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 斷裂的車廂與雪原狼群
【警告。重力加速度 9.2G。】
【警告。緩衝液壓杆斷裂。】
【警告。檢測到外部撞擊力度超過結構閾值。建議宿主在 0.3秒內備份遺言，或者嘗試用臉部肌肉緩衝。】
世界在視網膜上崩解成無數條瘋狂拉伸的報警紅線。
阿曦連罵髒話的機會都沒有。
巨大的離心力像是一隻無形的上帝之手，將他的內臟像洗牌一樣粗暴地重新排列，肺葉被擠壓到極限，心臟彷佛要從喉嚨口跳出來。
緊接著，一聲足以震碎耳膜的金屬撕裂聲貫穿了鼓膜。
那聲音像是一萬根鋼琴弦同時崩斷，尖銳得讓人想吐。
「咔嚓——轟！！！」
C-17車廂像是一顆被天神遺棄的廢鐵流星，在北緯 66度的凍土層上犁出一道深達三米、長達數百米的焦黑溝壑。
凍土被翻起，混合著積雪和金屬碎片，形成了一道黑白相間的死亡浪潮。
最後，在一聲令人牙酸的扭曲聲中，車廂前半段狠狠撞上了一座冰川的殘骸，與後半段徹底斷裂。
巨大的動能瞬間釋放。
衝擊波像是一把重錘，瞬間將阿曦拍在了已經變形的艙壁上。
意識斷連。
黑暗降臨。
…………
意識重啟的過程，像是在一台充滿雪花噪聲的老舊電視機上尋找信號。
信號斷斷續續，畫面充滿了噪點。
「滋滋……咳……」
阿曦是被肺部凍結的劇痛喚醒的。
那種痛感，就像是有人往他的肺泡里塞滿了碎玻璃，然後用力攪拌。
他艱難地睜開眼，視野中央漂浮著大片壞死的黑色像素塊——那是視神經在劇烈撞擊中受損的物理回饋，也是大腦皮層充血的徵兆。
周圍死一樣的寂靜。
沒有海姆達爾的轟鳴，沒有列車的運轉聲，甚至沒有生命的跡象。
只有風聲。
那是來自極北廢土深處、時速超過 100公里的、像刀子一樣刮過金屬廢墟的風聲。
嗚咽，悽厲，像無數亡靈在冰原上哭嚎。
【系統 404：恭喜宿主，您再一次戰勝了 99.9%的死亡率。不得不說，您的命比蟑螂還硬。】
【當前狀態：左側第 4、5肋骨粉碎性骨折，顱內輕微出血，右腿脛骨裂紋骨折。】
【核心體溫：33.8°C（輕度失溫）。】
【環境數據：大氣溫度-45°C，風寒效應後體感溫度-62°C。】
【溫馨提示：根據熱力學第二定律，您的熱量正在以每分鐘 0.5°C的速度流向這個該死的宇宙。如果不採取措施，您將在 7分鐘後成為一座完美的冰雕標本，供後人瞻仰。】
阿曦試圖動一下手指。
卻發現神經訊號像是沉入海底的石頭，毫無響應。
冷。
不是那種皮膚表面感到的寒冷，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代表著「熵增」與「寂滅」的絕對物理規則。
在這片被神明遺棄的廢土上，熱力學第二定律就是最強的詛咒。
萬物終將冷卻，混亂終將增加，生命不過是這場宏大冷卻過程中一個微不足道的逆熵擾動。
「小……靈……」
阿曦的喉嚨里發出像砂紙打磨過的聲音，每一個音節都伴隨著血沫的腥甜味。
記憶開始回籠。
他在撞擊前的一瞬間，解開了那個鋁箔毯的包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把她推向了有獨立緩衝氣囊的後半段車廂。
那是物理學上的動量守恆。
他把自己當作了反作用力的支點。
而現在，車廂斷成了兩截。
他在前半截，小靈在後半截。
中間隔著未知的距離，和絕對的嚴寒。
阿曦咬破舌尖，利用尖銳的疼痛強行刺激大腦分泌腎上腺素。
「動起來……給我動起來……」
他低吼著，用僅存的、還能活動的右手手肘扣住地面。
