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2章小媳婦帶勁不？
翌日，成國公府門口來了幾個生面孔。
起先是門房先發現的。幾個穿短打的漢子，在府門口轉了兩圈，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對著圍牆指指點點。門房以為是過路的，沒在意。
可過了一會兒，那幾個人又繞回來了，這回手裡還多了根竹竿，往地上一插，拿繩子量了起來。
門房這才覺得不對，趕緊跑進去稟報。
成國公正在後花園裡逗鳥，聽了門房的話，嗤笑一聲：「量地的？哪來的野人？趕走就是了。」
門房應了，帶著幾個家丁出去。那幾個漢子看見家丁過來，不慌不忙地收了傢伙，慢悠悠地走了。走出幾十步，還回頭看了一眼，那眼神看得門房心裡發毛。
第二天，又來了。
這回不止成國公府，定國公府那邊也來人稟報，說有人在府門口量地。還有幾家勛貴，都派了人來打探消息，看是否知道那幫量地的是什麼人。
成國公這才覺得不對勁。他派了人跟著那幾個漢子，想看看他們到底是哪來的。跟了半天，那幾個人進了一條胡同，拐了幾拐，不見了。
跟梢的人回來說，那條胡同里有幾個院子，看著不起眼，可門口站著的人，腰裡鼓鼓囊囊的，像是揣著傢伙。
成國公的臉沉了下來。
「皇城司的人。」他咬著牙說。
皇城司丈量土地的消息很快傳遍了勛貴圈子。那幫人在各家莊園外頭晃悠，拿著尺子量地，拿著本子記數，拿著筆畫圖。
有那大膽的派人去問，人家也不藏著掖著，直接說：「奉旨清丈田畝，陛下恩惠，想普查一下是否存在封地減少，如有減少定會想辦法補封，打擾處，請諸位爺多包涵。」
清丈田畝。
這四個字像一盆冰水，澆在勛貴們頭上。
補償短缺？信你個鬼！
說出來，三歲小孩都不信。
這些年，誰家沒占過地？誰家沒圈過田？成國公當年在通州圈的那兩千畝，說是買的，可地契早就沒了。
定國公在順義那三千畝，說是賞的，可賞田的旨意早就不知道丟哪去了。
還有那些零敲碎打、今天占十畝明天占八畝的，這麼多年下來，到底非法占有多少土地，連他們自己都清楚。
真要清丈起來，搞出個比實際封地多出不少的土地，誰都跑不了，沒有一家能禁得起丈量的。
陛下恩惠，這個理由還沒法拒絕。
誰敢拒絕，那就是欺君！要掉腦袋的！
成國公當天就讓人去請定國公，又派人去通知其他幾家勛貴。七八個人聚在成國公府，關起門來商量了半天。
「清丈田畝，那可是捅破天的事。」有人哆嗦著說，「真要查起來，咱們那些地，一大半都說不清來路。」
「說不清來路怎麼了？咱們是誰？咱們是與國同休的勛貴！陛下還能把咱們怎麼樣？」
「話是這麼說，可萬一……」
「沒有萬一。」成國公拍著桌子，「我去找溫體仁。他是首輔，這事定是他搞出來的，他得給個說法。」
於是，勛貴們浩浩蕩蕩地去了文淵閣。
可這回，他們連門都沒進去。
門房的人攔住他們，笑眯眯地說：「諸位爺，閣老說了，今日公務繁忙，不便見客。諸位要是有事，先在外頭候著。」
成國公的臉都綠了。
「候著？你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知道，成國公爺嘛。可閣老早有吩咐，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候著。」
成國公氣得渾身發抖，可這地方畢竟是文淵閣，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他只要敢鬧，第二天就有無數御史上疏彈劾，那幫讀書人，就愛彈劾這一口，搞起來不要命。
所以他只能咬著牙，在門房裡拉了個長凳上坐下。
這一坐，就坐了整整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里，成國公換了七八種姿勢，從坐到站，從站到踱步，從踱步到靠牆，怎麼都不舒服。
定國公靠在椅子上打瞌睡，其他幾個勛貴餓得肚子咕咕叫，可誰也不願意走。
太陽從東邊挪到西邊，千等萬等，等到花兒都謝幾回了，終於等到溫體仁出來了。
溫體仁站在門口，看著那七八個勛貴各種姿態，於是笑眯眯地打哈道：「喲，今兒什麼日子，諸位怎麼有空一起來了？本官不知道，讓諸位久等了，實在抱歉。」
