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埃莉諾·梅森
埃莉諾·梅森最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大約三周前，那些本該消失的竊竊私語，又開始在凌晨兩三點準時造訪。這種感覺她再熟悉不過——小時候目睹父親和母親出事之前，那種瘋狂發作的前兆也是如此。因為她清楚，梅森家族的詛咒只要年滿二十歲，無盡的幻覺就會出現，那種自毀的衝動也會隨之而來。
幾天前的一個傍晚，埃莉諾照常從博物館下班回到公寓，發現弟弟基蘭·梅森正坐在她門口的台階上。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修士袍，雙手插在袖子裡，臉色稍顯蒼白。基蘭在冷泉港的教會做苦修士，平日裡很少離開修道院，更不會在傍晚獨自跑到她的住處來。
「姐姐，打擾你了。」他抬起頭，擠出一個勉強的笑，「我能進去坐坐嗎？」
「你什麼時候跟我這麼客氣了？進來吧。」
埃莉諾開了門，燒了水，把茶端上來。基蘭捧著杯子坐在窗邊，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我最近做了一些夢，同一個夢，連續做了兩個星期。」他緩緩開口道，「夢裡我站在一個很深的地方，四周什麼都看不見，但我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極遠處注視著我。那個東西沒有說話，也沒有靠近，但它在那裡等著——好像已經等了很久很久了，而我終於走到了它能夠感知到的範圍之內。」
他停了一下，喝了一口茶。
「院長替我做了一次彌撒，但是沒有用。我每天的祝禱一次也沒有落下過，但該做的夢還是照做不誤。所以我想來問問你，你那邊有沒有什麼異常。」
「三周前開始的，和你差不多。」埃莉諾在他對面坐下來，「不過具體的感受和你不完全一樣，但來源應該是同一個東西。」
窗外傳來冷泉港傍晚慣有的聲響——港口的汽笛、馬車的轔轔聲、收攤的小販在吆喝，這座帝國第二大城市永遠繁忙。他們小時候剛從特里蘇斯搬來的時候，基蘭總是被汽笛聲吵得睡不著覺。那時候父親還活著，母親也還沒有出事，一家四口住在北區的老宅子裡。梅森家族在冷泉港還有幾筆信託基金，日子過得不算闊綽，但遠遠談不上窘迫。
那段日子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基蘭放下茶杯，語氣裡帶著不安：「姐姐，你說這會不會和父親當年的情況有關？他後來也是從睡眠開始出問題的，先是失眠，然後是幻覺，然後就越來越嚴重，最終走向了那場『意外』，母親也是差不多的過程。我一直以為進了修道院之後，靠著三神的光輝，這些事情就跟我無關了。但現在這個夢……」
「父親和母親的情況拖了太久，他們兩個都沒有任何有效的手段去對抗。」埃莉諾說，「你有教會的祝禱，我有我的辦法。和他們不一樣。」
「你的辦法……」基蘭苦笑了一聲，眼神複雜地看著她，「自從你十九歲那年，通過博物館的工作從地下黑市接觸到那本無名手抄本起，我就知道你選了一條比詛咒更危險的路。你向那位棲息在靈海深處的【無名者】祈求庇護，雖然壓制住了二十歲那年本該爆發的幻覺，但我始終擔心你會為此付出什麼代價。」
他的聲音低了一些：「當然，你這幾年確實看上去好多了，精神也穩定了，我也看得到。我只是……有些不安心，如果連三神的注視都無法壓制我的夢境，你那邊是不是也開始出問題了。」
「讓你不安的事情多了。我記得你十六歲進修道院的時候，對著院門哭了一刻鐘。」
「那是因為您把我的小說集沒收了，不准我帶進去。」基蘭一本正經地糾正道，「和不安沒有任何關係。那是悲傷。」