像一條瀕死的蟲子，在遍布金屬碎片和強酸殘留的雪地里蠕動。
必須動起來。
不是為了活著。
而是為了確認「資產」。
那是他的唯一的 S級兵器，是他通關這個 1024號崩壞版本的唯一鑰匙。
更重要的是，現在的她，大腦一片空白，沒有常識，沒有邏輯。
她餓了會吃核廢料，冷了會去抱反應堆。
「絕不能……讓她亂吃東西……」
「那是我的……外掛……」
阿曦翻了個身，仰面躺在雪地里，大口喘息著白霧。
每一次呼吸，肺泡都像是在被冰渣切割，帶走體內僅存的熱量。
視線開始模糊，這是重度失溫的前兆。
他需要熱量。
立刻，馬上。
不是為了取暖，而是為了讓僵硬的化學酶重新活性化，讓肌肉纖維解凍。
視線在灰白色的廢墟中瘋狂搜索。
金屬碎片？導熱太快，沒用。
冰塊？吸熱反應，找死。
最終，他的目光鎖定在不遠處一個破裂的黃色儲存罐上。
那裡正流淌出黃褐色的黏稠液體，液體接觸到凍土，發出滋滋的聲音，冒出刺鼻的白煙。
【物品：工業級強酸混合液（Corpse Dissolver Type-3）】
【成分：高濃度硫酸、硝酸與不明生物酶的混合物。】
【404備註：原本是用來銷毀生化實驗失敗品的「化屍水」。PH值低於 1。不想毀容就離遠點，這東西能把骨頭都化成水。】
阿曦的目光沒有停留，迅速移向了身邊一片撕裂的車廂外殼。
那是 C-17車廂的內壁，銀白色的、斷口鋒利得像刀刃一樣的金屬板。
【物品：星艦級鋁合金廢料】
【成分：航空鋁，鎂，鋅。】
阿曦那張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突然勾起一抹神經質的笑容。
那是理科生在絕境中找到了解題思路時的狂熱。
不需要實驗室，不需要精密儀器。
在這個世界，只要你懂得物質的屬性，垃圾場就是最大的軍火庫。
他拖著那條斷腿，一點點挪到酸液坑旁。
手指因為寒冷而僵硬得像胡蘿蔔，但他還是死死抓起那塊邊緣鋒利的鋁合金板。
掌心被割破，鮮血流出，但他感覺不到痛。
因為神經已經被凍麻了。
「置換反應……啟動。」
他沒有念出那些枯燥的化學方程式。
他只是做了一個動作——狠狠將鋁板插入了那一灘強酸之中！
「滋滋滋——！！！」
劇烈的化學反應瞬間爆發。
沈寂的黃褐色液體像是有生命一般開始沸騰，鋁金屬在強酸的撕咬下崩解，原本穩定的化學鍵被粗暴地斬斷。
按照能量守恆定律，那些被釋放出的能量無處可去，只能轉化為最原始、最狂暴的形式——熱。
大量的氣泡翻滾而出，一股灼熱的氣浪夾雜著致命的酸霧撲面而來。
【系統 404：警告！檢測到大量氫氣與高熱反應。宿主正在製造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化學反應堆。只要一點靜電火花，您就能在溫暖中飛升，直接去見上帝。】
「要的就是這個……溫度。」
阿曦無視了系統的警告，眼神瘋狂。
他貪婪地將凍僵的雙手伸進那團滾燙的酸霧中，懸浮在液面上方三寸的位置。
劇痛。
酸性氣體腐蝕著皮膚，帶來火燒般的刺痛感。
手背上的皮膚開始發紅、起泡、潰爛。
但與之伴隨的，是久違的、代表生命的熱量。
這是在以傷換命。
用表皮組織的化學灼傷，換取深層血管的熱量交換。
他借著這股化學反應釋放的高溫，瘋狂地摩擦著僵硬的關節，強行融化凝固的血液。
「動起來……動起來！」
體溫計的讀數開始緩慢回升。
34°C……35°C……36°C。
三分鐘後。
反應漸弱，酸液變成了渾濁的灰色廢液。
