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1章勛貴，與國同休？
第二天
溫體仁剛進文淵閣，就聽見幾個中書在廊下小聲嘀咕。看見他來，連忙住了嘴，可那些眼神藏不住事，躲躲閃閃的，像是怕被他看見。
他進了值房，剛坐下，那個常伺候他的中書就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閣老，通政司那邊傳來消息，說陛下病了。」
溫體仁愣了一下。
「病了？」
「是。今兒個一早，免朝牌子就掛出來了。說陛下龍體欠安，這幾日都不見外臣。通政司那邊遞進去的摺子，全壓著呢，一份都沒發出來。」
溫體仁點了點頭，沒說話。
中書站了一會兒，見他沒什麼吩咐，躬著身子退了出去。
溫體仁坐在那裡，盯著面前的奏摺，半天沒動。
病了？
他想起昨天求見時，那太監說的話——「陛下龍體欠安，今日不見外臣。」他以為是推脫不想見他。可現在免朝牌子都掛出來了，通政司的摺子也壓住了，那是真的病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心裡忽然有些發慌。
他不是怕勛貴，也不是怕那些彈章。
說實話，那幾道彈章算什麼？
他溫體仁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
被人參幾本，就當撓痒痒了。
當年周延儒在的時候，參他溫體仁的摺子堆起來比人還高，他不照樣熬過來了？
可他怕的是到現在也不知道陛下在想什麼。
那些彈章送進宮了，一封封都送進去了。全都留中。泥牛入海，一點動靜都沒有。
陛下是什麼意思？
是想保他，還是想讓他自己扛？
他越想越亂。
當天，三道彈章送進來了。
這回不只是勛貴那邊的御史，還有許譽卿。
許譽卿那封彈章寫得最長，措辭最狠。
什麼「借修陵之名，行盤剝之實」，
什麼「結交商賈，敗壞朝廷體統」，
什麼「擅權跋扈，欺壓勛貴」，把溫體仁這一個月做的事翻來覆去罵了一遍。
最後一句是：「臣請陛下明察，正國法，清君側！」
溫體仁看著那幾個字——「清君側」，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清君側。那是要把他清出去？
他把彈章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七道彈章。勛貴那邊的，許譽卿那邊的，還有幾個湊熱鬧的言官。加在一起，七道。
七道彈章送進宮，一道回音都沒有。
窗外的太陽一點點西移，光線從窗戶里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光斑。他盯著那塊光斑，看它一寸一寸地從這邊挪到那邊，心裡亂得像一團麻。
他決定再去求見陛下一面
翌日，他又去了乾清宮。
這回他學乖了，沒敢直接求見，只是讓太監通傳一聲，說溫體仁在外候著，陛下若有精神，臣有要事稟報。
然後他就站在那裡等著。
陽光照在他身上，曬得他後背發燙。
他用袖子擦了擦，繼續站著。
半個時辰過去了。
腿都站酸了，腰都站疼了，腳底板硌得發麻。
他換了換重心，把身子靠在左腳上，一會兒又換成右腳，
那太監終於出來了。他滿臉堆笑，走到溫體仁面前，躬著身子說：「溫閣老，陛下說，身子還是不爽利，今日不見外臣。您先回去，有什麼事改日再說。」
溫體仁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公公，陛下……真的病了？」
那太監愣了一下，隨即笑道：「閣老這話說的，陛下龍體欠安，還能有假？太醫院的人天天進去請脈，一天好幾趟。我們這些做奴才的，在外頭候著，連面都見不著。昨兒個夜裡，乾清宮的燈亮到三更，聽說陛下咳了一宿，沒睡踏實。您就別為難小的了。」
溫體仁聽著這話，心裡更亂了。
咳了一宿？燈亮到三更？
那是真的病得不輕？
他點了點頭，轉身就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問了一句：「公公，陛下有沒有什麼話帶給臣？」
那太監想了想，湊近一步，壓低聲音說：「陛下倒是說了一句——『溫閣老該辦的事，繼續辦。』」
溫體仁愣住了。
那太監說完，拱了拱手，轉身回去了。