埃莉諾嘴角淺淺地笑了一下。
「有一件事我得告訴你。」她從外套口袋裡取出一張折過兩次的紙條，展開鋪在桌上，「今天博物館那邊轉給我的消息，是地下黑市的一個舊書商遞過來的：有人在大批量收購梅森家族的舊物，只收帶文字的東西，出價極高。買家身份不明，是通過好幾層中間人在操作。」
「我們家那些舊東西，對外人來說就是一堆落滿灰塵的廢紙。什麼樣的人會花大價錢專門收購這些？」
基蘭霍然站起，在房間裡來回踱了兩步，又停了下來。他的臉色比剛進門時更難看了。
「所以，我要回特里蘇斯看一看。」埃莉諾說。
「這件事你應該去通知異常事務部，讓他們來處理。」基蘭的反應很快，「搜集異常物品、追查不明勢力，這些本來就是他們的職責範圍。你一個人跑回特里蘇斯能做什麼？」
「你也知道我信仰的是什麼東西，基蘭。一旦暴露，他們不會關心我是來舉報還是來求助，他們只會看到一個信仰非法存在的超凡者。」
「而我認識一個在特里蘇斯做私人調查的偵探，以前替博物館追查過幾件被盜古物的下落，辦事算得上可靠。我可以通過他去接觸事務部的人，但不走官方程序。」
基蘭沉默了很長時間。
「那我跟你一起去。」
「基蘭。」埃莉諾輕聲說道，「如果我在那邊出了什麼事，至少還有你在。梅森家到了我們這一代就剩兩個人了，不能一起冒險。」
基蘭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站在窗邊，那雙和姐姐一樣透著紫色的眼眸映著港口方向的最後一點餘暉。
遠處燈塔的光已經亮了，在暮色中緩慢地掃過終年不凍的海面。
「你什麼時候走？」
「後天。」
「你一定要回來。」
埃莉諾走過去，伸手揉了一下他的頭髮。這個動作她從小做到大，基蘭每次都會皺著眉躲開，但這一次他沒有。
「我會的。」
……
「明天上午，我會帶人過去。你在莊園門口等我們就行——不要自己進去。」
「好。明天上午我在莊園門口等你們。」埃莉諾點了點頭，對著面前的三位事務部探員說道。
大約三周前，那些本該消失的竊竊私語，又開始在凌晨兩三點準時造訪。這種感覺她再熟悉不過——小時候目睹父親和母親出事之前，那種瘋狂發作的前兆也是如此。因為她清楚，梅森家族的詛咒只要年滿二十歲，無盡的幻覺就會出現，那種自毀的衝動也會隨之而來。
幾天前的一個傍晚，埃莉諾照常從博物館下班回到公寓，發現弟弟基蘭·梅森正坐在她門口的台階上。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修士袍，雙手插在袖子裡，臉色稍顯蒼白。基蘭在冷泉港的教會做苦修士，平日裡很少離開修道院，更不會在傍晚獨自跑到她的住處來。
「姐姐，打擾你了。」他抬起頭，擠出一個勉強的笑，「我能進去坐坐嗎？」
「你什麼時候跟我這麼客氣了？進來吧。」
埃莉諾開了門，燒了水，把茶端上來。基蘭捧著杯子坐在窗邊，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我最近做了一些夢，同一個夢，連續做了兩個星期。」他緩緩開口道，「夢裡我站在一個很深的地方，四周什麼都看不見，但我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極遠處注視著我。那個東西沒有說話，也沒有靠近，但它在那裡等著——好像已經等了很久很久了，而我終於走到了它能夠感知到的範圍之內。」
他停了一下，喝了一口茶。
「院長替我做了一次彌撒，但是沒有用。我每天的祝禱一次也沒有落下過，但該做的夢還是照做不誤。所以我想來問問你，你那邊有沒有什麼異常。」
「三周前開始的，和你差不多。」埃莉諾在他對面坐下來，「不過具體的感受和你不完全一樣，但來源應該是同一個東西。」