阿曦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的臉上沾滿了油污與菸灰，手背紅腫潰爛，風衣被酸霧蝕刻得千瘡百孔，看起來像個剛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但他站住了。
脊椎筆直，眼神冷冽得像一把剛淬火的刀。
他伸手摸了摸小腿。
那裡原本綁著一把【SR級：高頻振動匕首】。
因為剛才的化學加熱和劇烈運動，綁帶有些鬆脫，匕首的硬度硌得脛骨生疼。
阿曦彎下腰，解開勒進肉里的數據線，將匕首重新插回腰間的戰術掛扣里。
「還在就好。這玩意兒能換五十個罐頭。」
接著，他打開背包。
「404，掃描背包狀態。」
【背包容量：29/30。】
【警告：背帶斷裂，承重結構受損。物理引擎顯示，如果您繼續背著這堆破爛，剩下的那根背帶將在 500米內斷裂。建議立刻進行「斷舍離」。】
阿曦看著背包內部，裡面塞滿了各種雜物，像是一個撿破爛的百寶箱。
最重的是之前繳獲的【SR級：軍用信號干擾器】。
這是一個黑色的金屬方塊，為了防禦廢土的強電磁輻射，它的外殼採用了高密度的貧鈾與鉛板封裝，足足重達 15公斤。
市場價：800算力。
而在背包的角落裡，擠著一罐【R級：過期黃桃罐頭】。
鐵皮罐頭已經生鏽，標籤紙磨損了一半，只能隱約看到一個褪色的桃子圖案。
如果不減重，斷裂的背帶根本支撐不到他找到小靈。
如果背帶斷了，背包掉落，在這種深雪裡尋找物資等於自殺。
阿曦看著那個價值連城的信號干擾器。
又看了看那罐油漆都磨掉的罐頭。
如果扔了干擾器，就是扔了十幾罐牛肉的錢。
但如果帶著它，背帶一斷，黃桃罐頭就會掉進雪裡找不到了。
「嘖……」
阿曦咬牙，從腰間拔出一把螺絲刀，動作粗暴地撬開了信號干擾器的封裝外殼。
「這玩意兒外殼是貧鈾裝甲做的，太重了。」
他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手指飛快地在複雜的電路板上操作。
凍僵的手指並不靈活，好幾次螺絲刀滑開，劃破了掌心，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咔嚓。」
他硬生生將干擾器內部的核心晶片摳了出來。
那是一塊只有拇指大小的綠色晶體，散發著幽幽的光芒。
【獲得：SR級信號干擾晶片（核心）。】
【價值：600算力。重量：50克。】
阿曦小心翼翼地把晶片塞進貼身的內口袋，拉上拉鏈拍了拍。
「錢，我帶著了。」
然後，他像扔垃圾一樣，把那個已經被掏空、卻依然重達 14.5公斤的金屬防輻射外殼，一腳踢進了深不見底的雪坑裡。
只損失了 200算力的廢鐵錢。
但保住了 600算力的身家。
背包空出了一個巨大的格子。
阿曦檢查了一下側袋，那是他在列車上拆下來的【N級：高能聚合電池】。
電量還有 95%，沈甸甸的。
「這個不能扔，這鬼地方太冷，留著當備用電源。」
他將電池挪到了背包底部重心最穩的位置。
最後，他把那罐黃桃罐頭拿出來，用幾塊破布仔細包裹好，塞進了背包最安全、有軟墊保護的中心位置。
那是比晶片更重要的位置。
【系統 404：……】
【檢測到宿主暴力拆解了精密儀器。您保留了核心資產，扔掉了沉重的外殼，並把騰出來的VIP艙位給了一罐過期糖水。】
【評價：死要錢的技術宅。為了保住老婆的零食，您真是把「極限減重」玩出了花。】
「閉嘴。」
阿曦重新勒緊背包，試了試重量。
輕多了。
背帶還能撐得住。
「對於兵器來說，晶片是錢。」
「但對於她來說，黃桃是記憶。」
「沒有記憶的兵器，隨時會噬主。」