溫體仁站在那裡，看著那扇宮門，半天沒動。
「該辦的事，繼續辦。」
他忽然笑了。
笑得又苦，又服。
原來如此。
陛下沒病。至少不是病得不能理事。那句話分明是在告訴他，他知道外面的事，他什麼都清楚。
那些彈章留中不發，不是沒看見，是故意壓著。
壓著，就不算批，不算駁，不算處置。那些勛貴就拿他沒辦法，那些言官就只能幹等著。壓著，就是在給他時間，讓他把錢籌完。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扇宮門，忽然覺得那個躺在炕上的年輕人，比他想像的還要狠。
狠到連自己「病」了，都能用來算計人。
他不知道的是，乾清宮裡，崇禎正靠在炕上看書，王承恩恭敬地站在身旁。
一頁看完，合上，掐了一下眉間，崇禎聲音悠悠道：「王伴伴，他又來了？」
「是。站了半個時辰，腿都站僵了。走的時候，感覺腳步都有點發飄。」
崇禎把書放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這老狐狸，平時精得很，怎麼這時候犯糊塗了？那幾道彈章能把他怎麼樣？成國公那幫人，除了會拍桌子摔茶杯，還會什麼？」
王承恩賠著笑：「溫閣老也是心裡沒底，畢竟那些勛貴……」
「勛貴怎麼了？」崇禎打斷他，「勛貴也是臣。朕還沒死呢，他們就敢翻天？」
王承恩不敢接話。
崇禎又喝了一口茶，把茶盞放下，靠在炕上想了片刻。
「他這會兒回去，心裡應該踏實些了。」
王承恩賠著笑：「溫閣老也是替陛下辦事……」
「朕知道。」崇禎擺了擺手，「所以得讓他安心。他要是慌了，事情就辦砸了。那幾十萬兩銀子，不能白瞎了。」
他坐直身子，對王承恩說：「王伴伴，去幫幫他吧。」
王承恩愣了一下：「陛下的意思是……」
「派幾個人，去成國公府門口轉轉。不用做什麼，就轉轉。穿便衣，別讓人認出來。讓他們知道，有人在盯著他們。」
王承恩眼睛一亮：「陛下這是要……」
「勛貴們不是狂嗎？狂歸狂，但也得知道怕。」
「奴婢這就去辦。」
王承恩笑著應了，退了出去。
崇禎又拿起那本書，可看了幾行，就放下了。
他靠在炕上，看著窗外的陽光，忽然自言自語了一句：
「勛貴……與國同休……」
溫體仁剛進文淵閣，就聽見幾個中書在廊下小聲嘀咕。看見他來，連忙住了嘴，可那些眼神藏不住事，躲躲閃閃的，像是怕被他看見。
他進了值房，剛坐下，那個常伺候他的中書就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閣老，通政司那邊傳來消息，說陛下病了。」
溫體仁愣了一下。
「病了？」
「是。今兒個一早，免朝牌子就掛出來了。說陛下龍體欠安，這幾日都不見外臣。通政司那邊遞進去的摺子，全壓著呢，一份都沒發出來。」
溫體仁點了點頭，沒說話。
中書站了一會兒，見他沒什麼吩咐，躬著身子退了出去。
溫體仁坐在那裡，盯著面前的奏摺，半天沒動。
病了？
他想起昨天求見時，那太監說的話——「陛下龍體欠安，今日不見外臣。」他以為是推脫不想見他。可現在免朝牌子都掛出來了，通政司的摺子也壓住了，那是真的病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心裡忽然有些發慌。
他不是怕勛貴，也不是怕那些彈章。
說實話，那幾道彈章算什麼？
他溫體仁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
被人參幾本，就當撓痒痒了。
當年周延儒在的時候，參他溫體仁的摺子堆起來比人還高，他不照樣熬過來了？
可他怕的是到現在也不知道陛下在想什麼。
那些彈章送進宮了，一封封都送進去了。全都留中。泥牛入海，一點動靜都沒有。
陛下是什麼意思？
是想保他，還是想讓他自己扛？
他越想越亂。
當天，三道彈章送進來了。
這回不只是勛貴那邊的御史，還有許譽卿。
許譽卿那封彈章寫得最長，措辭最狠。
什麼「借修陵之名，行盤剝之實」，
什麼「結交商賈，敗壞朝廷體統」，
什麼「擅權跋扈，欺壓勛貴」，把溫體仁這一個月做的事翻來覆去罵了一遍。
最後一句是：「臣請陛下明察，正國法，清君側！」
溫體仁看著那幾個字——「清君側」，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清君側。那是要把他清出去？