成國公一肚子火，可又不敢發。
他努力擠出一絲笑容，拱了拱手：「溫閣老，明人不說暗話，咱們是為那清丈田畝的事來的。您看這事……」
溫體仁抱拳舉過頭頂，衝著乾清宮的方向。嗓音洪亮：「陛下恩惠，體諒諸位祖上為國操勞，怕封地短缺，虧了諸位，這才命人丈量土地，陛下真乃明君也！」
成國公眼角抽了抽，也跟著附和道：「陛下聖明！」
其他勛貴連忙從座椅上站起來，齊齊沖乾清宮方向抱拳。
虛禮搞完，開始正題。
成國公面容嚴肅，凌然道：「陛下龍體欠安，還想著恩惠我等，我等實在是愧不敢當啊」，說完後，又上前一步，來到溫體仁面前，壓低聲音道：「溫閣老，你看丈量土地一事是不是能暫緩，日後再議啊！」
「成國公，丈量土地那是陛下的旨意，本官是外人，自然不好說話，再者說，這件事並非是本官牽頭的。您要是有什麼想法，大可以親自去跟陛下說。」
成國公的臉僵住了。
跟陛下說？陛下病了，連朝都不上，他跟誰說？
他咬了咬牙，壓低聲音說：「溫閣老，你別裝糊塗了，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那清丈的事，到底能不能緩緩？」
溫體仁看著他，不說話。
成國公使了個眼色，旁邊一個勛貴趕緊湊上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張銀票，塞到溫體仁手裡。
「閣老，這是一點心意。您拿著喝茶。」
溫體仁低頭看了一眼那張銀票，沒接。
「諸位，本官不能收這個。這是陛下的旨意，本官做不了主。」
成國公急了。
「溫閣老，您說個數。十萬兩，夠不夠？」
溫體仁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成國公，您這是做什麼？本官說了，這事本官做不了主……」
「二十萬兩。」成國公咬牙，「我們幾家湊二十萬兩，您幫咱們把這事壓下去。」
溫體仁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嘆了口氣。
「成國公，本官不是貪錢的人。可您這麼說了，本官也不能不給面子。這樣吧，那清丈的事，本官想辦法往後拖一拖。至於能拖多久，本官也不敢保證。」
成國公鬆了口氣，連連點頭：「多謝閣老，多謝閣老。」
溫體仁收了銀票，笑眯眯地把他們送出去。
眾人走後，溫體仁笑容收斂，因為他早已注意到，勛貴里少了一個人。
張慶臻沒來。
張慶臻
萬曆朝的駙馬，娶的是萬曆皇帝的妹妹，論輩分是崇禎的姑父。這種身份，他壓根沒把他溫體仁放在眼裡。
此刻他正府里悠閒地喝著茶，邊上的丫鬟小心地伺候著。
「清丈田畝？呵呵，讓他丈去。我家那些地，是當年神宗皇帝賞的，有旨意。就憑他溫體仁，也敢動我？」
管家有些擔心：「駙馬爺，聽說那皇城司的人厲害得很……」
「厲害什麼厲害？」張慶臻嗤笑一聲，「我家的事，輪得到外人管？」
於是，他無事人一樣，每日照常去通州那幾家賭場轉一圈，照常吃喝玩樂，壓根沒把丈量土地的事放心上。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那個管家，早就被人盯上了。
陸文昭坐在皇城司的值房裡，面前攤著一疊厚厚的案卷。那是這些年積壓的舊案，其中一樁，是通州的命案。
三年前，一個姓王的商人，在通州開了一家布莊。生意做得好好的，不知怎麼得罪了人。一夜之間，布莊被砸了，人也失蹤了。三天後，屍體在城外河溝里被發現。
兇手沒抓到。苦主告了三年，告到順天府，告到刑部，告到都察院，沒人管。
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因為那兇手背後的人，姓張，是萬曆朝的駙馬。
陸文昭把那案卷看了三遍，然後合上，站起身。
「來人。把那幾個苦主找來。」
於是第二天，就有御史台有人遞了道摺子。
彈劾的正是駙馬張慶臻，罪名是「縱奴行兇，草菅人命」。摺子里寫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哪家賭場，哪個管家，逼死了誰。時間、地點、人證、物證，一應俱全。
