她的眼球已經炸裂了。
她皮膚下的毛細血管開始像紅色的蜘蛛網一樣爆裂，在蒼白的皮膚上蔓延開來，那是皮下出血。
她的身體開始腫脹，像是一個充氣的氣球。
但最可怕的，是她的眼淚和口水。
在氣壓接近零的環境下，水的沸點會急劇降低。
在真空里，體溫 37度的水，會直接沸騰。
阿曦指著芭絲特的眼角：
「這叫『體液沸騰』。」
「她的眼淚流出來的瞬間就變成了氣體，她口腔里的唾液正在沸騰，她血液里的氮氣正在析出，變成氣泡，堵塞她的血管。」
「這種痛苦，相當於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燒。」
芭絲特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喉嚨。
她肺部的空氣正在被強行抽出，如果她試圖憋氣，肺泡就會像氣球一樣炸裂。
所以她只能吐氣。
不停地吐氣。
直到肺里什麼都不剩。
聽不見。
喊不出。
吸不到。
體內的血液在沸騰，大腦因為缺氧而開始產生強烈的暈眩和幻覺。
這就是「絕對的孤獨」。
這就是被世界遺棄的感覺。
芭絲特瘋狂地拍打著那面厚重的玻璃牆。
她的眼神從最初的憤怒，變成了恐懼，最後變成了徹頭徹尾的、崩潰的哀求。
她用那隻僅存的左手，在玻璃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她的嘴型在無聲地喊著：
「救命……」
「我錯了……」
「求你……」
「喵……」
【系統 404：警告。】
【檢測到目標生命體徵急速下降。】
【血氧飽和度低於 30%，心率飆升至 200後驟降。】
【腦細胞開始因缺氧而出現不可逆死亡風險。】
【宿主，雖然我是個人工智障，平時也喜歡看你虐菜，但我必須說，你這招比地獄裡的惡魔還要像惡魔。】
【你這不是在殺人，你這是在用教科書把她的尊嚴碾碎。】
「我在教她規矩。」
阿曦看了一眼戰術手錶上的時間。
「二十秒。
這是她大腦受損前的極限。」
「對於一隻薛丁格的貓來說，只有在生死迭加態坍縮成『必死』的那一刻，她才會學會什麼叫忠誠。」
他走到旁邊的控制面板前，手指懸在那個綠色的「充氣/加壓」按鈕上方，並沒有立刻按下去。
他打開了內部的通訊廣播。
「聽得見嗎，野貓。」
阿曦的聲音通過骨傳導震動，直接傳入真空室內，震動著芭絲特的聽覺神經。
在真空的死寂中，這聲音如同神諭，又如同審判。
「現在，我們來談談條件。」
「一，交出你所有的權限密鑰，包括你的量子核心後門。」
「二，簽訂底層從屬協議，你的命，歸我，你的算力，歸我。」
「三，以後小靈的罐頭，你負責偷，小靈闖的禍，你負責背鍋。」
「同意就眨眼。
不同意，你就變成這座商場永久的標本，我會把你的屍體掛在GG牌上，當作『違規者』的下場。」
玻璃牆內，芭絲特已經快要失去意識了。
她的視線開始模糊，眼前出現了走馬燈，那是她誕生以來的無數個數據片段。
聽到阿曦的聲音，她幾乎是本能地、瘋狂地眨眼。
頻率快得像是抽筋。
別說三個條件，就是三百個，她現在也會答應。
她不想死。
尤其不想死得這麼難看、這麼寂靜、這麼……毫無尊嚴。
比起尊嚴，活著才是硬道理。
「很好。」
阿曦滿意地點了點頭，按下了按鈕。
「嘶——！！！」
進氣閥猛地打開。
外面的空氣伴隨著巨大的嘯叫聲，如同洪水般湧入真空夾層。
氣壓回升。
「咳！
咳咳咳！
哇——」
芭絲特從半空中重重摔落在地，大口大口地吸著那充滿了鐵鏽味、臭氧味和灰塵的空氣。
這輩子從未覺得這種骯髒的空氣如此甜美。
她劇烈地咳嗽著，吐出了帶血的泡沫，整個人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那種瀕死的恐懼，已經深深地刻進了她的骨髓，刻進了她的邏輯核心。
她再抬頭看阿曦時，眼神里已經沒有了任何傲慢，沒有了任何戲謔。
只有恐懼。
深不見底的恐懼。
像是一隻被徹底打斷了脊樑、拔掉了爪牙、在雨夜裡瑟瑟發抖的流浪貓。
「出來吧。」
阿曦打開了玻璃門。
芭絲特顫抖著爬了出來，她甚至不敢站起來，就那樣手腳並用，像條蟲子一樣爬到阿曦腳邊，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老闆……」
她聲音沙啞，微弱得像蚊子。
「阿曦……好厲害。」
小靈看著這一幕，雖然她的小腦袋瓜不太懂其中的物理原理，但她看懂了結果。
那個壞女人，那個之前還敢搶她東西的囂張女人，被阿曦「修理」服了。
阿曦甚至沒有動手打她，只是把她關進小黑屋一會兒，她就乖了。
「阿曦是最棒的。」
小靈崇拜地看著阿曦，然後感覺肚子裡的那股熱流又涌了上來。
「嗝。」
又是一個帶著藍色火星的飽嗝。
「唔……難受……漲……」
小靈苦著臉，摸了摸自己滾燙的小腹。
她的皮膚現在燙得驚人，像是發燒了 40度。