他把彈章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七道彈章。勛貴那邊的，許譽卿那邊的，還有幾個湊熱鬧的言官。加在一起，七道。
七道彈章送進宮，一道回音都沒有。
窗外的太陽一點點西移，光線從窗戶里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光斑。他盯著那塊光斑，看它一寸一寸地從這邊挪到那邊，心裡亂得像一團麻。
他決定再去求見陛下一面
翌日，他又去了乾清宮。
這回他學乖了，沒敢直接求見，只是讓太監通傳一聲，說溫體仁在外候著，陛下若有精神，臣有要事稟報。
然後他就站在那裡等著。
陽光照在他身上，曬得他後背發燙。
他用袖子擦了擦，繼續站著。
半個時辰過去了。
腿都站酸了，腰都站疼了，腳底板硌得發麻。
他換了換重心，把身子靠在左腳上，一會兒又換成右腳，
那太監終於出來了。他滿臉堆笑，走到溫體仁面前，躬著身子說：「溫閣老，陛下說，身子還是不爽利，今日不見外臣。您先回去，有什麼事改日再說。」
溫體仁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公公，陛下……真的病了？」
那太監愣了一下，隨即笑道：「閣老這話說的，陛下龍體欠安，還能有假？太醫院的人天天進去請脈，一天好幾趟。我們這些做奴才的，在外頭候著，連面都見不著。昨兒個夜裡，乾清宮的燈亮到三更，聽說陛下咳了一宿，沒睡踏實。您就別為難小的了。」
溫體仁聽著這話，心裡更亂了。
咳了一宿？燈亮到三更？
那是真的病得不輕？
他點了點頭，轉身就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問了一句：「公公，陛下有沒有什麼話帶給臣？」
那太監想了想，湊近一步，壓低聲音說：「陛下倒是說了一句——『溫閣老該辦的事，繼續辦。』」
溫體仁愣住了。
那太監說完，拱了拱手，轉身回去了。
溫體仁站在那裡，看著那扇宮門，半天沒動。
「該辦的事，繼續辦。」
他忽然笑了。
笑得又苦，又服。
原來如此。
陛下沒病。至少不是病得不能理事。那句話分明是在告訴他，他知道外面的事，他什麼都清楚。
那些彈章留中不發，不是沒看見，是故意壓著。
壓著，就不算批，不算駁，不算處置。那些勛貴就拿他沒辦法，那些言官就只能幹等著。壓著，就是在給他時間，讓他把錢籌完。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扇宮門，忽然覺得那個躺在炕上的年輕人，比他想像的還要狠。
狠到連自己「病」了，都能用來算計人。
他不知道的是，乾清宮裡，崇禎正靠在炕上看書，王承恩恭敬地站在身旁。
一頁看完，合上，掐了一下眉間，崇禎聲音悠悠道：「王伴伴，他又來了？」
「是。站了半個時辰，腿都站僵了。走的時候，感覺腳步都有點發飄。」
崇禎把書放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這老狐狸，平時精得很，怎麼這時候犯糊塗了？那幾道彈章能把他怎麼樣？成國公那幫人，除了會拍桌子摔茶杯，還會什麼？」
王承恩賠著笑：「溫閣老也是心裡沒底，畢竟那些勛貴……」
「勛貴怎麼了？」崇禎打斷他，「勛貴也是臣。朕還沒死呢，他們就敢翻天？」
王承恩不敢接話。
崇禎又喝了一口茶，把茶盞放下，靠在炕上想了片刻。
「他這會兒回去，心裡應該踏實些了。」
王承恩賠著笑：「溫閣老也是替陛下辦事……」
「朕知道。」崇禎擺了擺手，「所以得讓他安心。他要是慌了，事情就辦砸了。那幾十萬兩銀子，不能白瞎了。」
他坐直身子，對王承恩說：「王伴伴，去幫幫他吧。」
王承恩愣了一下：「陛下的意思是……」
「派幾個人，去成國公府門口轉轉。不用做什麼，就轉轉。穿便衣，別讓人認出來。讓他們知道，有人在盯著他們。」
王承恩眼睛一亮：「陛下這是要……」
「勛貴們不是狂嗎？狂歸狂，但也得知道怕。」
「奴婢這就去辦。」
王承恩笑著應了，退了出去。
崇禎又拿起那本書，可看了幾行，就放下了。
他靠在炕上，看著窗外的陽光，忽然自言自語了一句：
「勛貴……與國同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