消息傳到張慶臻耳朵里的時候，他正躺在榻上抽水煙。聽完之後，愣了半天，然後坐起來，把水菸袋往地上一摔。
「放屁！我什麼時候縱奴行兇了？那些事都是管家做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管家站在一旁，臉都白了。
「駙馬爺，那摺子里寫的……」
「寫的怎麼了？那是誣陷！我讓人去查，查出來是誰搞的鬼，我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可他派出去的人還沒回來，錦衣衛先上門了。
帶隊的還是那個百戶，還是那張冷臉。他舉著駕帖，對張慶臻說：「駙馬爺，奉旨查辦，請您配合。」
張慶臻氣得渾身發抖：「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是駙馬！是萬曆皇帝的妹夫！你們敢抓我的人？」
那百戶面無表情：「駙馬爺，錦衣衛辦案，不管你是誰。您的人，我們帶走了。有什麼話，您去找陛下說。」
管家被拖走的時候，哭得驚天動地。張慶臻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人遠去，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還沒等到他後背發熱，又一消息讓他後背更涼了。
一個嚇人匆匆跑來，差點摔了跟頭：「駙馬爺，不好了，門外來了幾百人，正在丈量您的土地，據說連你在城外包養的別人家的小媳婦的宅子都摸到了，說也要算在你的頭上！」
「你，他娘的……」張慶臻憤憤道：「溫體仁欺我！」
他想起溫體仁那張笑眯眯的臉，想起那些在勛貴府門口量地的漢子，想起陸文昭那道疤。
原來那把刀，一直懸在頭頂。
只是他沒看見而已。
當天夜裡，張慶臻跪在了溫府門口。
他比喬掌柜跪得還快，還乾脆。天剛黑就來了，撲通一聲跪在青石板上，連轎子都沒坐。
溫體仁這回倒沒讓他等太久。門開了，他披著衣裳走出來，看見跪在地上的張慶臻，愣了一下。
「駙馬爺？您這是做什麼？」
張慶臻抬起頭，臉色慘白，眼眶發紅，嘴唇都在哆嗦。
「溫閣老，救救我，救救我家那個管家……」
溫體仁嘆了口氣。
「駙馬爺，這事本官管不了。那是錦衣衛辦的事，本官插不上手。」
張慶臻急了，膝行幾步，抓住溫體仁的衣擺。
「閣老，我出錢。我出五萬兩。您幫我把這事平了，行不行？」
溫體仁低頭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駙馬爺，這不是錢的事……」
「十萬兩。」張慶臻咬牙，「十萬兩，我出。還有那清丈的事，我也出。勛貴們湊錢的，我也一分不少。」
溫體仁看著他，忽然笑了。
他彎下腰，把張慶臻扶起來。
「駙馬爺，您看您，這大半夜的，搞這一出，讓我很為難啊，但憑咱倆的這關係，我不幫又不好，我若幫了，唉，畢竟是犯罪了，聽說您的管家在大獄內，一輪都沒撐過去就全招了，連你一月去幾次城外，一夜又折騰幾次……您說您，都這麼大年紀了，這身體受的了嘛？這要是捅到皇帝那……」
張慶臻愣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溫體仁那張笑眯眯的臉，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這尼瑪殺人還要誅心啊！
他跪在那裡，後背全是冷汗。
「溫閣老，我出二十五萬兩白銀，求你放我一馬！」
溫體仁拍了拍他的肩膀。
「駙馬爺，您看這，為難我了，算了，我就幫你這一回吧，您回去吧。明天，人就會放回來了。丈量土地也會停，至於那二十五萬兩……」
他笑了笑。
「不急。您慢慢湊。」
「謝溫閣老」張慶臻艱難地爬起來，轉身離開。
背後傳來溫體仁的奸笑聲：「駙馬，那小媳婦帶勁不！」
張慶臻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
張慶臻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溫體仁笑容逐漸清冷，寒聲道：「哼，勛貴，與國同休？」
