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折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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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斯瓦爾德點了點頭,沒有任何猶豫。

  緊接著,他雙手猛然前推,十指大張,掌心正對著黑曜石地面上那片巨大的陣列。

  陣列邊緣用秘銀粉末勾勒的繁複符文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沿著複雜的幾何軌跡,從外圍逐層向中心點亮。純粹而璀璨的星光貼著地面迅速瀰漫,從地面的紋路中升騰而起,在蘭登的周圍交織,迅速化作了一道將他困在中心的囚籠。

  「這幫人對A-096的研究,恐怕比事務部深入得多……」蘭登在心裡飛速地盤算著。他之前也想過主動接觸群星學派,但他設想的「接觸」更接近於在某個安全的公共場所坐下來喝杯茶、交換一點情報,而絕不是以這種被強行綁在儀式中心任人宰割的方式。

  恐懼當然是有的,但此刻他的大腦更迫切地在處理一個極其現實的問題——他必須立刻找到離開這裡的辦法。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周圍的環境。這座圓形的議事廳內,十二根石柱圍成一圈,中間沒有任何遮蔽物。

  陣列幾乎占據了大廳中央的全部面積,而他正位於陣列的正中心,奧斯瓦爾德守在陣列邊緣,先知端坐於主位,海爾薇和其他幾個披著斗篷的身影則散布在圓桌的各個方向。

  毫無疑問,強行突破是不可能的。蘭登在心裡苦笑了一聲,隨即將唯一的希望投向了前些天學會的神術。

  他閉上眼睛,集中殘存的精神力,在意識深處迅速勾勒出那個熟悉的概念——切斷聯繫、隔絕一切超凡力量的絕對領域。

  【神術——凡世之域】

  嗡——!

  無形的場域以他的身體為圓心,向外猛然擴散。

  湧向他的星光在觸碰到場域邊緣的瞬間便寸寸碎裂,化作無害的光塵紛紛墜落。他腳下那片原本璀璨奪目的秘銀陣列猛地黯淡了下去,而在場域覆蓋的範圍內,周圍的星光囚籠竟開始扭曲,隱約浮現出了現實中他那間公寓的模糊光影。

  「有希望!」

  蘭登在這一瞬間似乎有了明悟,【凡世之域】能夠剝離這片空間的虛假,而群星學派將他拖入的這個所謂「星之隙」,本質上是一層覆蓋在現實之上的超凡構造,而他的神術正在一點一點地將這層構造撕開。

  只要讓這片真實的光影完全降臨,他就能脫離這裡!

  他頂著那些星光的束縛,拼命向那片逐漸清晰的公寓輪廓伸出手,試圖把自己徹底拉回現實中。

  奧斯瓦爾德維持著施法的雙手在半空中僵住了。他低下頭,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那些驟然失去光芒的符文線條,似乎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它有壓制收容儀式的能力?」奧斯瓦爾德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困惑與驚疑,「預言和情報里根本沒有提到這一點——」

  「當然沒有。」蘭登在心裡默默回答,「畢竟我也是前幾天才剛學會的。」

  就在這極其短暫的間隙,主位上端坐的先知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嘆息。

  他那隻枯槁的右手正緩慢地抬起,乾癟的手指朝著空中虛握。與此同時,他嘶啞、蒼老的嗓音在空曠的大廳中迴蕩開來,開始了一段古老的吟誦:

  「無形的織手,星軌的裁定者。」

  「請降下垂憐,以群星的偉力,碾碎這虛妄的靜默!」

  蘭登撐開的【凡世之域】,在那段吟誦聲傳入耳膜的瞬間,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四周的星光驟然收縮,帶來一股令人窒息的壓力,蘭登則悶哼一聲,再也維持不住神術的施放,【凡世之域】在絕對的力量碾壓下直接碎裂。

  「砰」的一聲,蘭登的雙膝重重砸在冰涼堅硬的石板上,這種痛覺和現實中的感覺幾乎沒有任何區別。他的臉色蒼白,大顆大顆的冷汗順著鼻樑滑落。

  先知的祈禱聲還在持續。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在他意識深處釘下一顆釘子,將靈魂中那些屬於他的東西一層一層地壓扁。

  「我的精神已經幾乎枯竭,再施放一次【凡世之域】是不可能了……現在,我還有什麼能做的事情呢?」

  絕境之中,蘭登的大腦反而異乎尋常地冷靜下來。既然憑藉自身殘存的力量無法衝破這層死局,那就只能用更猛烈的毒藥來以毒攻毒。

  群星學派試圖用精密繁複的儀式來困住他,可如果……他主動把最純粹、最不可控的混沌引進來呢?

