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以你們的名義
周三，傍晚六點。
趙立春獨自坐在臥室的爛彈簧床邊，面對著那個已經空了的木匣。
硯台在一個小時前被買家取走了，
對方是個文玩店的老闆，戴著眼鏡，很斯文，
據他所說，他買去只是拿來放在店裡，偶爾舞文弄墨的時候用一次，
有這麼一方好硯放在店裡，來的顧客有眼力好的，看著也放心些。
所以，雖然他的價格開的不是意向買家裡最高的，
趙立春也還是賣給了他。
老闆仔細驗看了硯台，又用強光手電照了又照，最後點點頭：
「東西沒錯，是道光年的老坑端硯，我一眼就看的明白，按之前說的，五萬，您看行嗎？」
「行。」
五沓紅票子放在桌上，硯台被小心地包進絨布里，裝進錦盒。
中間人是跟文玩店老闆說了這台硯的來歷，以及錢要拿去做什麼的，
於是那個老闆斟酌了一下，從口袋裡摸出一個信封：
「趙老師，我雖然算不上是個什麼好人，但很敬佩您的所作所為，這裡是額外的一萬塊錢，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給您開價五萬，是這方硯，只值五萬，要是開高了，那就算是我走眼了，
但您是好人，所以，我願意以我私人的身份再給您一些錢。
趙立春千恩萬謝，收下了這筆錢。
……
老趙在床上坐了很久，才緩緩起身，把木匣收進衣櫃最深處。
然後他拿起桌上那六沓錢，用舊報紙仔細包好，裝進一個不起眼的帆布袋。
出門前，他看了眼牆上的鐘——六點半。
這個點，陳野他們應該在吃飯，或者在寫作業。
錯誤的，沒有寫作業，至少陳野沒有。
老趙背起帆布袋，鎖上門，走下樓梯。
那輛歪了把手的自行車還在樓道里，但他今天沒騎。
福利院有點遠，拿著這麼多錢坐公交車不太安全，他叫了輛計程車。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很健談：
「老師傅，這麼晚還出去啊？」
「嗯，辦點事。」
「去哪兒？」
「白馬福利院。」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
「福利院？您去做義工？」
老趙點點頭，沒多解釋。
車窗外，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
周末的街道很熱鬧，情侶牽著手散步，一家人說說笑笑地走進餐廳，學生們三五成群地嬉鬧……
老趙靜靜看著，他想，陳野他們現在在做什麼呢？
陳野和樂瑤那兩個孩子總泡在一起，一個學著寫小說，一個複習物理競賽；
李浩和王鵬估計偷偷摸摸在班上打遊戲，蘇雨薇可能在刷題，袁珂肯定在寫他的黃岡密卷……
他們都是好孩子。
計程車駛出市區，路邊的燈火漸漸稀疏。
半個小時後，車在福利院門口停下。
老趙付了錢，推門下車。
福利院已經亮起了燈，院子裡很安靜，孩子們應該正在吃飯。
「趙大哥！」
王阿姨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看見他，驚喜地迎上來：
「你怎麼這個點來了？吃飯了嗎？」
「吃了。」
老趙笑笑：
「李院長在嗎？」
「在的在的，在辦公室呢！」
王阿姨擦了擦手：
「我領你過去！」
「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
老趙擺擺手，朝辦公樓走去。
李院長的辦公室亮著燈，門虛掩著。
老趙敲了敲門。
「請進。」
老趙推門進去。
李院長正戴著老花鏡看文件，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立春？你怎麼來了？快坐快坐！」
她起身要給老趙倒水。
「不用忙，院長，我還有事，說幾句話就走。」
老趙在沙發上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腿上。
「什麼事這麼急？」
李院長坐回椅子上，關切地看著他：
「你的腿怎麼樣了？我上次就說讓你多休息……」
「好了，早好了。」
老趙拍拍腿，頓了頓，開口道：
「院長，加固樓的錢，我湊齊了。」
李院長愣住了：
「湊齊了？八萬？你……你哪來這麼多錢？」
老趙從帆布袋裡拿出那個用舊報紙包著的包裹，放在桌上：
「這裡是六萬，加上我之前給您的三萬，一共九萬。您點點。」
李院長沒動，只是看著那包錢，又看看老趙，眼神複雜：
「立春，這錢……你從哪兒弄的？」
「您就別問了。」
老趙笑了笑：
「反正來路乾淨，您放心用。」
「是不是……把什麼東西賣了？」
李院長太了解趙立春了。
他這個人，要是有錢，根本不會等到現在才捐給福利院，
突然拿出五萬，只可能是一個原因——
他賣了什麼東西。
老趙沉默了幾秒，還是回答道：
「一方硯台而已，放在我這兒就是個擺設，賣了也算打掃衛生了。」
李院長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認識那方硯台。
很多年前，趙立春剛來福利院的時候，給她看過，
那是他們家五代教書人傳下來的念想。
「立春，你……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傻！」
李院長聲音哽咽：
「那是你家的傳家寶啊！你怎麼能……」
「院長。」
老趙打斷她：