他提起一根從廢墟里抽出來的斷裂鋼管，當作拐杖。
頂著漫天的風雪，拖著那條傷腿，向著兩公里外的信號消失點走去。
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個深坑，和一滴鮮血。
…………
兩公里。
在和平年代，這是打車起步價的距離。
但在廢土的暴風雪中，這是生與死的距離，是熱力學定律對碳基生物的極限審判。
當阿曦翻過最後一座雪坡時，他的睫毛已經結滿了冰霜，呼吸道里充滿了鐵鏽味。
但他停住了腳步。
隨即整個人伏低身體，藉助一塊岩石隱藏身形。
因為他聞到了一股焦糊味。
不是電路板燒毀的味道，也不是塑料燃燒的味道。
而是……蛋白質被烤焦的氣味。
肉的味道。
阿曦從岩石後方探出頭，瞳孔瞬間收縮。
下方的谷底，是一個直徑五十米的隕石坑。
那是後半段車廂的墜落點。
而在坑底，正在上演一場無聲的、殘酷的對峙。
十幾隻體型碩大的四足野獸圍成了一個緊密的包圍圈。
牠們的皮毛是灰白色的，與雪地融為一體。
脊椎骨刺破皮膚裸露在外，像是一排排鋒利的鋸齒。
【怪物圖鑑：極地食腐狼(Scavenger Wolf)】
【等級：Lv.15】
【特徵：經過輻射變異的犬科生物。視覺神經完全退化，眼球被替換為高靈敏度的「熱感應晶體」。】
【習性：群體狩獵。牠們不看形狀，不看顏色，只看溫度。在牠們眼裡，熱源就是食物。】
狼群低伏著身體，喉嚨里發出貪婪的低吼。
黏稠的口水從參差不齊的獠牙間滴落，滴在雪地上，瞬間蝕出一個個冒煙的小坑。
在牠們的熱成像視野里，前方那個小小的身影，就像是黑夜裡燃燒的火炬，是這片冰原上最誘人的盛宴。
小靈。
她坐在燃燒的廢墟中央，渾身是血。
那件阿曦給她裹上的風衣已經破爛不堪，露出了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膚。
但她似乎感覺不到冷。
因為她的懷裡，死死抱著一塊東西。
那是一根正在冒著藍色電弧與高溫的【SR級：Nidhogg引擎熱核燃料棒】。
那是車廂里溫度最高的部件。
「滋滋——」
電流擊穿了她手臂的皮膚，發出令人心悸的焦糊聲。
那雙原本白皙的手已經被燙得皮開肉綻，甚至能看到底下閃爍的數據亂碼。
痛嗎？
肯定很痛。
但她不肯撒手。
她的瞳孔縮成針尖大小，死死盯著周圍的狼群，喉嚨里發出護食的咆哮，像是一隻被逼入絕境的幼獸。
「我的……」
「熱源……」
她的邏輯已經崩潰了。
記憶碎片裡，只有一個模糊的概念：阿曦是熱的。阿曦不見了。這個東西是熱的。
所以……這個東西，是阿曦？
或者，這個東西能換回阿曦？
在這個冰冷得讓人絕望的世界裡，這是唯一能讓她感到溫度的東西。
哪怕這個溫度正在殺死她。
阿曦趴在雪坡上，手指深深扣入凍土。
他看著那個傻瓜為了護住一個「假熱源」而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酸澀，憤怒，還有一種想殺人的衝動。
「白痴。」
阿曦低聲罵了一句，聲音沙啞。
他沒有立刻衝下去送死。
他是凡人，對方是十幾隻變異狼。硬拼只有死路一條。
他需要策略。
他需要……一個能喚醒她的信號。
阿曦的手緩緩伸向腰間，摸到了那把冰冷的匕首柄。
又摸向背包側袋，那裡有一罐鐵皮罐頭。
「巴甫洛夫……希望你的理論在神明身上也管用。」
風雪中，阿曦的眼神變得比周圍的冰川還要冷冽。
獵人，就位。
【下一幀預載中...】
【渲染對象：一把被當作開罐器的匕首與絕對的條件反射】
【系統預警：別試圖和野獸講道理。你得學會用「聲音」控制牠的食慾。】
