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章放水?讓流寇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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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半靠在躺椅上,身上蓋著狐皮褥子,閉著眼聽。臉色蒼白,眼圈發青,一看就知道是病人。

  等溫體仁說完之後,暖閣內靜默了好一會,隨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虛弱得讓人感覺下一秒就會嘎了一般:「練卿……立了大功啊。」

  「是」,溫體仁急忙應道,語氣中帶著一點激動:「練國事立下了不朽之功,足以青史留名!臣等以為,當重賞,或可調入京師,委以重任,入閣參贊機務……」

  「調入京師?」崇禎睜開眼睛,眼神滿是迷茫,好像沒有睡醒一樣。

  他眨了眨眼,目光停在溫體仁的臉上片刻,又移開了,然後望著屋頂上的藻井:「調進來……做什麼?」

  溫體仁答不出來。他張了張嘴,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陝西的流寇,」崇禎又問,說話速度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剿完了沒有?」

  「高迎祥雖然被抓住了,但是李自成、張獻忠、羅汝才等部還在,其他的小股流寇更是數不勝數……」

  「那就是沒有剿乾淨。」崇禎打斷了他,語氣仍然很平淡,但是卻帶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感覺:「既然沒有剿乾淨,練卿就應該留在陝西繼續剿。調到京師……京師有流寇嗎?」

  眾臣面面相覷。

  侯恂硬著頭皮,往前跪挪了半步,對皇帝說:「練國事立下了如此大的功勞,理應……」

  「理應加官。」崇禎點點頭,動作很慢,好像脖子支撐不住腦袋的重量一樣:「加兵部右侍郎銜,仍在陝西剿匪。等什麼時候……什麼時候陝西太平了,再調回來。」

  溫體仁心裡猛地一跳。這正合他意,簡直就是按照他的劇本在演!

  「陛下聖明!」他馬上磕頭,額頭著地,發出清脆的聲音「練國事熟悉陝西情勢,確應留任。加兵部右侍郎銜,以示恩榮,又可統籌陝甘軍務,震懾群寇,一舉兩得!」

  其他的大臣,如一些練國事的門生故舊、與練國事有舊交的、或者認為應該按照慣例來的人還想再說什麼,但是看到首輔這麼幹脆表態了,也只能把話咽回肚子裡,齊聲附和道:「陛下聖明!」

  「那就……這麼辦吧。」崇禎又閉上了眼睛,聲音越來越小,好像隨時都會睡著:「朕累了……你們去擬旨。」

  「臣等遵旨。」

  從乾清宮出來之後,張鳳翼輕輕地抓住溫體仁的衣服袖子,壓低聲音對首輔說:「首輔,皇上這是……」

  「陛下英明。」溫體仁淡淡地說,拂開他的手:「練國事留在陝西,對朝廷最有利。」

  他嘴上雖這麼說,但是心裡卻是波瀾起伏。陛下今天的反應,太……太恰到好處了。既給了練國事兵部右侍郎,從二品升賞,這可是實打實的加官。又把他按在原地,不讓他進京。理由還冠冕堂皇:陝西未靖。

  是巧合嗎?還是……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想法拋在腦後。陛下身體虛弱,頭腦不清醒,連上朝都上不了,怎麼會有深謀遠慮呢?多半是歪打正著了。

  可是不知為何,他心裡總是覺得不太踏實。感覺有一根小刺扎在肉里,雖然看不見,但是時時刻刻都在疼。

  三月初的時候,黑風嶺還是一片蕭條的景象。

  冬雪還沒有完全融化,在背陰的山坡上、岩石縫隙里,一朵兩朵的散布著,猶如老人斑白的鬢角。北風吹來,吹過光溜溜的山樑上,嗚嗚的。

  孫庭,坐在棚房內,看著手裡那封密信,久久未動

  密信是半個時辰前送到的。送信的人是個「貨郎」,挑著擔子,擔子裡放著針頭線腦、粗布食鹽,在嶺下轉了三圈,和暗號對上了之後,才被王鐵柱領了上來。

  信紙是普通的毛邊紙,但是上面的字是用密碼書寫的,看起來就像一堆亂碼。

  孫庭已經解開了密碼。皇帝御筆親書。

  前一部分是嘉獎,說他「紮根」有成效,五百人的隊伍已經初具規模,識字率超過三成,隊列走得也有模有樣。後半部分……後半部分為新的指令。

  「高迎祥被擒,李自成將起。卿可適當放水,令其坐大,但不可禍害西安、漢中。流寇之患,可迫陝紳支持新政。」

  放水?

  讓流寇坐大?

  孫庭的手開始發抖了。

  不是冷的感覺,而是一種別的感覺。他把信紙放在桌面上,手指緊緊地按著它,指節已經發白。


  他是陝西代州孫家,書香門第。他讀過聖賢書,懂得「民貴社稷次之」的道理。

  他做過知縣,見過流寇經過之後村莊被燒成白地、田地里橫七豎八地躺著的屍體、倖存的人眼睛都空洞洞的,仿佛被抽去了魂。

  現在,皇帝要他縱容流寇。哪怕只是「適當」縱容,哪怕有「不可禍害西安、漢中」的限制……

  「掌柜?」

  李石頭在外邊的聲音傳了進來。孫庭迅速把密信收好,塞進口袋裡,定了定神:「進來。」

  李石頭推開門進來帶進了一些冷空氣。

  「掌柜,外面訓練差不多了。」李石頭匯報時充滿了年輕人特有的朝氣:「王鐵柱帶著戰鬥隊在山谷里練隊列,走了三個來回,沒有人掉隊。劉先生教識字班讀《千字文》,今日學到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娃娃們念得都很起勁。」

  孫庭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李石頭見他臉色不好,便小心地說:「就是……糧食不多了。我們五百人,一天需要吃五石糧食。存的糧食只能維持十天。開春的時候青黃不接,糧價又漲了,小米一斗要三錢銀子……」

  「知道了。」孫庭的聲音有點沙啞。

  「還有,」李石頭壓低聲音說:「附近幾個村子的鄉親聽說咱們這裡管飯,都想把孩子送來。昨天來了十幾個人,最大的十五歲,最小的只有八歲,都跪在雪地里不肯離開……王鐵柱想把他們趕走,但是我沒有同意。

  孫傳庭閉上眼睛,他眼前浮現出那些孩子面容:面黃肌瘦,眼睛大得出奇,穿著破舊的單衣,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陝西遭遇了連續三年的大旱,樹皮都被剝光了,草根也都挖完了,「易子而食」已經不是史書上記載的內容,而是活生生的現實。

  讓孩子去「鏢局」當個雜役,劈柴燒水,總比餓死強。

  「收。」他睜開眼睛,做了決定:「十歲以上的,身體健康的,全部接收。但是有一個條件,送來的孩子家裡,要出一個人來幫我們開荒。一畝地,可以讓孩子吃十天的飯。」

  李石頭眼睛一亮,說道:「好的,我現在就去辦理!」

  他轉身要走,孫傳庭叫住他:「等等。」

  「掌柜?」

  「告訴那些鄉親,」孫庭的聲音很輕,但是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告訴他們,榆林鏢局不是善堂,但是也不是虎狼窩。來了就得遵守規定。識字、練武、幹活。誰偷奸耍滑、欺侮同僚的,就滾蛋。」

  「是!」李石頭重重地點了點頭出去了。

  窩棚里只剩下孫庭一個人了。油燈的火苗把牆投射出一串跳動的影子。

  他又從懷裡掏出那份密信,展開來,在昏暗的燈光下又看了一遍。

  放水。讓李自成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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