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不滿 「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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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透,張朝東就被水容推醒了。

  「起來了,今天洗咸。」

  他睡眼矇矓地睜開眼,窗外還灰濛濛的,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水容已經穿好衣服了,正對著鏡子梳頭,一下一下梳得仔細。

  「怎麼起這麼早?」

  水容說:「阿媽昨天讓早點去,說要去宗祠拜拜。」

  張朝東想起來,今天是十一月里選好的吉日,全族洗咸,歸航謝神。

  他掀開被子下了床,套上那件乾淨的舊襯衫,又穿了一條深色的褲子。

  水容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

  「穿這麼整齊?」

  張朝東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不是去宗祠嘛。」

  水容沒再說什麼,兩個人簡單洗漱了,把昨晚準備好的東西帶上。

  幾個扇貝,用布袋裝著;一沓冥幣,是水容昨天去買的;還有一小瓶山蘭酒。

  出了門,天剛蒙蒙亮,巷子裡已經有動靜了。

  家家戶戶都起得早,有的在燒火做飯,有的在收拾東西。

  今天是「洗咸」的日子,都要去宗祠,沒人能睡懶覺。

  走到父母家院門口,就聽見裡頭熱鬧得很。

  阿媽的聲音最大:「朝生!你那鞋穿好沒有?磨磨蹭蹭的!」

  朝生的聲音:「穿了穿了!」

  朝玲:「阿媽,我香拿好了。」

  朝英也說:「冥幣我帶上了,黃紙也疊好了。」

  張朝東推門進去,院子裡站了一堆人。

  王桂蘭穿著那件壓箱底的碎花褂子,頭髮梳得光溜溜的,正往籃子裡裝東西。

  朝生蹲在地上繫鞋帶,系了半天系不好。

  朝玲抱著幾捆香,站得端端正正的。

  朝英挎著個布包,裡頭鼓鼓囊囊的,二姐夫袁朗也站在旁邊,換了身乾淨衣服。

  王桂蘭看見他們,眼睛一亮:「來了來了!正好,走吧走吧。」

  張朝東看了看院子裡:「誒?我阿爸呢?」

  王桂蘭擺了擺手:「他先去宗祠了,族長找他有事。」

  一家人出了門,往村東頭的宗祠走。

  路上的人越來越多。

  今天全村張姓的都出動,三三兩兩往同一個方向走。

  有人挑著擔子,有人挎著籃子,有人抱著孩子。

  見了面都打招呼,臉上帶著笑。

  「桂蘭,早啊。」

  「早早早,你家也去?」

  「那可不,全族都得去。」

  張朝東跟在人群里,水容走在他旁邊。朝生朝玲跑在前頭,一會兒就沒影了。

  二姐和二姐夫走在後頭,兩個人一路上聊這家裡事。

  走了十幾分鐘,遠遠就看見宗祠了。

  張氏宗祠是村里最大的老房子,青磚灰瓦,門口兩棵大榕樹,樹齡比村里最老的老人還大。

  今天門口掛上了紅燈籠,貼著「一帆風順」的紅聯,地上灑了水,掃得乾乾淨淨。

  已經來了不少人。男人們站在門口聊天,女人們進進出出搬東西,孩子們在榕樹下跑來跑去。

  宗祠裡頭傳來鑼鼓聲,咚咚鏘鏘的,聽著就熱鬧。

  他跟著王桂蘭往裡走。

  祠堂里擺滿了桌子,從正廳一直擺到院子裡。

  正中間供著祖宗牌位,香燭已經點上了,煙霧繚繞的。供桌上擺著全豬、三牲、飯糰、山蘭酒,還有各家帶來的供品。

  族長也就是大爺爺穿著長衫,站在供桌前,正在跟幾個老人說話。

  王桂蘭四處看了看,想找個好位置把自家的供品擺上。

  她看了一圈,臉上的笑慢慢收住了。

  「咱們的位子在哪兒?」

  朝英也四處看:「是不是那邊?」

  阿媽搖搖頭,往裡頭走了幾步,又看了一圈。最後她在最靠邊的角落,看見一張小桌子,上頭貼著一張紅紙,寫著「張大山」。


  她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張金鳳這是什麼意思?」她指著那張桌子,「咱們家就坐這兒?」

  張朝東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那張桌子在最邊上,靠著牆,又窄又小,旁邊就是放雜物的角落。