【警告。緩衝液壓杆斷裂。】
【警告。檢測到外部撞擊力度超過結構閾值。建議宿主在 0.3秒內備份遺言，或者嘗試用臉部肌肉緩衝。】
世界在視網膜上崩解成無數條瘋狂拉伸的報警紅線。
阿曦連罵髒話的機會都沒有。
巨大的離心力像是一隻無形的上帝之手，將他的內臟像洗牌一樣粗暴地重新排列，肺葉被擠壓到極限，心臟彷佛要從喉嚨口跳出來。
緊接著，一聲足以震碎耳膜的金屬撕裂聲貫穿了鼓膜。
那聲音像是一萬根鋼琴弦同時崩斷，尖銳得讓人想吐。
「咔嚓——轟！！！」
C-17車廂像是一顆被天神遺棄的廢鐵流星，在北緯 66度的凍土層上犁出一道深達三米、長達數百米的焦黑溝壑。
凍土被翻起，混合著積雪和金屬碎片，形成了一道黑白相間的死亡浪潮。
最後，在一聲令人牙酸的扭曲聲中，車廂前半段狠狠撞上了一座冰川的殘骸，與後半段徹底斷裂。
巨大的動能瞬間釋放。
衝擊波像是一把重錘，瞬間將阿曦拍在了已經變形的艙壁上。
意識斷連。
黑暗降臨。
…………
意識重啟的過程，像是在一台充滿雪花噪聲的老舊電視機上尋找信號。
信號斷斷續續，畫面充滿了噪點。
「滋滋……咳……」
阿曦是被肺部凍結的劇痛喚醒的。
那種痛感，就像是有人往他的肺泡里塞滿了碎玻璃，然後用力攪拌。
他艱難地睜開眼，視野中央漂浮著大片壞死的黑色像素塊——那是視神經在劇烈撞擊中受損的物理回饋，也是大腦皮層充血的徵兆。
周圍死一樣的寂靜。
沒有海姆達爾的轟鳴，沒有列車的運轉聲，甚至沒有生命的跡象。
只有風聲。
那是來自極北廢土深處、時速超過 100公里的、像刀子一樣刮過金屬廢墟的風聲。
嗚咽，悽厲，像無數亡靈在冰原上哭嚎。
【系統 404：恭喜宿主，您再一次戰勝了 99.9%的死亡率。不得不說，您的命比蟑螂還硬。】
【當前狀態：左側第 4、5肋骨粉碎性骨折，顱內輕微出血，右腿脛骨裂紋骨折。】
【核心體溫：33.8°C（輕度失溫）。】
【環境數據：大氣溫度-45°C，風寒效應後體感溫度-62°C。】
【溫馨提示：根據熱力學第二定律，您的熱量正在以每分鐘 0.5°C的速度流向這個該死的宇宙。如果不採取措施，您將在 7分鐘後成為一座完美的冰雕標本，供後人瞻仰。】
阿曦試圖動一下手指。
卻發現神經訊號像是沉入海底的石頭，毫無響應。
冷。
不是那種皮膚表面感到的寒冷，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代表著「熵增」與「寂滅」的絕對物理規則。
在這片被神明遺棄的廢土上，熱力學第二定律就是最強的詛咒。
萬物終將冷卻，混亂終將增加，生命不過是這場宏大冷卻過程中一個微不足道的逆熵擾動。
「小……靈……」
阿曦的喉嚨里發出像砂紙打磨過的聲音，每一個音節都伴隨著血沫的腥甜味。
記憶開始回籠。
他在撞擊前的一瞬間，解開了那個鋁箔毯的包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把她推向了有獨立緩衝氣囊的後半段車廂。
那是物理學上的動量守恆。
他把自己當作了反作用力的支點。
而現在，車廂斷成了兩截。
他在前半截，小靈在後半截。
中間隔著未知的距離，和絕對的嚴寒。
阿曦咬破舌尖，利用尖銳的疼痛強行刺激大腦分泌腎上腺素。
「動起來……給我動起來……」
他低吼著，用僅存的、還能活動的右手手肘扣住地面。
像一條瀕死的蟲子，在遍布金屬碎片和強酸殘留的雪地里蠕動。
必須動起來。
不是為了活著。
而是為了確認「資產」。