起先是門房先發現的。幾個穿短打的漢子，在府門口轉了兩圈，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對著圍牆指指點點。門房以為是過路的，沒在意。
可過了一會兒，那幾個人又繞回來了，這回手裡還多了根竹竿，往地上一插，拿繩子量了起來。
門房這才覺得不對，趕緊跑進去稟報。
成國公正在後花園裡逗鳥，聽了門房的話，嗤笑一聲：「量地的？哪來的野人？趕走就是了。」
門房應了，帶著幾個家丁出去。那幾個漢子看見家丁過來，不慌不忙地收了傢伙，慢悠悠地走了。走出幾十步，還回頭看了一眼，那眼神看得門房心裡發毛。
第二天，又來了。
這回不止成國公府，定國公府那邊也來人稟報，說有人在府門口量地。還有幾家勛貴，都派了人來打探消息，看是否知道那幫量地的是什麼人。
成國公這才覺得不對勁。他派了人跟著那幾個漢子，想看看他們到底是哪來的。跟了半天，那幾個人進了一條胡同，拐了幾拐，不見了。
跟梢的人回來說，那條胡同里有幾個院子，看著不起眼，可門口站著的人，腰裡鼓鼓囊囊的，像是揣著傢伙。
成國公的臉沉了下來。
「皇城司的人。」他咬著牙說。
皇城司丈量土地的消息很快傳遍了勛貴圈子。那幫人在各家莊園外頭晃悠，拿著尺子量地，拿著本子記數，拿著筆畫圖。
有那大膽的派人去問，人家也不藏著掖著，直接說：「奉旨清丈田畝，陛下恩惠，想普查一下是否存在封地減少，如有減少定會想辦法補封，打擾處，請諸位爺多包涵。」
清丈田畝。
這四個字像一盆冰水，澆在勛貴們頭上。
補償短缺？信你個鬼！
說出來，三歲小孩都不信。
這些年，誰家沒占過地？誰家沒圈過田？成國公當年在通州圈的那兩千畝，說是買的，可地契早就沒了。
定國公在順義那三千畝，說是賞的，可賞田的旨意早就不知道丟哪去了。
還有那些零敲碎打、今天占十畝明天占八畝的，這麼多年下來，到底非法占有多少土地，連他們自己都清楚。
真要清丈起來，搞出個比實際封地多出不少的土地，誰都跑不了，沒有一家能禁得起丈量的。
陛下恩惠，這個理由還沒法拒絕。
誰敢拒絕，那就是欺君！要掉腦袋的！
成國公當天就讓人去請定國公，又派人去通知其他幾家勛貴。七八個人聚在成國公府，關起門來商量了半天。
「清丈田畝，那可是捅破天的事。」有人哆嗦著說，「真要查起來，咱們那些地，一大半都說不清來路。」
「說不清來路怎麼了？咱們是誰？咱們是與國同休的勛貴！陛下還能把咱們怎麼樣？」
「話是這麼說，可萬一……」
「沒有萬一。」成國公拍著桌子，「我去找溫體仁。他是首輔，這事定是他搞出來的，他得給個說法。」
於是，勛貴們浩浩蕩蕩地去了文淵閣。
可這回，他們連門都沒進去。
門房的人攔住他們，笑眯眯地說：「諸位爺，閣老說了，今日公務繁忙，不便見客。諸位要是有事，先在外頭候著。」
成國公的臉都綠了。
「候著？你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知道，成國公爺嘛。可閣老早有吩咐，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候著。」
成國公氣得渾身發抖，可這地方畢竟是文淵閣，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他只要敢鬧，第二天就有無數御史上疏彈劾，那幫讀書人，就愛彈劾這一口，搞起來不要命。
所以他只能咬著牙，在門房裡拉了個長凳上坐下。
這一坐，就坐了整整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里，成國公換了七八種姿勢，從坐到站，從站到踱步，從踱步到靠牆，怎麼都不舒服。
定國公靠在椅子上打瞌睡，其他幾個勛貴餓得肚子咕咕叫，可誰也不願意走。
太陽從東邊挪到西邊，千等萬等，等到花兒都謝幾回了，終於等到溫體仁出來了。
溫體仁站在門口，看著那七八個勛貴各種姿態，於是笑眯眯地打哈道：「喲，今兒什麼日子，諸位怎麼有空一起來了？本官不知道，讓諸位久等了，實在抱歉。」
成國公一肚子火，可又不敢發。
