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章天下英雄,皆是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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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

  牆上掛著一幅簡陋的地圖,是他自己用炭筆在粗紙上繪製的陝西地形圖。

  雖然很粗糙,但是主要的府縣、關隘、河流都標出來了。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滑動,從延安府、慶陽府、平涼府……

  李自成目前應該在陝北活動。高迎祥被擒的消息傳開之後,他的殘部大多會被李自成收編。如果「榆林鏢局」做點事情,使李自成順利坐大……

  不能明著幫。那樣會暴露。

  皇帝既然可以在陝西安插孫庭,就也可以安插其他人。他不能冒風險。

  只能「疏忽」。

  比如當李自成部隊經過某處關口的時候,正好遇到守軍換防,正好出現防禦鬆懈的情況。當官府調動軍隊圍剿的時候,「正好」情報泄露了,於是李自成提前轉移……

  但是練國事並不是庸才。這位老巡撫在陝西多年,對各個關隘了如指掌,用兵以穩聞名。在他眼皮子底下「放水」還不讓他察覺,難度不小。

  孫庭回到桌子旁邊,拿起筆,開始回信。

  「臣孫傳庭謹奏:李自成部現活動於延安以北,眾約三千,皆高迎祥舊部驍悍之輩。練國事老於兵事,用兵嚴謹,恐難蒙蔽。臣將另尋他法,或可從糧道、情報著手。

  今陝北大飢,糧道即命脈;又聞練國事麾下將領多有與晉商往來者,或可從此處著手,令李自成得糧而壯,又不至失控。至於西安、漢中等重鎮,臣將暗助官軍固守,必不使流寇荼毒重地……」

  寫到這裡,他停筆。

  暗助官軍。怎麼助?

  他想到了自己那五百人。礦工力氣大,鐵匠可以打制簡單的兵器,農民熟悉地形。

  以「鄉勇助剿」為名,暗中支援西安、漢中守軍,送點糧食,提供些情報,必要時讓王鐵柱帶幾十個身手好的人扮成流民混進城中,在關鍵時候幫助守軍一下……

  也許可以行得通。

  但這是走鋼絲。一步踏錯,滿盤皆輸。

  他把信紙拿到油燈下又看了一遍,沒有發現遺漏的地方,然後才開始加密。

  密碼是皇帝親自教的,以《千字文》為母本,每個字對應一個數字,數字再轉換成另一種符號。加密後的信內容非常難懂,就算落在別人手裡,也看不懂。

  加密完畢之後,他把信紙折成一個小方塊,塞進一個細竹筒里,並用蠟封住筒口。

  叫來親信:「老規矩,一站一站傳。到太原換人,到真定換人,到保定再換人。務必親手交接,不得經驛站。」

  「是。」親信把竹筒緊緊貼在身上,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親信剛離開,聽見外面鬧哄哄的。

  孫庭皺著眉頭走出門去。

  窩棚外面有一個小營地,幾十個窩棚像蘑菇一樣分布在山坳中。

  中間空地上,王鐵柱押著幾個人回來了,周圍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

  「掌柜,抓到幾個探子!」王鐵柱粗聲粗氣一邊說著一邊把那幾個人推搡了一把:「他們鬼鬼祟祟地在山口轉悠,問他們是哪裡的,他們支支吾吾地說不出來,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那幾個人被麻繩捆著,衣服破爛不堪,上面打著補丁,臉色蠟黃,顯然是長期缺衣少食的人。

  見到孫庭之後直接跪在地上磕頭,口中念念有詞:「老爺饒命!老爺饒命!我們不是探子,是……是逃難的!逃難的啊!」

  「逃難?」孫庭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這幾個人都不算大,最大的也不過三十來歲,最小的一個還是孩子。他們的手非常粗糙,指甲縫裡全是黑泥,是干慣了農活的手。

  「從哪來?」

  「從……從米脂來。」年紀大的那個人顫抖著聲音說,聲音中帶著哭腔:「李闖王的軍隊打過來了,見到糧食就搶,見到人就抓。我們的村子被燒了,糧食都被搶光了,只能逃出來找條活路……」

  李闖王。李自成。

  孫庭心中一驚:「李闖王的軍隊已經打到米脂了嗎?

