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9章這帳查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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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宮。

  陸文昭恭敬地跪在地上,等著崇禎把手中的密報看完。

  崇禎靠在東暖閣的炕上,手裡捏著一份密報,慢悠悠地看著。

  那份密報是皇城司剛送來的,上面記著這幾日沈介的一舉一動。

  去了哪家銀號,見了什麼人,翻了哪些帳本,連他在茶樓里坐了多久都記得清清楚楚。

  「有意思。」崇禎看完後,放下密報,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這個沈介,倒是個人才。」

  陸文昭抬起頭:「陛下,他查到了四海商行。要不要……」

  「要不要什麼?」

  「要不要處置了?」陸文昭道:「臣查過,沈介是溫體仁的門客,跟了他十五年,最是忠心。這種人留著,遲早是個禍害。」

  崇禎笑了。

  「處置?不用處置,還得讓他繼續查。」

  陸文昭愣住了:「陛下,讓他繼續查?」

  「沒錯,讓他查。」崇禎往後靠了靠,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朕倒要看看,他能查出什麼來。」

  「可是陛下,四海商行的帳……」

  「四海商行的帳有問題嗎?」崇禎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促狹。

  陸文昭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四海商行的帳,以前是有問題。那幾本暗帳用的是阿拉伯數字,可明帳是用漢字記的。

  周奎那個草包看不懂,可萬一有懂行的人去看呢?

  萬一有人把兩本帳對起來呢?

  這個問題,去年冬天崇禎就發現了。

  那時候劉貴出事,李啟報上來,說有人想查四海商行的底。

  崇禎聽了,沒有發火,反而笑了。

  他說:「查得好。不查,朕還不知道這帳上有窟窿。」

  然後他就讓王承恩從那三個小太監里挑了一個叫李順小太監,送去四海商行「幫忙」。

  李順去了四海商行,名義上是李啟的幫手,實際上是把所有帳目重新做了一遍。

  明帳還是明帳,暗帳還是暗帳。

  可暗帳換成了新的密碼,舊的阿拉伯數字帳本全部銷毀。

  通州銀號那邊也一樣,帳目全部換新,可以說是滴水不漏。

  現在如果有人去查四海商行的帳,能看到什麼?

  只能看到一本清清白白的明帳,每一筆都對得上,每一筆都有來路,每一筆都有去路。

  至於暗帳?

  根本不存在。

  「臣明白了。」陸文昭叩首。

  「還有。」崇禎道:「溫體仁那邊,不用盯太緊。讓他查,讓他覺得朕沒發現。甚至可以放點漏洞給他,等他查得差不多了,自然就會來找朕了。」

  陸文昭應了,正要退下,崇禎又叫住他。

  「對了,沈介這幾天還查了什麼?」

  陸文昭想了想:「他去了通州銀號,去了四海商行,還去了……去了工部。」

  崇禎的眉頭微微一動。

  「工部?去工部做什麼?」

  「他找了一個工部的老書吏,給了二十兩銀子,打聽西苑的事。」

  崇禎沉默了一會兒。

  西苑。那是湯若望和徐驥的地方,是他最要緊的秘密之一。

  那裡進出的銅鐵硝石,比往年多了十倍不止。

  如果有人把這些數字和軍器局採購的銀子聯繫起來……

  「西苑的事,他查到了多少?」

  陸文昭道:「那書吏知道的不多,只知道運進去多少東西,不知道用來做什麼。沈介現在應該只是懷疑。」

  崇禎點點頭。

  「讓他懷疑。」他說:「懷疑到這一步,已經夠了。行動吧,哼,大魚快入網了……」

  崇禎的話沒有說完,但從那一聲冷哼中陸文昭能清楚地感受到什麼……

  文淵閣里,

  溫體仁正在批奏摺。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沈介站在門口,臉色比往常更白了幾分。


  溫體仁的心往下沉了沉,沈介跟了自己十五年,從沒見過他這種表情。

  「進來。」

  沈介走進來,反手關上門。

  他在溫體仁面前站定,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東家,那幾家銀號和四海商行的帳,查不下去了。」

  溫體仁的眉頭皺起:「怎麼回事?」

  「帳目太乾淨了。」沈介的聲音有些發澀:「屬下把匯通銀號這半年的進出帳都翻了一遍,每一筆都對得上,有來路,有去處。四海商行那邊也一樣,進多少出多少,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溫體仁愣了一下。

  太乾淨了?

