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八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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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跺腳震九州。」

  這句話,蘇劫聽了二十年。

  一座老舊平房裡,一個看起來不過十歲的男孩,正赤裸著上身,在零下十度的氣溫里扎馬步。

  「腿別軟!軟了就是死人!」

  一聲暴喝,說話的是個老人,此時他手裡拿著一根藤條。

  啪!

  藤條抽在男孩的大腿內側。

  「八極,什麼是八極?發勁可達四面八方極遠之處,你這樁站得跟個娘們一樣,勁都憋在腰上,還沒打人,就先把自己的腰給練廢了!」

  老人把藤條往地上一扔,走到男孩面前。

  「看好了。」

  老人沒有擺什麼花哨的架勢,只是隨意地把腳往地上一踩。

  明明只是輕輕一腳,整個屋子卻仿佛地震了一般,房樑上的灰塵也開始往下落。

  男孩眼睜睜地看著老人腳下的那塊青磚,瞬間崩裂成十幾塊。

  「這叫震腳,不是讓你用腳掌去拍地,那是唱戲的,氣沉丹田,力貫足底,勁從腳跟起,主宰於腰,發於脊背,最後行於手指。」

  老人深吸一口氣,胸膛瞬間鼓起,像是一個被吹脹的風箱,隨後猛地噴出一口白氣,那氣流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道白霧,衝出三尺不散。

  「哈!」

  伴隨著這聲怪異的吐氣聲,老人一步踏出,右肩向側前方一撞。

  空氣中竟然傳出了一聲類似鞭炮炸響的脆鳴。

  千金難買一聲響。

  「這一招,叫貼山靠,以前咱們祖師爺在牢里,帶著幾百斤的枷鎖,就是靠這一招撞開了牢門,殺出一條血路。」

  老人收手後,臉不紅氣不喘,看著目瞪口呆的男孩,冷冷地說道:

  「蘇劫,你記住了,咱們練的八極拳,沒有花架子,什麼強身健體,什麼修身養性,那都是騙外行人的,功夫,只有兩個字。」

  老人伸出兩根枯瘦的手指。

  「殺人。」

  「在這個世道,雖然講法治,但只有手裡有殺人的本事,你才能站著跟人講道理。」

  「文有太極安天下,武有八極定乾坤,這定乾坤三個字,不是靠嘴吹出來的,是靠拳頭打出來的。」

  男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老人嘆了口氣,摸了摸男孩的頭,:「咱們蘇家這一脈,傳到你這兒,是第九代了,我不指望你能把功夫打破虛空,見神不壞的神仙境界,畢竟時代不同了。」

  「但你得記住,這身功夫,是老祖宗拿命換來的,只要你活著,蘇家的八極,就不能斷。」

  「咳……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把蘇劫從夢中拽回了現實。

  他猛然坐起身,喉嚨一甜,他熟練地抓起床頭的紙巾捂住嘴。

  拿開時,紙巾上是一團暗紅色血塊。

  蘇劫面無表情地把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床邊的垃圾桶,垃圾桶里,已經堆滿了同樣的血紙團。

  他抬起頭,看向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的人,早已沒了當年那個扎馬步少年的影子。

  三十歲,本該是一個男人體能最巔峰的時候。

  但現在的蘇劫,眼窩深陷,臉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蠟黃色。

  曾經因為苦練功夫而壯碩的肌肉,如今已經變成一層皮包骨頭。

  他拿起桌上那張皺巴巴的診斷書。

  【左肺中心型肺癌,伴隨縱隔淋巴結轉移,IV期(晚期)。】

  醫生的話還在耳邊迴蕩:「蘇先生,化療已經沒有意義了,癌細胞擴散得太快,你的身體底子雖然好,但年輕時練功太狠,內臟受損嚴重,這也是原因之一。保守估計……還有半個月。」

  半個月,蘇劫放下診斷書,自嘲的笑了笑。

  爺爺說練功夫能延年益壽,那是騙人的。

  所謂練武不練功,到老一場空,但真正練了真功夫的人,又有幾個能善終?

  年輕時為了練明勁,每天幾千次地捶打沙袋,撞樹,骨頭斷了接上繼續練。


  為了練暗勁,強行閉氣沖關,損傷了心肺。

  這身功夫,是殺人技,也是殺己技。

  他站起身,披上一件有些發黃的黑色練功服,推開臥室的門,外面是空蕩蕩的武館,這是位於老城區的一座四合院,也是蘇家最後的產業。

  院子裡有些蕭,角落裡的兵器架上,大槍,朴刀早已布滿了灰塵。

  正中央豎著一根棗木打磨成的木人樁,上面布滿了無數深淺不一的拳印和掌痕,原本光滑的木頭已經被打得有些凹陷。

  那是蘇劫這二十年來,日復一日練拳留下的痕跡。

  他走到木人樁前,伸出蒼白的手,輕輕撫摸著那些痕跡。

  「爺爺,您走了十年了。」

  蘇劫低聲自語,「您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要把蘇家八極發揚光大,可惜孫兒沒用,不能如您所願了。」

  時代變了。

  這年頭,沒人願意吃苦練這種殺人技。

  現在的年輕人,喜歡的是跆拳道的帥氣踢腿,是擂台上拳擊的熱血,或者是養生太極的輕鬆。

  誰願意花三年站樁,五年打熬筋骨,最後練出一手只能傷人,不能表演的功夫?