  「到了!好幾千人!黑壓壓的一片,把縣城都圍住了!」旁邊有個半大的孩子搶著說,眼睛瞪得圓圓的:「聽說……聽說高闖王被官軍抓了,李闖王要替他報仇,要打西安哩!縣長老爺讓大家都去守城,可是……誰守得住啊……」


  孫庭、王鐵柱互相看了一眼。

  消息傳播的速度很快。高迎祥被俘才幾天啊。李自成已經打出旗號,開始攻城略地了。

  「放了他們。」

  「放了?」王鐵柱不解地說:「萬一他是探子……」

  「按我說的做。」孫庭語氣平和,但是不容置疑:「給他們一些吃的東西,讓他們離開。」

  王鐵柱還想說什麼,但是看到孫庭的眼神後,就把話咽了回去。他不情願地解開了繩子,嘴裡嘟囔著:「算你們走運……」

  那幾個人千恩萬謝,又要磕頭,被孫庭制止道:「快去領吃的,吃完趕緊走。北邊不太平,往南走,過了渭河,或許可以找到一條活路。」

  等那些人跟著李石頭去領粥的時候,孫庭把王鐵柱叫到一旁。

  營地旁邊有一塊大石頭,兩個人就坐在石頭上面。

  夜晚的風很涼,吹在臉上很疼。

  「從今天起,」孫庭壓低聲音說:「增加巡邏人數。東南西北四個山口,每個山口放兩個暗哨,十二個時辰盯著。對來自北方的所有流民都要進行嚴格的盤查。從哪裡來、經過哪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我都要知道。」

  「是!」王鐵柱重重地點了頭,隨即又問道:「掌柜的,咱們……真要跟流寇幹上嗎?」

  孫庭沒有馬上做出回應。

  他仰望著夜晚的星空。

  三月初的夜晚天空非常清澈,星星很多,銀河像一條淡色的紗帶橫貫天空。

  在這樣的星空之下,陝西的土地上正在流血,人民正在受苦,而他……

  「不是幹上。」他慢慢地把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就是盯著。看他們怎麼鬧,看官府怎麼剿,看陝西的天,什麼時候才能放晴。」

  王鐵柱沒有聽出這句話的意思來。他是打鐵出身的粗人,只懂得有恩必報、有仇必報。

  掌柜救了他一命,給他飯吃,還教他識字。

  那些彎彎繞繞的字看得他頭疼,但是掌柜說有用,那就有用。

  所以他跟定掌柜了,掌柜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

  「俺明白了。」他握著腰間的一把刀,這把普通的腰刀是孫庭在山西買的舊兵器,刀身上有許多缺口,但是磨得很鋒利:「不管掌柜有什麼打算,咱們五百兄弟就跟定了掌柜。要打流寇,我們第一個上!要保護鄉親,我們豁出去了」

  孫庭拍了拍他的肩膀。王鐵柱的肩膀很寬厚,如同一堵牆。

  這是個可以託付後背的人。

  「去吧。」他說,「讓弟兄們都警醒點。這世道……不太平的日子還在後頭。」

  王鐵柱走了。孫庭一個人坐在石頭上坐了很長時間。

  五百兄弟。五百粒種子。五百個在絕境中被他拉起來,教他們識字、教他們紀律、教他們怎樣像「人」一樣活著……種子。

  在這片乾裂的、流血的、哭泣的土地上,他所能做的就是讓這些種子活下去,長起來。

  哪怕要澆灌的是血與淚。

  至於皇帝那邊的大局……

  他抬眼望去,目光仿佛能穿過千山萬水,看到千里之外紫禁城中那位年輕的皇帝。

  面色蒼白、眼神渙散、在朝臣面前「病重糊塗」的皇帝,此時或許正坐在燈下,看著地圖,擺布著天下的棋子。

  高迎祥是一顆被吃掉的棋子。

  李自成是一顆被放活的棋子。

  練國事是一顆被按在原地的棋子。

  而他孫傳庭,是一顆埋在土裡,等待破土的棋子。

  天下英雄,皆是棋子!

  這盤棋,很大。大到他看不清全貌,大到他不知道最終是贏是輸。

  但他已經落子了。沒有回頭路了。

  山嶺上夜風拂過,嘯叫如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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