他努力擠出一絲笑容，拱了拱手：「溫閣老，明人不說暗話，咱們是為那清丈田畝的事來的。您看這事……」
溫體仁抱拳舉過頭頂，衝著乾清宮的方向。嗓音洪亮：「陛下恩惠，體諒諸位祖上為國操勞，怕封地短缺，虧了諸位，這才命人丈量土地，陛下真乃明君也！」
成國公眼角抽了抽，也跟著附和道：「陛下聖明！」
其他勛貴連忙從座椅上站起來，齊齊沖乾清宮方向抱拳。
虛禮搞完，開始正題。
成國公面容嚴肅，凌然道：「陛下龍體欠安，還想著恩惠我等，我等實在是愧不敢當啊」，說完後，又上前一步，來到溫體仁面前，壓低聲音道：「溫閣老，你看丈量土地一事是不是能暫緩，日後再議啊！」
「成國公，丈量土地那是陛下的旨意，本官是外人，自然不好說話，再者說，這件事並非是本官牽頭的。您要是有什麼想法，大可以親自去跟陛下說。」
成國公的臉僵住了。
跟陛下說？陛下病了，連朝都不上，他跟誰說？
他咬了咬牙，壓低聲音說：「溫閣老，你別裝糊塗了，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那清丈的事，到底能不能緩緩？」
溫體仁看著他，不說話。
成國公使了個眼色，旁邊一個勛貴趕緊湊上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張銀票，塞到溫體仁手裡。
「閣老，這是一點心意。您拿著喝茶。」
溫體仁低頭看了一眼那張銀票，沒接。
「諸位，本官不能收這個。這是陛下的旨意，本官做不了主。」
成國公急了。
「溫閣老，您說個數。十萬兩，夠不夠？」
溫體仁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成國公，您這是做什麼？本官說了，這事本官做不了主……」
「二十萬兩。」成國公咬牙，「我們幾家湊二十萬兩，您幫咱們把這事壓下去。」
溫體仁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嘆了口氣。
「成國公，本官不是貪錢的人。可您這麼說了，本官也不能不給面子。這樣吧，那清丈的事，本官想辦法往後拖一拖。至於能拖多久，本官也不敢保證。」
成國公鬆了口氣，連連點頭：「多謝閣老，多謝閣老。」
溫體仁收了銀票，笑眯眯地把他們送出去。
眾人走後，溫體仁笑容收斂，因為他早已注意到，勛貴里少了一個人。
張慶臻沒來。
張慶臻
萬曆朝的駙馬，娶的是萬曆皇帝的妹妹，論輩分是崇禎的姑父。這種身份，他壓根沒把他溫體仁放在眼裡。
此刻他正府里悠閒地喝著茶，邊上的丫鬟小心地伺候著。
「清丈田畝？呵呵，讓他丈去。我家那些地，是當年神宗皇帝賞的，有旨意。就憑他溫體仁，也敢動我？」
管家有些擔心：「駙馬爺，聽說那皇城司的人厲害得很……」
「厲害什麼厲害？」張慶臻嗤笑一聲，「我家的事，輪得到外人管？」
於是，他無事人一樣，每日照常去通州那幾家賭場轉一圈，照常吃喝玩樂，壓根沒把丈量土地的事放心上。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那個管家，早就被人盯上了。
陸文昭坐在皇城司的值房裡，面前攤著一疊厚厚的案卷。那是這些年積壓的舊案，其中一樁，是通州的命案。
三年前，一個姓王的商人，在通州開了一家布莊。生意做得好好的，不知怎麼得罪了人。一夜之間，布莊被砸了，人也失蹤了。三天後，屍體在城外河溝里被發現。
兇手沒抓到。苦主告了三年，告到順天府，告到刑部，告到都察院，沒人管。
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因為那兇手背後的人，姓張，是萬曆朝的駙馬。
陸文昭把那案卷看了三遍，然後合上，站起身。
「來人。把那幾個苦主找來。」
於是第二天，就有御史台有人遞了道摺子。
彈劾的正是駙馬張慶臻，罪名是「縱奴行兇，草菅人命」。摺子里寫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哪家賭場，哪個管家，逼死了誰。時間、地點、人證、物證，一應俱全。
消息傳到張慶臻耳朵里的時候，他正躺在榻上抽水煙。聽完之後，愣了半天，然後坐起來，把水菸袋往地上一摔。