  這是一個極其瘋狂的念頭,但蘭登沒有猶豫,他將意識深處那道靈感的屏障徹底放開了。


  轟——

  瞬間,無數扭曲的呢喃、悽厲的尖嘯以及深海深處沉悶的低語瞬間湧來!

  頭頂那片原本冷冽而璀璨的無垠星海撕下了偽裝,那些閃爍的銀色光點,赫然是一隻只正緩慢睜開的、冷漠而巨大的複眼。它們密密麻麻地擠滿在黑暗的穹頂之上,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姿態俯瞰著下方。

  那些複眼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齊刷刷地將視線投射在了他的靈魂之上。不僅如此,在更深邃、更遙遠的虛無中,蘭登感覺到一道道冰冷、滑膩、帶著純粹惡意的目光,已經死死盯住了他。

  但那些目光聚攏了一瞬,然後齊齊地挪開了,蘭登順著它們退避的方向看過去——

  在議事廳那個本該空無一物的黑暗角落裡,不知何時,竟靜靜地站著一個身影。

  在這一瞬間,周圍的一切似乎被抽離了所有的聲音——先知嘶啞的祈禱聲、來自遠方的低語和嘶吼……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隔絕在了一層厚厚的幕布之外,變得極其遙遠。頭頂那片刺眼的星海,也在那個身影的周圍詭異地黯淡了下去。

  那是一個女性的輪廓。

  蘭登無法辨認她的面容,每當他的目光試圖聚焦在她的五官上時,視線就會被一種扭曲感滑開,根本看不清任何細節。

  她穿著一件暗色的長袍,背後生有一對翅膀。左翼完好無損,羽毛層層疊疊,泛著一種介於銀白與灰暗之間的詭異色澤。而右翼,卻從中段突兀地斷裂了。

  斷口處光滑如鏡面,沒有滲出任何血跡,也沒有撕裂的傷痕。那種完美的平整感,仿佛那半截翅膀從來都不曾存在過一般。

  「剛才這裡有人嗎?不,不對……」

  蘭登確信,從他落入這個空間開始,他的目光曾經不止一次地掃過那個角落。但在他原本的記憶里,那裡一直只有空蕩蕩的石板和陰影。

  兩段截然相反的記憶在他的腦海中發生了劇烈地碰撞——前一秒,他確信角落裡空無一物;而後一秒,一段嶄新、卻又無比真實的記憶,強行鑽入了他的腦海:

  她看著他們在交談,看著蘭登試圖逃跑,看著他拼死反抗……她一直在那裡,安靜地注視著這一切。只是他可悲的凡人感官和群星學派那自以為是的龐大儀式,在剛才根本連「察覺她存在」的資格都沒有!

  與此同時,伴隨著那層遮蔽感知的面紗被蘭登揭開,群星學派的人也似乎注意到了她。

  「唔——!」

  先知突然發出一聲極度痛苦的悶哼,那雙滿是白色的眼中滴下了幾滴血淚。

  距離那個角落最近的「縛星者」奧斯瓦爾德更是如同見鬼了一般,臉龐慘白如紙,雙腿不受控制地顫抖著,甚至踉蹌著連連後退,口中神經質般地嘟囔著:「不可能……這不可能……」

  圓桌旁的其他幾名斗篷信徒更是不堪,有的直接癱軟在地,痛苦地捂住了眼睛,仿佛直視了某種超越理智極限的畫面。

  蘭登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利用劇痛強迫自己從那股混亂的認知中掙脫出來。

  「嗯?這怪物似乎和他們不是一夥的……群星學派的反應太過劇烈了,這幫人對那個角落裡的存在表現出了純粹的恐懼,而非對盟友出現的意外。這意味著,那個身影並非他們計劃中的一環。」

