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酒
第98章 酒
翌日午後，林峰從巡檢司出來，正往驛館方向走。
林峰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期待，將注意力放回街景上。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街對面。
柳茵。
她穿著一身青色的衣裙，外面罩著一件灰鼠皮的斗篷，手裡提著一個小包袱，站在一家茶肆門口，似乎在等人。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游移，看到林峰的瞬間，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林峰腳步微頓，然後穿過街道，走了過去。
「柳姑娘。」他抱拳道。
柳茵微微欠身還禮，動作比在彭縣時多了幾分規矩，但眉眼間那股爽利勁兒還在。「林校尉，我正找你呢。」
「找我？」
柳茵點了點頭，提起手中的小包袱晃了晃：「來給你踐行一不對，是讓你給我踐行。我要走了。」
林峰微微一怔：「走？去哪裡？」
「州里。」柳茵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決定了很久的事情，「爹在彭縣的生意做得差不多了，州里有個老朋友邀他合夥，他想去看看。娘不放心，讓我跟著一起去。」
林峰沉默了片刻。
柳家在彭縣算是殷實人家，柳茵的父親柳仲商是個精明能幹的商人，早年靠著布匹生意起家，後來涉足藥材和雜貨，在彭縣開了好幾間鋪子，日子過得不錯。柳茵是柳仲商的獨女，自小跟著父親走南闖北，性格爽利，不像尋常閨閣女子那般扭捏。
林峰還記得，去年秋天，他準備參加金川大比之前，手頭拮据，是柳茵塞給他銀子。
幾兩銀子對柳家不算什麼，但對當時的林峰來說，是一筆不小的數目。更重要的是，在那個人人都在等著看他失敗的小縣城裡，柳茵是少數幾個願意幫他的人之一。
「什麼時候走？」林峰問。
「明早。」柳茵笑了笑，「所以今天得找你喝一杯，算是告別。」
林峰看著她，點了點頭：「好。」
兩人找了一家臨街的酒樓，要了二樓靠窗的位置。
柳茵坐下來，將包袱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招呼夥計上菜。她沒有點那些花里胡哨的菜式，只要了幾碟下酒的滷味和兩壺烈酒。
她將滿滿一杯酒推到林峰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
「來，林校尉，第一杯——」她舉杯，想了想，道，「敬你當上校尉。安樂坊那地方，能出個校尉不容易。」
林峰與她碰了一杯，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辛辣滾燙，像一條火線從喉嚨直燒到胃裡。這酒烈，比彭縣那些酒肆里賣的要烈得多。
柳茵也幹了，放下杯子，臉上浮起兩團紅暈。
「第二杯」她又倒滿，舉起來，目光認真了幾分，「敬你————敬你在彭縣的時候，沒讓我爹吃虧。」
林峰道：「柳叔是正經生意人，我從沒幫過他什麼。
「你幫過。」柳茵的語氣很肯定，「去年我家生意做大，有對家想訛我爹的鋪子，你巡邏的時候多看了那邊幾眼，那些人就消停了。你不說，但我知道。」
林峰沉默了一瞬，沒有否認。
兩人又幹了一杯。
柳茵放下杯子，臉上的紅暈更深了，眼睛也變得水潤潤的。她伸手去夠酒壺，手指微微發抖，倒酒的時候灑了一些在桌面上。
「第三杯————」她的聲音變得有些含糊，舌頭像是打了結，「第三杯敬什麼來著————」
林峰看著她，伸手按住酒壺：「夠了。」
「不夠。」柳茵推開他的手，固執地倒滿了第三杯，端起來，搖搖晃晃地舉到他面前，「第三杯，敬你————以後在金川城，好好混。混出個名堂來，讓那些瞧不起彭縣的人看看————」
她說著，仰頭就要往嘴裡灌。
林峰伸手，輕輕托住她的手腕，將酒杯從她手中取了下來。
「柳姑娘，你醉了。」
柳茵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迷濛，像是在辨認他是誰。
「我沒醉————」她嘟囔了一聲，身子一歪，靠在了桌沿上，眼皮越來越沉。
林峰看著她，嘆了口氣。
他叫來夥計結了帳，將柳茵的包袱拎起來，又將她扶起來。柳茵的身子軟綿綿的，幾乎整個靠在他身上，一股淡淡的脂粉氣和酒氣混在一起，鑽入鼻中。
「柳姑娘，你住在哪裡？」
柳茵迷迷糊糊地說了個客棧的名字，聲音含混不清，林峰聽了兩遍才聽清。
他扶著她下了樓，出了酒樓，往街那頭走去。
柳茵靠在他肩膀上，腳步踉蹌，走幾步就要往下滑。林峰不得不將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拖地往前走。
街上的人紛紛側目，有好事者吹了聲口哨，被同伴拉走了。
林峰面色不變，只管走路。
到了客棧，林峰將柳茵扶上樓，找到她的房間，推門進去。
房間不大，收拾得整潔。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放著一盞油燈和一面銅鏡，窗台上擺著一盆不知名的小花。
林峰將柳茵扶到床邊，讓她坐下。
「柳姑娘，到了。」他說著，鬆開手，準備退開。
就在這時，柳茵的手動了。
她像是無意識地伸手，一把攥住了林峰的胳膊。
她的手指纖細，但力氣不小，攥得很緊，指節都泛了白。
林峰低頭看去。
柳茵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動，呼吸急促，臉上的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根。她的嘴唇微微張合，像是在說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