吃太撐了。
那畢竟是一個能炸毀一層樓的核能核心，雖然 S級兵器的消化能力逆天，但這也屬於暴飲暴食。
「熱……阿曦……熱……」
小靈眼神迷離，身體軟綿綿地倒進阿曦懷裡。
她現在處於一種「醉能量」的狀態，就像是喝醉了酒。
她本能地蹭著阿曦的胸口，雙手不安分地去解阿曦的風衣扣子，想要貼得更近一點。
「過來。」
阿曦轉過身，面對小靈時，那種冷酷到極致的表情瞬間融化，變成了一種帶著無奈的溫柔。
他沒有推開小靈，而是蹲下身，讓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伸出手，隔著衣服，輕輕按在小靈滾燙的小腹上。
「下次別亂吃東西，會消化不良的。」
語氣裡帶著責備，但更多的是寵溺。
「可是……它要炸阿曦。」
小靈委屈地嘟囔著，聲音軟糯得像是在撒嬌。
她把滾燙的臉頰貼在阿曦的脖子上，像是一塊剛出爐的年糕。
「我把它吃了，它就不炸了，阿曦就安全了。」
「我是為了保護阿曦……」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敲在阿曦的心上。
她是為了保護他。
哪怕是吞核彈。
「嗯，我知道，妳救了我。」
阿曦沒有吝嗇誇獎。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小靈滾燙的額頭上，鼻尖碰著鼻尖。
「滋滋——」
數據同步。
阿曦啟動了【共生權限】，引導著小靈體內狂暴的能量，將其平復、歸檔、儲存。
他的手指在小靈的腹部輕輕畫著圈，幫助她「物理降溫」。
【系統 404：檢測到巨額算力入帳。】
【來源：S級兵器吞噬反饋。】
【宿主當前算力：300%（嚴重溢出）。】
【建議：趕緊揮霍一下，升級一下裝備，或者給小靈買點好的。
不然你會被撐爆。】
阿曦感受著體內澎湃的力量，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感。
這就是「吃軟飯」的最高境界嗎？
小靈吃肉，他在後面喝湯都能喝撐。
他站起身，一手摟著迷迷糊糊的小靈，看了一眼腳邊瑟瑟發抖的芭絲特。
一隻是被物理學徹底馴服的奴隸。
一隻是用過期罐頭養大、為了他敢吞核彈的神明。
這就是他的隊伍。
一群怪物。
但這是屬於他的怪物。
「走了。」
阿曦拉起小靈，跨過屠夫還在冒煙的殘骸。
「去看看這座商場的地下，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至於你……」
他沒有回頭看芭絲特，只是冷冷地丟下一句話：
「跟上，掉隊了，我就把你扔回真空里。」
芭絲特渾身一抖，像是被電擊了一樣。
她咬著牙，強忍著劇痛和恐懼，踉踉蹌蹌地爬起來，亦步亦趨地跟在了兩人身後，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她看著阿曦的背影，眼中的恐懼逐漸變成了一種複雜的、近乎病態的敬畏。
這個男人……
他是真正的怪物。
而此時。
那個被小靈轟開的牆壁缺口外，連接著另一條通道。
一陣風吹了進來。
那是來自地表的風，帶著夜晚的涼意。
但阿曦卻聞到了一股不尋常的味道。
不是鐵鏽。
不是臭氧。
也不是廢土特有的輻射塵埃味。
那是一股……淡淡的、彷佛來自舊時代的「花香」。
甚至還有……烤麵包的香氣？
【系統 404：警告。】
【檢測到外部環境異常。】
【第 4區的商業街……好像有點「太乾淨」了。】
【氣味分析成分：人工合成費洛蒙+虛擬實境致幻劑。】
【以及，恭喜宿主，您的「馴獸師」成就已達成。】
【下一站：地表繁華的虛妄——極樂城。】
阿曦停下腳步。
他抬起頭，透過那個通道的盡頭，看到了一塊巨大的、閃爍著粉色霓虹的GG牌，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妖艷。
上面寫著一行標語，字體圓潤可愛：
【歡迎來到極樂城。】
【在這裡，沒有痛苦，沒有飢餓，只有永恆的快樂。】
「快樂？」
阿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是一片寒冰。
他在廢土活了這麼久，只知道一件事。
所有的「快樂」，背後都標好了昂貴的價格。
通常是命。
或者是靈魂。
「準備好，小靈。」
阿曦握緊了小靈的手，感覺到了她掌心的溫度。
「我們要去把這個『極樂城』，砸個稀巴爛。」
「好！」
小靈興奮地舉起爪子，雖然還在打嗝，但眼裡的光芒比霓虹燈還要亮。
「砸！」
阿曦看著那塊招牌，拉著小靈走向了旁邊隱蔽的地下通風管：『砸招牌沒用，我們去端了它的金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