  他查了這麼多年帳,從來只見過太亂的帳,沒見過太乾淨的帳。

  太亂說明有鬼,太乾淨……更說明有鬼。

  真帳哪有不亂的?

  是個人就會出錯,是衙門就會有紕漏。

  能把帳做得分毫不差的,那得是多大的本事?

  「查不出問題?」

  「查不出。」沈介搖頭:「那些符號還是看不懂,可數字對得上。屬下讓人裝作存銀子的客人,進去存了幾筆,過了幾天去取,連本帶利一文不少。銀號的人說,他們只做正經生意,童叟無欺。」

  溫體仁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臉色這麼難看,是怎麼回事?」

  沈介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到某一頁,遞給溫體仁。

  「屬下查銀號的時候,順道打聽了一些別的事。這是工部一個老書吏說的,屬下給了他二十兩銀子。」

  溫體仁接過本子,低頭看去。

  「西苑,去年三月至今,運入銅鐵約八萬斤,硝石約三萬斤,硫磺約兩萬斤。」

  他愣住了。

  銅鐵八萬斤。硝石三萬斤。硫磺兩萬斤。

  這些東西,讓他想起一個地方——軍器局。

  軍器局造火銃,也需要銅鐵、硝石、硫磺。可軍器局一年的用量,也沒有這麼多。

  西苑要這些東西做什麼?

  他抬起頭,看著沈介。

  「對外說是煉丹。」沈介的聲音很輕:「可屬下問過太醫院的人,煉丹用不了這麼多銅鐵,也用不了這麼多硝石硫磺。這些東西,更像是……」

  他沒說完。

  但溫體仁懂了。

  這些東西,更像是造火銃用的。

  他想起那幾筆軍器局的採購。

  幾萬兩銀子,從戶部帳上走了一圈,最後進了四海商行,又不知去了哪裡。

  如果那些銀子不是給軍器局的,而是給西苑的呢?

  如果西苑根本不是在煉丹,而是在造火銃呢?

  溫體仁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去年,盧象升被「貶」到南京,接了旨意第二天就走了,一句怨言都沒有。

  盧象升是什麼人?

  是天啟二年的進士,是能打仗的巡撫,是敢帶著幾百人硬抗幾萬流寇的硬骨頭。

  這樣的人,被貶了還這麼痛快?

  除非他早就知道會被貶。

  又或是他根本不是被貶,而是被派去做別的事。

  還有孫傳庭。

  那個彈劾他的吏部郎中,在詔獄裡關了半年,去年正月「病死」在裡面。

  他派人去驗過屍,屍體裹得嚴嚴實實的,確實死了。

  可現在想想,那屍體從頭到尾都沒露過臉,誰知道是不是真的?

  如果孫傳庭沒死呢?

  如果他和盧象升一樣,被派去做別的事了呢?

  溫體仁的後背忽然有些發涼。

  他把這些碎片放在一起——西苑的銅鐵硝石,四海商行的銀子,通州銀號的怪符號,盧象升的痛快離京,孫傳庭的「病死」……

  這些碎片拼在一起,出現了一個輪廓。

  那個輪廓,指向一個人。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東家?」沈介小心翼翼地問。

  溫體仁回過神來,看了他一眼。

  「這事還有誰知道?」

  「就屬下和那個書吏。」沈介道:「那書吏收了銀子,不會往外說的。」

  溫體仁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

  「你先回去歇著吧。這幾天別出門,有事我會讓人叫你。」

  沈介應了,轉身要走,溫體仁又叫住他。

  「等等。」

  沈介回頭。

  溫體仁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擺擺手:「去吧。」

  沈介走了。

  溫體仁一個人坐在文淵閣里,對著那盞燈,坐了整整一個時辰。

  燈芯噼啪響著,火光跳動著,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子。

  他想起自己這三十年官場生涯。他斗過多少人?數不清。他踩過多少人?也數不清。他從沒怕過誰,因為他知道自己每一步都算得很準。

  可這一次,他算不准了。

  如果那個輪廓是真的,那這大半年來,他一直以為自己掌控著朝堂,其實只是在替別人站崗放哨。

  那些彈劾他的人,那些跟他作對的人,那些他費盡心思踩下去的人,也許根本就不是他要對付的人。

  他真正要對付的,他連見都沒見過。

  他越想越害怕,

  這帳還要繼續查嗎?

  查個雞毛,查不得了!

  再查就要倒霉了!

  窗外夜色沉沉,文淵閣的院子裡漆黑一片,只有廊下那幾盞燈籠還在風裡晃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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