窗外傳來冷泉港傍晚慣有的聲響——港口的汽笛、馬車的轔轔聲、收攤的小販在吆喝，這座帝國第二大城市永遠繁忙。他們小時候剛從特里蘇斯搬來的時候，基蘭總是被汽笛聲吵得睡不著覺。那時候父親還活著，母親也還沒有出事，一家四口住在北區的老宅子裡。梅森家族在冷泉港還有幾筆信託基金，日子過得不算闊綽，但遠遠談不上窘迫。
那段日子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基蘭放下茶杯，語氣裡帶著不安：「姐姐，你說這會不會和父親當年的情況有關？他後來也是從睡眠開始出問題的，先是失眠，然後是幻覺，然後就越來越嚴重，最終走向了那場『意外』，母親也是差不多的過程。我一直以為進了修道院之後，靠著三神的光輝，這些事情就跟我無關了。但現在這個夢……」
「父親和母親的情況拖了太久，他們兩個都沒有任何有效的手段去對抗。」埃莉諾說，「你有教會的祝禱，我有我的辦法。和他們不一樣。」
「你的辦法……」基蘭苦笑了一聲，眼神複雜地看著她，「自從你十九歲那年，通過博物館的工作從地下黑市接觸到那本無名手抄本起，我就知道你選了一條比詛咒更危險的路。你向那位棲息在靈海深處的【無名者】祈求庇護，雖然壓制住了二十歲那年本該爆發的幻覺，但我始終擔心你會為此付出什麼代價。」
他的聲音低了一些：「當然，你這幾年確實看上去好多了，精神也穩定了，我也看得到。我只是……有些不安心，如果連三神的注視都無法壓制我的夢境，你那邊是不是也開始出問題了。」
「讓你不安的事情多了。我記得你十六歲進修道院的時候，對著院門哭了一刻鐘。」
「那是因為您把我的小說集沒收了，不准我帶進去。」基蘭一本正經地糾正道，「和不安沒有任何關係。那是悲傷。」
埃莉諾嘴角淺淺地笑了一下。
「有一件事我得告訴你。」她從外套口袋裡取出一張折過兩次的紙條，展開鋪在桌上，「今天博物館那邊轉給我的消息，是地下黑市的一個舊書商遞過來的：有人在大批量收購梅森家族的舊物，只收帶文字的東西，出價極高。買家身份不明，是通過好幾層中間人在操作。」
「我們家那些舊東西，對外人來說就是一堆落滿灰塵的廢紙。什麼樣的人會花大價錢專門收購這些？」
基蘭霍然站起，在房間裡來回踱了兩步，又停了下來。他的臉色比剛進門時更難看了。
「所以，我要回特里蘇斯看一看。」埃莉諾說。
「這件事你應該去通知異常事務部，讓他們來處理。」基蘭的反應很快，「搜集異常物品、追查不明勢力，這些本來就是他們的職責範圍。你一個人跑回特里蘇斯能做什麼？」
「你也知道我信仰的是什麼東西，基蘭。一旦暴露，他們不會關心我是來舉報還是來求助，他們只會看到一個信仰非法存在的超凡者。」
「而我認識一個在特里蘇斯做私人調查的偵探，以前替博物館追查過幾件被盜古物的下落，辦事算得上可靠。我可以通過他去接觸事務部的人，但不走官方程序。」
基蘭沉默了很長時間。
「那我跟你一起去。」
「基蘭。」埃莉諾輕聲說道，「如果我在那邊出了什麼事，至少還有你在。梅森家到了我們這一代就剩兩個人了，不能一起冒險。」
基蘭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站在窗邊，那雙和姐姐一樣透著紫色的眼眸映著港口方向的最後一點餘暉。
遠處燈塔的光已經亮了，在暮色中緩慢地掃過終年不凍的海面。
「你什麼時候走？」
「後天。」
「你一定要回來。」
埃莉諾走過去，伸手揉了一下他的頭髮。這個動作她從小做到大，基蘭每次都會皺著眉躲開，但這一次他沒有。
「我會的。」
……
「明天上午，我會帶人過去。你在莊園門口等我們就行——不要自己進去。」
「好。明天上午我在莊園門口等你們。」埃莉諾點了點頭，對著面前的三位事務部探員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