那是他的唯一的 S級兵器，是他通關這個 1024號崩壞版本的唯一鑰匙。
更重要的是，現在的她，大腦一片空白，沒有常識，沒有邏輯。
她餓了會吃核廢料，冷了會去抱反應堆。
「絕不能……讓她亂吃東西……」
「那是我的……外掛……」
阿曦翻了個身，仰面躺在雪地里，大口喘息著白霧。
每一次呼吸，肺泡都像是在被冰渣切割，帶走體內僅存的熱量。
視線開始模糊，這是重度失溫的前兆。
他需要熱量。
立刻，馬上。
不是為了取暖，而是為了讓僵硬的化學酶重新活性化，讓肌肉纖維解凍。
視線在灰白色的廢墟中瘋狂搜索。
金屬碎片？導熱太快，沒用。
冰塊？吸熱反應，找死。
最終，他的目光鎖定在不遠處一個破裂的黃色儲存罐上。
那裡正流淌出黃褐色的黏稠液體，液體接觸到凍土，發出滋滋的聲音，冒出刺鼻的白煙。
【物品：工業級強酸混合液（Corpse Dissolver Type-3）】
【成分：高濃度硫酸、硝酸與不明生物酶的混合物。】
【404備註：原本是用來銷毀生化實驗失敗品的「化屍水」。PH值低於 1。不想毀容就離遠點，這東西能把骨頭都化成水。】
阿曦的目光沒有停留，迅速移向了身邊一片撕裂的車廂外殼。
那是 C-17車廂的內壁，銀白色的、斷口鋒利得像刀刃一樣的金屬板。
【物品：星艦級鋁合金廢料】
【成分：航空鋁，鎂，鋅。】
阿曦那張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突然勾起一抹神經質的笑容。
那是理科生在絕境中找到了解題思路時的狂熱。
不需要實驗室，不需要精密儀器。
在這個世界，只要你懂得物質的屬性，垃圾場就是最大的軍火庫。
他拖著那條斷腿，一點點挪到酸液坑旁。
手指因為寒冷而僵硬得像胡蘿蔔，但他還是死死抓起那塊邊緣鋒利的鋁合金板。
掌心被割破，鮮血流出，但他感覺不到痛。
因為神經已經被凍麻了。
「置換反應……啟動。」
他沒有念出那些枯燥的化學方程式。
他只是做了一個動作——狠狠將鋁板插入了那一灘強酸之中！
「滋滋滋——！！！」
劇烈的化學反應瞬間爆發。
沈寂的黃褐色液體像是有生命一般開始沸騰，鋁金屬在強酸的撕咬下崩解，原本穩定的化學鍵被粗暴地斬斷。
按照能量守恆定律，那些被釋放出的能量無處可去，只能轉化為最原始、最狂暴的形式——熱。
大量的氣泡翻滾而出，一股灼熱的氣浪夾雜著致命的酸霧撲面而來。
【系統 404：警告！檢測到大量氫氣與高熱反應。宿主正在製造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化學反應堆。只要一點靜電火花，您就能在溫暖中飛升，直接去見上帝。】
「要的就是這個……溫度。」
阿曦無視了系統的警告，眼神瘋狂。
他貪婪地將凍僵的雙手伸進那團滾燙的酸霧中，懸浮在液面上方三寸的位置。
劇痛。
酸性氣體腐蝕著皮膚，帶來火燒般的刺痛感。
手背上的皮膚開始發紅、起泡、潰爛。
但與之伴隨的，是久違的、代表生命的熱量。
這是在以傷換命。
用表皮組織的化學灼傷，換取深層血管的熱量交換。
他借著這股化學反應釋放的高溫，瘋狂地摩擦著僵硬的關節，強行融化凝固的血液。
「動起來……動起來！」
體溫計的讀數開始緩慢回升。
34°C……35°C……36°C。
三分鐘後。
反應漸弱，酸液變成了渾濁的灰色廢液。
阿曦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的臉上沾滿了油污與菸灰，手背紅腫潰爛，風衣被酸霧蝕刻得千瘡百孔，看起來像個剛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但他站住了。