「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樓不加固，孩子們住在裡面，我不安心。」
他補充道：
「還有，這錢，您對外就說，是我班上六個學生捐的。」
李院長怔住了：
「學生？」
「嗯。」
老趙點頭：
「陳野，樂瑤，李浩，王鵬，蘇雨薇，袁珂。是他們知道了福利院的事，想盡辦法湊的錢。」
「可這明明是你……」
「院長。」
老趙看著李院長，眼神懇切：
「孩子們還小，他們的路還長。這筆錢，就當是他們做的一件好事。對他們來說，是鼓勵，是榜樣。」
「對我來說……」
他笑了笑：
「硯台沒了，但手藝沒丟，書還能教，課還能講，這就對得起祖宗了。」
李院長看著老趙，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太了解這個男人了——
一輩子倔，一輩子硬，一輩子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了別人，唯獨忘了自己。
「立春……」
「行了院長，別哭了。」
老趙站起身，把包裹往李院長面前推了推：
「錢您收好，儘快找人開工，我下周再來看進度。」
他轉身要走。
「立春！」
李院長叫住他。
老趙回頭。
「謝謝。」
李院長站起身，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我替孩子們，替福利院所有人，謝謝你。」
老趙沒說話，推門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靜，能隱約聽見食堂傳來老人孩子們吃飯的聲音。
老趙沒有去食堂，他悄悄走到院子角落，站在那棵老槐樹下。
樹幹上，刻著一排排身高標記，有以前孩子們的，有現在孩子們的，
在那些還泛著綠的新刻痕里，最高的，已經到他肩膀了。
那是小勇的，那個只有一隻手的男孩。
老趙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些刻痕。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二樓教室的窗戶。
燈光溫暖，人影晃動。
他一個人在大樹下站了很久才轉身，慢慢朝福利院門口走去。
很多年後，陳野在他的小說里改寫過曹操的短歌行：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
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仁者構木，可棲寒羽。
歸心所安，天下春熙。
趙立春獨自坐在臥室的爛彈簧床邊，面對著那個已經空了的木匣。
硯台在一個小時前被買家取走了，
對方是個文玩店的老闆，戴著眼鏡，很斯文，
據他所說，他買去只是拿來放在店裡，偶爾舞文弄墨的時候用一次，
有這麼一方好硯放在店裡，來的顧客有眼力好的，看著也放心些。
所以，雖然他的價格開的不是意向買家裡最高的，
趙立春也還是賣給了他。
老闆仔細驗看了硯台，又用強光手電照了又照，最後點點頭：
「東西沒錯，是道光年的老坑端硯，我一眼就看的明白，按之前說的，五萬，您看行嗎？」
「行。」
五沓紅票子放在桌上，硯台被小心地包進絨布里，裝進錦盒。
中間人是跟文玩店老闆說了這台硯的來歷，以及錢要拿去做什麼的，
於是那個老闆斟酌了一下，從口袋裡摸出一個信封：
「趙老師，我雖然算不上是個什麼好人，但很敬佩您的所作所為，這裡是額外的一萬塊錢，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給您開價五萬，是這方硯，只值五萬，要是開高了，那就算是我走眼了，
但您是好人，所以，我願意以我私人的身份再給您一些錢。
趙立春千恩萬謝，收下了這筆錢。
……
老趙在床上坐了很久，才緩緩起身，把木匣收進衣櫃最深處。
然後他拿起桌上那六沓錢，用舊報紙仔細包好，裝進一個不起眼的帆布袋。
出門前，他看了眼牆上的鐘——六點半。
這個點，陳野他們應該在吃飯，或者在寫作業。
錯誤的，沒有寫作業，至少陳野沒有。
老趙背起帆布袋，鎖上門，走下樓梯。
那輛歪了把手的自行車還在樓道里，但他今天沒騎。
福利院有點遠，拿著這麼多錢坐公交車不太安全，他叫了輛計程車。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很健談：
「老師傅，這麼晚還出去啊？」
「嗯，辦點事。」
「去哪兒？」
「白馬福利院。」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
「福利院？您去做義工？」
老趙點點頭，沒多解釋。
車窗外，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
周末的街道很熱鬧，情侶牽著手散步，一家人說說笑笑地走進餐廳，學生們三五成群地嬉鬧……
老趙靜靜看著，他想，陳野他們現在在做什麼呢？
陳野和樂瑤那兩個孩子總泡在一起，一個學著寫小說，一個複習物理競賽；
李浩和王鵬估計偷偷摸摸在班上打遊戲，蘇雨薇可能在刷題，袁珂肯定在寫他的黃岡密卷……
他們都是好孩子。
計程車駛出市區，路邊的燈火漸漸稀疏。
半個小時後，車在福利院門口停下。
