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老登的網紅之路（下）
多年以後，面對無數薰心的名利，面對無數人的吹捧亦或指責，
陳野都會回想起，老趙帶他們去吃大排檔的那個，遙遠的夜晚。
那晚的風很溫柔，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老趙喝得有點多，話也多了起來。
他說起他年輕時的夢想，那時，老趙大抵是想成為一名作家來著……
「陳野，老師這個夢想，就託付給你了。」
他拍著陳野的肩膀，像是當年周老師託付他那樣，
只不過那年的周老師託付給趙立春的，是具體的人，具體的物；
而趙立春託付給陳野的，是他的夢想。
老趙還說起他教過的第一屆學生，
說起那些在歲月里漸漸模糊的面孔。
他說，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結婚，沒有自己的孩子。
但人生，又怎麼會沒有遺憾呢？
如果重來一次，2003年，21歲的趙立春還是會答應周老師的託孤，
還是會如一根燈芯，燃儘自己的一生，
他遺憾，但他不後悔：
「我有你們。」
老趙看著他們，他已經有三分醉了，吹著晚風，第一次告訴眼前的孩子們——
看啊，我這個嚴厲的老東西，其實是在乎你們的。
那晚，陳野送老趙回家。
老趙走路有點晃，陳野扶著他。
走到樓下時，老趙忽然停下，從口袋裡掏出什麼，塞進陳野手裡。
陳野低頭，那是一疊錢。
「老師，這……」
「拿著。」
老趙擺擺手：
「說好的，賺了錢，你們有分成，這是你們應得的。」
「可是……」
「沒有可是。」
老趙打斷他：
「你們不要，下次就別來了。」
陳野看著手裡那疊錢，大概有一千塊。
這是老趙能給出的，最大的心意了。
「謝謝老師。」
他說。
老趙拍拍他的肩，轉身上樓。
陳野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略顯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里。
手裡的錢還帶著體溫，皺皺巴巴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
老趙的粉絲數量穩步增長。
他沒有迎合流量，依然講他想講的東西——
講魯迅的入木三分，講沈從文的細膩溫潤，
講李白那留給後人的一寸月光，講杜甫那觸手可及的滿目悲涼……
偶爾，他也會講講應試的技巧，但永遠會補充一句：
「這些技巧能用一時，但真正的好文章，靠的不是技巧，是這裡。」
他指了指心口。
漸漸地，老趙有了一批固定的觀眾。
他們叫他「趙老師」，在彈幕里刷「老師好」，在評論區分享自己的進步。
有個高二的學生，看了老趙的視頻之後，作文從38分提到了48分。
他在評論區寫了一封長信，感謝老趙。
老趙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然後認真回覆：
「主要是你自己的努力。老師只是指了個方向。」
那天，老趙破天荒在家裡給自己炒了一個菜。
六月的某個周末，陳野他們照例去老趙家錄視頻。
錄完收拾設備時，老趙忽然說：
「下周，我就不錄了。」
幾人都愣住了：
「怎麼了趙老師？」
「福利院那邊……有點事，我得去一趟。」
陳野心裡一沉。
他忽然想起白尚班說的——
趙老師，想賣掉自己的傳家寶。
難道……
「老師。」
陳野開口：
「是不是錢不夠？」
老趙沒承認，但也沒否認，
有時候，沉默就是答案。
「還差多少？」
袁珂問。
老趙嘆了口氣：
「福利院那邊，有棟老樓要加固，不然有安全隱患，國家給了一部分錢，但還差八萬。」
八萬。
對月薪五千的語文老師趙立春來說，這是不吃不喝將近一年半的工資，
對剛剛起步的「語文老師趙立春」來說，這也是一筆不小的數字。
他們能等，但福利院不能等。
「老師。」
陳野說：
「您是不是……打算賣東西？」
老趙嘆了一口氣，起身走進臥室。
出來時，他手裡拿著一個木匣。
很舊的木匣，漆都斑駁了，但看得出很精美。
老趙把木匣放在桌上，打開。
裡面是一方硯台。
墨黑色的硯台，雕著繁複的雲紋，整體很完整，沒什麼損傷。
「這是我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
老趙說：