脊椎筆直，眼神冷冽得像一把剛淬火的刀。
他伸手摸了摸小腿。
那裡原本綁著一把【SR級：高頻振動匕首】。
因為剛才的化學加熱和劇烈運動，綁帶有些鬆脫，匕首的硬度硌得脛骨生疼。
阿曦彎下腰，解開勒進肉里的數據線，將匕首重新插回腰間的戰術掛扣里。
「還在就好。這玩意兒能換五十個罐頭。」
接著，他打開背包。
「404，掃描背包狀態。」
【背包容量：29/30。】
【警告：背帶斷裂，承重結構受損。物理引擎顯示，如果您繼續背著這堆破爛，剩下的那根背帶將在 500米內斷裂。建議立刻進行「斷舍離」。】
阿曦看著背包內部，裡面塞滿了各種雜物，像是一個撿破爛的百寶箱。
最重的是之前繳獲的【SR級：軍用信號干擾器】。
這是一個黑色的金屬方塊，為了防禦廢土的強電磁輻射，它的外殼採用了高密度的貧鈾與鉛板封裝，足足重達 15公斤。
市場價：800算力。
而在背包的角落裡，擠著一罐【R級：過期黃桃罐頭】。
鐵皮罐頭已經生鏽，標籤紙磨損了一半，只能隱約看到一個褪色的桃子圖案。
如果不減重，斷裂的背帶根本支撐不到他找到小靈。
如果背帶斷了，背包掉落，在這種深雪裡尋找物資等於自殺。
阿曦看著那個價值連城的信號干擾器。
又看了看那罐油漆都磨掉的罐頭。
如果扔了干擾器，就是扔了十幾罐牛肉的錢。
但如果帶著它，背帶一斷，黃桃罐頭就會掉進雪裡找不到了。
「嘖……」
阿曦咬牙，從腰間拔出一把螺絲刀，動作粗暴地撬開了信號干擾器的封裝外殼。
「這玩意兒外殼是貧鈾裝甲做的，太重了。」
他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手指飛快地在複雜的電路板上操作。
凍僵的手指並不靈活，好幾次螺絲刀滑開，劃破了掌心，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咔嚓。」
他硬生生將干擾器內部的核心晶片摳了出來。
那是一塊只有拇指大小的綠色晶體，散發著幽幽的光芒。
【獲得：SR級信號干擾晶片（核心）。】
【價值：600算力。重量：50克。】
阿曦小心翼翼地把晶片塞進貼身的內口袋，拉上拉鏈拍了拍。
「錢，我帶著了。」
然後，他像扔垃圾一樣，把那個已經被掏空、卻依然重達 14.5公斤的金屬防輻射外殼，一腳踢進了深不見底的雪坑裡。
只損失了 200算力的廢鐵錢。
但保住了 600算力的身家。
背包空出了一個巨大的格子。
阿曦檢查了一下側袋，那是他在列車上拆下來的【N級：高能聚合電池】。
電量還有 95%，沈甸甸的。
「這個不能扔，這鬼地方太冷，留著當備用電源。」
他將電池挪到了背包底部重心最穩的位置。
最後，他把那罐黃桃罐頭拿出來，用幾塊破布仔細包裹好，塞進了背包最安全、有軟墊保護的中心位置。
那是比晶片更重要的位置。
【系統 404：……】
【檢測到宿主暴力拆解了精密儀器。您保留了核心資產，扔掉了沉重的外殼，並把騰出來的VIP艙位給了一罐過期糖水。】
【評價：死要錢的技術宅。為了保住老婆的零食，您真是把「極限減重」玩出了花。】
「閉嘴。」
阿曦重新勒緊背包，試了試重量。
輕多了。
背帶還能撐得住。
「對於兵器來說，晶片是錢。」
「但對於她來說，黃桃是記憶。」
「沒有記憶的兵器，隨時會噬主。」
他提起一根從廢墟里抽出來的斷裂鋼管，當作拐杖。
頂著漫天的風雪，拖著那條傷腿，向著兩公里外的信號消失點走去。