老趙付了錢，推門下車。
福利院已經亮起了燈，院子裡很安靜，孩子們應該正在吃飯。
「趙大哥！」
王阿姨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看見他，驚喜地迎上來：
「你怎麼這個點來了？吃飯了嗎？」
「吃了。」
老趙笑笑：
「李院長在嗎？」
「在的在的，在辦公室呢！」
王阿姨擦了擦手：
「我領你過去！」
「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
老趙擺擺手，朝辦公樓走去。
李院長的辦公室亮著燈，門虛掩著。
老趙敲了敲門。
「請進。」
老趙推門進去。
李院長正戴著老花鏡看文件，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立春？你怎麼來了？快坐快坐！」
她起身要給老趙倒水。
「不用忙，院長，我還有事，說幾句話就走。」
老趙在沙發上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腿上。
「什麼事這麼急？」
李院長坐回椅子上，關切地看著他：
「你的腿怎麼樣了？我上次就說讓你多休息……」
「好了，早好了。」
老趙拍拍腿，頓了頓，開口道：
「院長，加固樓的錢，我湊齊了。」
李院長愣住了：
「湊齊了？八萬？你……你哪來這麼多錢？」
老趙從帆布袋裡拿出那個用舊報紙包著的包裹，放在桌上：
「這裡是六萬，加上我之前給您的三萬，一共九萬。您點點。」
李院長沒動，只是看著那包錢，又看看老趙，眼神複雜：
「立春，這錢……你從哪兒弄的？」
「您就別問了。」
老趙笑了笑：
「反正來路乾淨，您放心用。」
「是不是……把什麼東西賣了？」
李院長太了解趙立春了。
他這個人，要是有錢，根本不會等到現在才捐給福利院，
突然拿出五萬，只可能是一個原因——
他賣了什麼東西。
老趙沉默了幾秒，還是回答道：
「一方硯台而已，放在我這兒就是個擺設，賣了也算打掃衛生了。」
李院長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認識那方硯台。
很多年前，趙立春剛來福利院的時候，給她看過，
那是他們家五代教書人傳下來的念想。
「立春，你……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傻！」
李院長聲音哽咽：
「那是你家的傳家寶啊！你怎麼能……」
「院長。」
老趙打斷她：
「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樓不加固，孩子們住在裡面，我不安心。」
他補充道：
「還有，這錢，您對外就說，是我班上六個學生捐的。」
李院長怔住了：
「學生？」
「嗯。」
老趙點頭：
「陳野，樂瑤，李浩，王鵬，蘇雨薇，袁珂。是他們知道了福利院的事，想盡辦法湊的錢。」
「可這明明是你……」
「院長。」
老趙看著李院長，眼神懇切：
「孩子們還小，他們的路還長。這筆錢，就當是他們做的一件好事。對他們來說，是鼓勵，是榜樣。」
「對我來說……」
他笑了笑：
「硯台沒了，但手藝沒丟，書還能教，課還能講，這就對得起祖宗了。」
李院長看著老趙，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太了解這個男人了——
一輩子倔，一輩子硬，一輩子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了別人，唯獨忘了自己。
「立春……」
「行了院長，別哭了。」
老趙站起身，把包裹往李院長面前推了推：
「錢您收好，儘快找人開工，我下周再來看進度。」
他轉身要走。
「立春！」
李院長叫住他。
老趙回頭。
「謝謝。」
李院長站起身，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我替孩子們，替福利院所有人，謝謝你。」
老趙沒說話，推門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靜，能隱約聽見食堂傳來老人孩子們吃飯的聲音。
老趙沒有去食堂，他悄悄走到院子角落，站在那棵老槐樹下。
樹幹上，刻著一排排身高標記，有以前孩子們的，有現在孩子們的，
在那些還泛著綠的新刻痕里，最高的，已經到他肩膀了。
那是小勇的，那個只有一隻手的男孩。
老趙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些刻痕。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二樓教室的窗戶。
燈光溫暖，人影晃動。
他一個人在大樹下站了很久才轉身，慢慢朝福利院門口走去。
很多年後，陳野在他的小說里改寫過曹操的短歌行：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
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仁者構木，可棲寒羽。
歸心所安，天下春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