  蘇劫不是沒有開過班,收過徒。

  第一個徒弟練了三天,因為站樁太累,退錢跑了。

  第二個徒弟練了一個月,問他什麼時候能學降龍十八掌,被他罵走了。

  第三個徒弟倒是堅持了半年,結果在外面跟人打架,用了蘇劫教的迎門三不顧,一掌打斷了別人的肋骨,賠了二十萬醫藥費,還差點進去蹲局子。

  從那以後,那徒弟就再也沒來過,逢人就說蘇劫教的是邪術,害人精。

  慢慢的,武館就空了。

  蘇劫從木人樁前走過,來到正廳。

  正廳的牆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面寫著四個大字:拳鎮山河。

  那是清末光緒年間,蘇家的一位先祖在京城打贏了俄國大力士,朝廷賞下來的。

  蘇劫點燃了三根香,插在牌匾下的香爐里,青煙裊裊升起。

  「咳咳……」

  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蘇劫不得不扶著供桌才能站穩。

  肺部的劇痛像是有無數把小刀在攪動,每一次呼吸都是一種酷刑。

  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或許就在這幾天。

  如果是死在擂台上,那是武人的歸宿。

  可死在病床上,插滿管子,在一堆儀器的滴滴聲中咽氣,那是恥辱。

  「叮鈴鈴」

  就在這時,大門口掛著的銅鈴響了。

  蘇劫眉頭微皺。

  武館已經停業半年了,門口貼著轉讓告示,這時候誰會來?

  大門被推開,兩個人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是個胖子,穿著一身不合身的西裝,肚子上的肥肉一顫一顫的,地中海髮型,滿臉油光。

  這人蘇劫認識,叫張德標,是本市武術協會的一個副會長。

  平日裡不干正事,專門靠著給各種假大師發證書,搞各種莫名其妙的武林大會來撈錢。

  跟在張德標身後的,是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中年男人。

  這男人身材不高,一米七左右,但走起路來極穩。

  他的每一步距離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分毫不差。

  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雖然臉上露出笑容,但眼神卻很冰冷,透露出一絲傲慢。

  是個練家子。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這男人走路時,腳掌抓地,脊椎挺得筆直,像是隨時都能爆發的一張弓。

  這絕對不是那種健身房練出來的死肌肉,而是經過長期實戰打磨出來的整勁。

  「哎喲,蘇師傅。」

  張德標一進門,就迎了上來,臉上充滿了笑容,「好久不見啊,聽說您最近身體不太好?我代表咱們市武協,特意來看看您。」

  蘇劫沒有動,只是冷冷地看著他說道:「有事說事。」


  張德標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剛才那副油膩的模樣。

  他指著身後的黑衣男人介紹道:

  「來來來,蘇師傅,我給您介紹一位貴客,這位是佐藤健次郎先生,是日本佐藤財團的代表,同時也是一位極其仰慕中國功夫的武道家,佐藤先生這次來,可是帶著大誠意來的。」

  佐藤健次郎上前一步,微微鞠了一躬,動作標準,語氣生硬:「蘇桑,初次見面,請多關照,我對蘇家八極拳的大名,仰慕已久。」

  蘇劫坐在供桌旁,聲音沙啞的說道:「日本人?」

  「是的。」

  佐藤微笑道:「我不僅是商人,也是極真會館的七段師範,我對中國傳統武術一直抱有敬意。」

  「但我發現,現在的中國武術,大多已經失傳,或者說淪為……恕我直言,廣播體操。」

  「佐藤先生,」張德標連忙打圓場說道。

  「蘇師傅可是真功夫,跟那些大師不一樣的。」

  佐藤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越過蘇劫,貪婪地掃視著這間古舊的武館,最後落在那塊拳鎮山河的牌匾,以及旁邊書架上那些發黃的線裝書上。

  「蘇桑,我知道您的身體狀況。」

  佐藤開門見山,不再掩飾。

  「您得了肺癌晚期,這家武館,在您身後,恐怕就要荒廢了,那些珍貴的拳譜,秘方,如果隨著您的離去而消失,那是全人類的損失。」

  全人類的損失?

  好大的一頂帽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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