  跟正廳中間那些大桌子比起來,簡直是天上地下,這一切都是金鳳姑安排的。

  王桂蘭的臉漲紅了,轉身就要往裡頭沖。

  「我去找金鳳問問!憑什麼把咱們家安排在這兒?」

  朝英一把拉住她:「阿媽。」

  她掙了掙:「你別拉我!咱們家怎麼了?憑什麼讓咱們坐角落?」

  朝玲也過來拉住她:「媽,別衝動。」

  朝生站在旁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愣愣地看著。

  朝英急著說道:「阿媽,今天是全族的日子,別把事情弄大。」

  王桂蘭不聽,還要往裡沖:「弄大就弄大!我怕她不成?」

  張大山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站在旁邊,低聲說:「行了。」

  王桂蘭看見他,更來氣了:「你看看!你看看!咱們家坐那兒,那兒是人坐的地方嗎?張金鳳肯定故意的!上回張朝東沒借錢給她,她記恨著呢!」

  張朝東也覺得是這樣,金鳳姑心眼小他是知道的,按了按她的肩膀。

  張朝東也說:「阿媽,坐哪兒不是坐?席面都是一樣的,菜也不會少,要找她算帳也不是這個時候。」

  朝英也說:「就是,不跟她一般計較。」

  水容走過來,挽住她的胳膊:「阿媽,咱們坐那兒也挺好,清靜。」

  王桂蘭看看張大山,最後嘆了口氣。

  「行行行,你們都不急,我急什麼。」

  她嘟囔著,往那張小桌子走,「坐就坐吧,反正吃的是一樣的。」

  一家人往角落那張桌子走。

  路過中間幾張桌子的時候,張朝東看見金鳳姑站在那兒,正跟幾個親戚說話。

  她看見他們,眼睛往這邊瞟了一眼,嘴角帶著點笑,又轉過去繼續說話。

  她旁邊站著阿強,穿著一件花襯衫,頭髮抹了髮膠,油光發亮的。

  金鳳姑拉著他的胳膊,把他往一個穿中山裝的老頭跟前推。

  「這是你三叔公,快叫。三叔公,這是我家阿強……」

  阿強站在那兒,被推來推去的,臉上帶著點不耐煩,但又不敢發作。

  張朝東收回目光,跟著家人走到角落那張桌子。

  桌子確實小,又靠著牆,旁邊堆著幾把破椅子。

  但收拾得還算乾淨,桌布也鋪了。

  朝生往那兒一坐,嘀咕了一句:「怎麼這麼偏?」

  朝英瞪他一眼:「坐哪兒不是坐?」

  朝生不敢說話了。

  一家人坐下來。

  王桂蘭把帶來的扇貝和供品擺上,又點了幾炷香,往祖宗牌位的方向拜了拜,插在桌邊的小香爐里。

  鑼鼓聲停了。族長大爺爺張百元走到供桌前,清了清嗓子,開始主持儀式。

  「今兒個是洗咸吉日,全族歸航謝神,祭拜一百零八兄弟公……」

  所謂「108兄弟公」祭祀。

  源於明代,南島108位漁民結為異姓兄弟,組隊赴西沙、南沙捕魚,途中遇強颱風覆舟,全員遇難。

  後來漁民多次在海上遇險時禱告,風浪平息,認為是兄弟公顯靈護佑,遂建廟祭祀,奉為海神。

  張百元聲音洪亮,整個祠堂都聽得見。

  所有人站起來,跟著他三拜九叩。

  張朝東站在人群里,跟著跪拜。他餘光看見金鳳姑站在前排,跪得端端正正的,臉上帶著虔誠。

  拜完了,族長開始上香祭酒。他端起酒杯,灑在地上,又灑在供桌前的那塊珊瑚石上。

  道士在旁邊敲著木魚,念著聽不懂的經文。

  然後是讀祭文。一個老道士站在供桌前,拖著長腔念《一百零八公祭文》,念得抑揚頓挫。

  念到一半,有人開始燒紙船,在祠堂門口的香爐里。

  朝生蹲在桌邊,小聲問朝玲:「姐,什麼時候吃飯?」

  朝玲瞪他一眼:「就知道吃。」

  朝生撇撇嘴,不說話了。

  祭文念完了,鳴炮。

  外頭鞭炮噼里啪啦響起來,震得耳朵嗡嗡的。煙霧從門口湧進來,帶著一股硫磺味。

  儀式結束,開始上菜了。

  幾個人抬著大木盤,一桌一桌地上菜。

  先是白切雞,然後是紅燒肉,然後是清蒸魚,然後是炒蝦仁……

  一盤盤端上來,擺得滿滿當當。

  朝生眼睛都亮了,拿起筷子就要夾。

  王桂蘭拍了他一下:「等會兒,還沒敬酒呢。」

  果然,族長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過來。

  敬到他們這桌的時候,他看了看張大山,點點頭,客套了幾句,喝了酒就走了。

  王桂蘭等他走了,才說:「吃吧吃吧。」

  朝生早就等著了,一聽這話,筷子就伸出去。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燙得直咧嘴。

  「慢點慢點!」

  朝生嚼著肉,含糊不清地說:「好吃!」

  朝玲也夾了一筷子清蒸魚,點點頭:「這魚新鮮。」

  水容吃得慢,小口小口的。張朝東給她舀了碗湯,放在她面前。

  「喝點湯,別噎著!」

  王桂蘭吃了兩口,看著遠處金鳳姑坐的那桌。金鳳姑正忙著給人敬酒,笑成一朵花。

  「哼。」

  王桂蘭哼了一聲,夾了塊最大的紅燒肉,放進嘴裡,嚼得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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