「放屁！我什麼時候縱奴行兇了？那些事都是管家做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管家站在一旁，臉都白了。
「駙馬爺，那摺子里寫的……」
「寫的怎麼了？那是誣陷！我讓人去查，查出來是誰搞的鬼，我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可他派出去的人還沒回來，錦衣衛先上門了。
帶隊的還是那個百戶，還是那張冷臉。他舉著駕帖，對張慶臻說：「駙馬爺，奉旨查辦，請您配合。」
張慶臻氣得渾身發抖：「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是駙馬！是萬曆皇帝的妹夫！你們敢抓我的人？」
那百戶面無表情：「駙馬爺，錦衣衛辦案，不管你是誰。您的人，我們帶走了。有什麼話，您去找陛下說。」
管家被拖走的時候，哭得驚天動地。張慶臻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人遠去，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還沒等到他後背發熱，又一消息讓他後背更涼了。
一個嚇人匆匆跑來，差點摔了跟頭：「駙馬爺，不好了，門外來了幾百人，正在丈量您的土地，據說連你在城外包養的別人家的小媳婦的宅子都摸到了，說也要算在你的頭上！」
「你，他娘的……」張慶臻憤憤道：「溫體仁欺我！」
他想起溫體仁那張笑眯眯的臉，想起那些在勛貴府門口量地的漢子，想起陸文昭那道疤。
原來那把刀，一直懸在頭頂。
只是他沒看見而已。
當天夜裡，張慶臻跪在了溫府門口。
他比喬掌柜跪得還快，還乾脆。天剛黑就來了，撲通一聲跪在青石板上，連轎子都沒坐。
溫體仁這回倒沒讓他等太久。門開了，他披著衣裳走出來，看見跪在地上的張慶臻，愣了一下。
「駙馬爺？您這是做什麼？」
張慶臻抬起頭，臉色慘白，眼眶發紅，嘴唇都在哆嗦。
「溫閣老，救救我，救救我家那個管家……」
溫體仁嘆了口氣。
「駙馬爺，這事本官管不了。那是錦衣衛辦的事，本官插不上手。」
張慶臻急了，膝行幾步，抓住溫體仁的衣擺。
「閣老，我出錢。我出五萬兩。您幫我把這事平了，行不行？」
溫體仁低頭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駙馬爺，這不是錢的事……」
「十萬兩。」張慶臻咬牙，「十萬兩，我出。還有那清丈的事，我也出。勛貴們湊錢的，我也一分不少。」
溫體仁看著他，忽然笑了。
他彎下腰，把張慶臻扶起來。
「駙馬爺，您看您，這大半夜的，搞這一出，讓我很為難啊，但憑咱倆的這關係，我不幫又不好，我若幫了，唉，畢竟是犯罪了，聽說您的管家在大獄內，一輪都沒撐過去就全招了，連你一月去幾次城外，一夜又折騰幾次……您說您，都這麼大年紀了，這身體受的了嘛？這要是捅到皇帝那……」
張慶臻愣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溫體仁那張笑眯眯的臉，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這尼瑪殺人還要誅心啊！
他跪在那裡，後背全是冷汗。
「溫閣老，我出二十五萬兩白銀，求你放我一馬！」
溫體仁拍了拍他的肩膀。
「駙馬爺，您看這，為難我了，算了，我就幫你這一回吧，您回去吧。明天，人就會放回來了。丈量土地也會停，至於那二十五萬兩……」
他笑了笑。
「不急。您慢慢湊。」
「謝溫閣老」張慶臻艱難地爬起來，轉身離開。
背後傳來溫體仁的奸笑聲：「駙馬，那小媳婦帶勁不！」
張慶臻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
張慶臻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溫體仁笑容逐漸清冷，寒聲道：「哼，勛貴，與國同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