  「不過,這個怪物給我的感覺,和以往在幻覺中見到的巨大稜鏡有幾分相似……」

  他來不及深思這條線索的含義,因為他敏銳地察覺到,異變正在發生。

  但這一次,出問題的不僅僅是地上的銀色陣列,而是整個「星之隙」。

  他看見頭頂那片布滿巨大複眼的虛假蒼穹正在劇烈地震顫,那些原本冷漠俯瞰的眼球,此刻竟一顆接著一顆地乾癟、爆裂。

  環繞大廳的十二根古老石柱表面崩裂出巨大的蛛網狀裂紋,剝落的碎石還未落地便化作虛無,連腳下的黑曜石地面都猶如蛛網般龜裂開來,錯亂而詭異的光影從裂縫深處不斷透射而出。

  「這個空間……正在崩塌?」蘭登的心跳陡然加速。

  就在這時,那個站在陰影中的神秘身影似乎勾起了一抹神秘的微笑。緊接著,她殘缺的羽翼微微一振,整個輪廓無聲無息地化作漫天星光,徹底消散了。

  隨著她的離去,星之隙失去平衡的速度驟然加劇,仿佛一座被抽走了承重牆的巍峨高塔,每一塊磚石都搖搖欲墜。

  然而,致命的危機並沒有解除。


  主位上的先知雖然雙眼流血,但他那乾癟的手指已經再次死死攥住了手杖;不遠處的奧斯瓦爾德也咬著牙,正拼命將顫抖的雙手重新按向地面,試圖強行穩住法陣。這幫高階邪教徒的底蘊深得可怕,他們正在從那短暫的認知衝擊中掙扎著清醒過來!

  「留給我的時間最多只有幾秒……」蘭登的大腦在極致的危險中瘋狂運轉,飛速權衡著眼前的局勢。

  擺在他面前的只有兩個結局:要麼看著這幫邪教徒重新穩住空間陣法,將自己的靈魂徹底抹殺、吞噬;要麼……順水推舟,徹底毀了這裡!

  「我的物理軀殼此刻正完好無損地坐在公寓裡。如果這個精神空間徹底粉碎,我的意識會隨著引力回歸肉體嗎?」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但他無法給自己一個確定的答案。他既沒有經歷過這種意識離體的先例,也沒有任何可以參照的理論——不管是他在地球上二十多年的記憶,還是穿越到這個世界之後積累的那點可憐的超凡知識,都沒有覆蓋到這個領域。

  「我之所以被困在這裡,是因為他們的儀式強行拉拉住了我的靈魂。而我的物理軀殼,此刻正完好無損地坐在金雀花街的公寓裡。」

  「如果『星之隙』徹底崩塌,群星學派的控制就會瞬間歸零。也許……靈魂與肉體之間那種天然的『引力』,就像一根被拉開的橡皮筋,會將我的意識自然而然地拉回軀體……」

  這終究只是一個沒有經過任何驗證的假設。

  但在他的心底最深處,卻隱隱翻湧著一絲瘋狂的僥倖——他早就死過一次了,但又毫髮無損地復活了。

  他至今沒有搞懂那場「復活」的底層邏輯,更不知道自己在這個詭異的世界裡,究竟還有沒有第二次「讀檔重來」的特權。

  但正是這種死過一次的經歷,在這個瞬間給了他一種亡命徒般的決絕。一個已經死過一次的人,對「死亡」這個概念的恐懼,終究要比常人低出那麼一截。

  「留在這裡等他們緩過神來,那是百分之百的完蛋;但如果趁現在掀了這幫邪教徒的桌子,哪怕前面的代價是未知,至少也是一場有機率活下來的賭博……」

  想通了這一點的瞬間,蘭登的徹底冷靜了下來。

  【真言咒】的發動需要順勢而為,而現在,這個搖搖欲墜的星之隙,就是最完美的「趨勢」!

  蘭登死死盯著頭頂那道最大的空間裂口,搶先群星學派一步,壓榨出靈魂深處最後一絲幾近枯竭的力量,向著虛無宣告:

  「這個空間,必將崩塌!」

  轟——!

  在這句話出口的瞬間,言出法隨的力量化作最後一根壓死駱駝的稻草,徹底引爆了星之隙的裂痕。

  但與此同時,施放神術的代價如期而至。

  蘭登的腦海中仿佛被一柄看不見的重錘正面砸中。他連一聲悶哼都沒來得及發出,就陷入了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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