「是道光年間的老物件了，我父親臨終前給我的，這是我們家唯一的念想。」
他撫摸著硯台：
「我父親是人民教師，我爺爺，我太爺爺，我太太爺爺，他們都是私塾先生。」
「這方硯台，傳了五代人了。」
老趙看著他們：
「我本來想，把它傳給我的學生，傳給……真正懂語文，愛語文的人。」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苦：
「但陳野，老師沒法把它傳給你了，有人比你更需要它。」
「福利院那棟樓，必須加固。孩子們住在裡面，我不放心。」
陳野看著那方硯台。
墨黑色的石硯，靜靜躺在那方木匣里，是一段沉睡的歲月。
「老師。」
樂瑤的聲音有些哽咽：
「能不能……再想想別的辦法？」
「想過了。」
老趙搖頭：
「能湊的都湊了，你們謝校長那點私房錢都被我借完了，還差三萬。」
「這硯台，我找懂行的看過，說能賣五萬，夠了。」
他合上木匣，像合上一段有關一個小小的書香門第的往事。
「下周三，約了人來看貨。」
老趙拍了拍那個盒子：
「如果合適，就給它賣了。」
「老師，不能賣！」
蘇雨薇說：
「這是您家的傳家寶，您祖先留給您的一份念想，您不能賣！」
老趙笑了，笑得很淡：
「念想是死人的，可那些孩子，那些老人，他們是活生生的，念想沒了，我還能記得，人沒了，那可就是真沒了。」
他站起身，把木匣收進臥室：
「行了，別跟我犟，這事就這麼定了。」
他攆起眾人：
「好了好了，都回去吧，不早了。」
……
走到樓下時，陳野忽然停下。
他抬頭，看向四樓那扇亮著燈的窗。
「陳野。」
身旁的樂瑤輕輕拉住他的手：
「我們真的沒辦法嗎？」
陳野沒說話，
他只是緊緊反攥著樂瑤的手，
他忽然想起老趙在視頻里說過一句話。
那是講蘇軾的《赤壁賦》時說的。
老趙說：
「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
「蘇軾說，這些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
「但我覺得，這世上最珍貴的無盡藏，不是清風明月，」
「是人心裡的那點光。」
陳野抬起頭，
其實今天的夜空很暗，沒有什麼星星，
但陳野覺得，他看見光了。
陳野都會回想起，老趙帶他們去吃大排檔的那個，遙遠的夜晚。
那晚的風很溫柔，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老趙喝得有點多，話也多了起來。
他說起他年輕時的夢想，那時，老趙大抵是想成為一名作家來著……
「陳野，老師這個夢想，就託付給你了。」
他拍著陳野的肩膀，像是當年周老師託付他那樣，
只不過那年的周老師託付給趙立春的，是具體的人，具體的物；
而趙立春託付給陳野的，是他的夢想。
老趙還說起他教過的第一屆學生，
說起那些在歲月里漸漸模糊的面孔。
他說，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結婚，沒有自己的孩子。
但人生，又怎麼會沒有遺憾呢？
如果重來一次，2003年，21歲的趙立春還是會答應周老師的託孤，
還是會如一根燈芯，燃儘自己的一生，
他遺憾，但他不後悔：
「我有你們。」
老趙看著他們，他已經有三分醉了，吹著晚風，第一次告訴眼前的孩子們——
看啊，我這個嚴厲的老東西，其實是在乎你們的。
那晚，陳野送老趙回家。
老趙走路有點晃，陳野扶著他。
走到樓下時，老趙忽然停下，從口袋裡掏出什麼，塞進陳野手裡。
陳野低頭，那是一疊錢。
「老師，這……」
「拿著。」
老趙擺擺手：
「說好的，賺了錢，你們有分成，這是你們應得的。」
「可是……」
「沒有可是。」
老趙打斷他：
「你們不要，下次就別來了。」
陳野看著手裡那疊錢，大概有一千塊。
這是老趙能給出的，最大的心意了。
「謝謝老師。」
他說。
老趙拍拍他的肩，轉身上樓。
陳野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略顯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里。
手裡的錢還帶著體溫，皺皺巴巴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
老趙的粉絲數量穩步增長。