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個深坑，和一滴鮮血。
…………
兩公里。
在和平年代，這是打車起步價的距離。
但在廢土的暴風雪中，這是生與死的距離，是熱力學定律對碳基生物的極限審判。
當阿曦翻過最後一座雪坡時，他的睫毛已經結滿了冰霜，呼吸道里充滿了鐵鏽味。
但他停住了腳步。
隨即整個人伏低身體，藉助一塊岩石隱藏身形。
因為他聞到了一股焦糊味。
不是電路板燒毀的味道，也不是塑料燃燒的味道。
而是……蛋白質被烤焦的氣味。
肉的味道。
阿曦從岩石後方探出頭，瞳孔瞬間收縮。
下方的谷底，是一個直徑五十米的隕石坑。
那是後半段車廂的墜落點。
而在坑底，正在上演一場無聲的、殘酷的對峙。
十幾隻體型碩大的四足野獸圍成了一個緊密的包圍圈。
牠們的皮毛是灰白色的，與雪地融為一體。
脊椎骨刺破皮膚裸露在外，像是一排排鋒利的鋸齒。
【怪物圖鑑：極地食腐狼(Scavenger Wolf)】
【等級：Lv.15】
【特徵：經過輻射變異的犬科生物。視覺神經完全退化，眼球被替換為高靈敏度的「熱感應晶體」。】
【習性：群體狩獵。牠們不看形狀，不看顏色，只看溫度。在牠們眼裡，熱源就是食物。】
狼群低伏著身體，喉嚨里發出貪婪的低吼。
黏稠的口水從參差不齊的獠牙間滴落，滴在雪地上，瞬間蝕出一個個冒煙的小坑。
在牠們的熱成像視野里，前方那個小小的身影，就像是黑夜裡燃燒的火炬，是這片冰原上最誘人的盛宴。
小靈。
她坐在燃燒的廢墟中央，渾身是血。
那件阿曦給她裹上的風衣已經破爛不堪，露出了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膚。
但她似乎感覺不到冷。
因為她的懷裡，死死抱著一塊東西。
那是一根正在冒著藍色電弧與高溫的【SR級：Nidhogg引擎熱核燃料棒】。
那是車廂里溫度最高的部件。
「滋滋——」
電流擊穿了她手臂的皮膚，發出令人心悸的焦糊聲。
那雙原本白皙的手已經被燙得皮開肉綻，甚至能看到底下閃爍的數據亂碼。
痛嗎？
肯定很痛。
但她不肯撒手。
她的瞳孔縮成針尖大小，死死盯著周圍的狼群，喉嚨里發出護食的咆哮，像是一隻被逼入絕境的幼獸。
「我的……」
「熱源……」
她的邏輯已經崩潰了。
記憶碎片裡，只有一個模糊的概念：阿曦是熱的。阿曦不見了。這個東西是熱的。
所以……這個東西，是阿曦？
或者，這個東西能換回阿曦？
在這個冰冷得讓人絕望的世界裡，這是唯一能讓她感到溫度的東西。
哪怕這個溫度正在殺死她。
阿曦趴在雪坡上，手指深深扣入凍土。
他看著那個傻瓜為了護住一個「假熱源」而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酸澀，憤怒，還有一種想殺人的衝動。
「白痴。」
阿曦低聲罵了一句，聲音沙啞。
他沒有立刻衝下去送死。
他是凡人，對方是十幾隻變異狼。硬拼只有死路一條。
他需要策略。
他需要……一個能喚醒她的信號。
阿曦的手緩緩伸向腰間，摸到了那把冰冷的匕首柄。
又摸向背包側袋，那裡有一罐鐵皮罐頭。
「巴甫洛夫……希望你的理論在神明身上也管用。」
風雪中，阿曦的眼神變得比周圍的冰川還要冷冽。
獵人，就位。
【下一幀預載中...】
【渲染對象：一把被當作開罐器的匕首與絕對的條件反射】
【系統預警：別試圖和野獸講道理。你得學會用「聲音」控制牠的食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