他沒有迎合流量，依然講他想講的東西——
講魯迅的入木三分，講沈從文的細膩溫潤，
講李白那留給後人的一寸月光，講杜甫那觸手可及的滿目悲涼……
偶爾，他也會講講應試的技巧，但永遠會補充一句：
「這些技巧能用一時，但真正的好文章，靠的不是技巧，是這裡。」
他指了指心口。
漸漸地，老趙有了一批固定的觀眾。
他們叫他「趙老師」，在彈幕里刷「老師好」，在評論區分享自己的進步。
有個高二的學生，看了老趙的視頻之後，作文從38分提到了48分。
他在評論區寫了一封長信，感謝老趙。
老趙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然後認真回覆：
「主要是你自己的努力。老師只是指了個方向。」
那天，老趙破天荒在家裡給自己炒了一個菜。
六月的某個周末，陳野他們照例去老趙家錄視頻。
錄完收拾設備時，老趙忽然說：
「下周，我就不錄了。」
幾人都愣住了：
「怎麼了趙老師？」
「福利院那邊……有點事，我得去一趟。」
陳野心裡一沉。
他忽然想起白尚班說的——
趙老師，想賣掉自己的傳家寶。
難道……
「老師。」
陳野開口：
「是不是錢不夠？」
老趙沒承認，但也沒否認，
有時候，沉默就是答案。
「還差多少？」
袁珂問。
老趙嘆了口氣：
「福利院那邊，有棟老樓要加固，不然有安全隱患，國家給了一部分錢，但還差八萬。」
八萬。
對月薪五千的語文老師趙立春來說，這是不吃不喝將近一年半的工資，
對剛剛起步的「語文老師趙立春」來說，這也是一筆不小的數字。
他們能等，但福利院不能等。
「老師。」
陳野說：
「您是不是……打算賣東西？」
老趙嘆了一口氣，起身走進臥室。
出來時，他手裡拿著一個木匣。
很舊的木匣，漆都斑駁了，但看得出很精美。
老趙把木匣放在桌上，打開。
裡面是一方硯台。
墨黑色的硯台，雕著繁複的雲紋，整體很完整，沒什麼損傷。
「這是我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
老趙說：
「是道光年間的老物件了，我父親臨終前給我的，這是我們家唯一的念想。」
他撫摸著硯台：
「我父親是人民教師，我爺爺，我太爺爺，我太太爺爺，他們都是私塾先生。」
「這方硯台，傳了五代人了。」
老趙看著他們：
「我本來想，把它傳給我的學生，傳給……真正懂語文，愛語文的人。」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苦：
「但陳野，老師沒法把它傳給你了，有人比你更需要它。」
「福利院那棟樓，必須加固。孩子們住在裡面，我不放心。」
陳野看著那方硯台。
墨黑色的石硯，靜靜躺在那方木匣里，是一段沉睡的歲月。
「老師。」
樂瑤的聲音有些哽咽：
「能不能……再想想別的辦法？」
「想過了。」
老趙搖頭：
「能湊的都湊了，你們謝校長那點私房錢都被我借完了，還差三萬。」
「這硯台，我找懂行的看過，說能賣五萬，夠了。」
他合上木匣，像合上一段有關一個小小的書香門第的往事。
「下周三，約了人來看貨。」
老趙拍了拍那個盒子：
「如果合適，就給它賣了。」
「老師，不能賣！」
蘇雨薇說：
「這是您家的傳家寶，您祖先留給您的一份念想，您不能賣！」
老趙笑了，笑得很淡：
「念想是死人的，可那些孩子，那些老人，他們是活生生的，念想沒了，我還能記得，人沒了，那可就是真沒了。」
他站起身，把木匣收進臥室：
「行了，別跟我犟，這事就這麼定了。」
他攆起眾人：
「好了好了，都回去吧，不早了。」
……
走到樓下時，陳野忽然停下。
他抬頭，看向四樓那扇亮著燈的窗。
「陳野。」
身旁的樂瑤輕輕拉住他的手：
「我們真的沒辦法嗎？」
陳野沒說話，
他只是緊緊反攥著樂瑤的手，
他忽然想起老趙在視頻里說過一句話。
那是講蘇軾的《赤壁賦》時說的。
老趙說：
「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
「蘇軾說，這些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
「但我覺得，這世上最珍貴的無盡藏，不是清風明月，」
「是人心裡的那點光。」
陳野抬起頭，
其實今天的夜空很暗，沒有什麼星星，
但陳野覺得，他看見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