她整個人靠在床沿上，身子微微前傾，兩條手臂纏著林峰的胳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林峰站著沒動。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柳茵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街市喧囂。
林峰等了片刻，輕輕抽了抽胳膊。
柳茵的手指收得更緊了，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夢中感覺到了什麼。
「柳姑娘。」林峰低聲道。
沒有反應。
他又叫了一聲，聲音大了一些。
柳茵的睫毛顫了顫，含糊地「嗯」了一聲，手指終於鬆開了，整個人軟軟地倒在了床上，沉沉睡去。
林峰將她的腿搬到床上，拉過被子蓋好。又將桌上的油燈撥小了一些，將包袱放在床頭，這才轉身出了門。
門輕輕合上。
房間裡，柳茵的睫毛又顫了顫。
她睜開眼，眼中哪還有半點醉意。
她盯著緊閉的房門，看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一聲極輕的、聽不清是嘆息還是自嘲的聲音。
窗外，金川城的暮色漸濃。
翌日午後，林峰從巡檢司出來，正往驛館方向走。
林峰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期待，將注意力放回街景上。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街對面。
柳茵。
她穿著一身青色的衣裙，外面罩著一件灰鼠皮的斗篷，手裡提著一個小包袱，站在一家茶肆門口，似乎在等人。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游移，看到林峰的瞬間，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林峰腳步微頓，然後穿過街道，走了過去。
「柳姑娘。」他抱拳道。
柳茵微微欠身還禮，動作比在彭縣時多了幾分規矩，但眉眼間那股爽利勁兒還在。「林校尉，我正找你呢。」
「找我？」
柳茵點了點頭，提起手中的小包袱晃了晃：「來給你踐行一不對，是讓你給我踐行。我要走了。」
林峰微微一怔：「走？去哪裡？」
「州里。」柳茵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決定了很久的事情，「爹在彭縣的生意做得差不多了，州里有個老朋友邀他合夥，他想去看看。娘不放心，讓我跟著一起去。」
林峰沉默了片刻。
柳家在彭縣算是殷實人家，柳茵的父親柳仲商是個精明能幹的商人，早年靠著布匹生意起家，後來涉足藥材和雜貨，在彭縣開了好幾間鋪子，日子過得不錯。柳茵是柳仲商的獨女，自小跟著父親走南闖北，性格爽利，不像尋常閨閣女子那般扭捏。
林峰還記得，去年秋天，他準備參加金川大比之前，手頭拮据，是柳茵塞給他銀子。
幾兩銀子對柳家不算什麼，但對當時的林峰來說，是一筆不小的數目。更重要的是，在那個人人都在等著看他失敗的小縣城裡，柳茵是少數幾個願意幫他的人之一。
「什麼時候走？」林峰問。
「明早。」柳茵笑了笑，「所以今天得找你喝一杯，算是告別。」
林峰看著她，點了點頭：「好。」
兩人找了一家臨街的酒樓，要了二樓靠窗的位置。
柳茵坐下來，將包袱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招呼夥計上菜。她沒有點那些花里胡哨的菜式，只要了幾碟下酒的滷味和兩壺烈酒。
她將滿滿一杯酒推到林峰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
「來，林校尉，第一杯——」她舉杯，想了想，道，「敬你當上校尉。安樂坊那地方，能出個校尉不容易。」
林峰與她碰了一杯，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辛辣滾燙，像一條火線從喉嚨直燒到胃裡。這酒烈，比彭縣那些酒肆里賣的要烈得多。
柳茵也幹了，放下杯子，臉上浮起兩團紅暈。
「第二杯」她又倒滿，舉起來，目光認真了幾分，「敬你————敬你在彭縣的時候，沒讓我爹吃虧。」
林峰道：「柳叔是正經生意人，我從沒幫過他什麼。
「你幫過。」柳茵的語氣很肯定，「去年我家生意做大，有對家想訛我爹的鋪子，你巡邏的時候多看了那邊幾眼，那些人就消停了。你不說，但我知道。」
林峰沉默了一瞬，沒有否認。
兩人又幹了一杯。
柳茵放下杯子，臉上的紅暈更深了，眼睛也變得水潤潤的。她伸手去夠酒壺，手指微微發抖，倒酒的時候灑了一些在桌面上。
「第三杯————」她的聲音變得有些含糊，舌頭像是打了結，「第三杯敬什麼來著————」
林峰看著她，伸手按住酒壺：「夠了。」
「不夠。」柳茵推開他的手，固執地倒滿了第三杯，端起來，搖搖晃晃地舉到他面前，「第三杯，敬你————以後在金川城，好好混。混出個名堂來，讓那些瞧不起彭縣的人看看————」
她說著，仰頭就要往嘴裡灌。
林峰伸手，輕輕托住她的手腕，將酒杯從她手中取了下來。
「柳姑娘，你醉了。」
柳茵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迷濛，像是在辨認他是誰。
「我沒醉————」她嘟囔了一聲，身子一歪，靠在了桌沿上，眼皮越來越沉。
林峰看著她，嘆了口氣。
他叫來夥計結了帳，將柳茵的包袱拎起來，又將她扶起來。柳茵的身子軟綿綿的，幾乎整個靠在他身上，一股淡淡的脂粉氣和酒氣混在一起，鑽入鼻中。
「柳姑娘，你住在哪裡？」
柳茵迷迷糊糊地說了個客棧的名字，聲音含混不清，林峰聽了兩遍才聽清。
他扶著她下了樓，出了酒樓，往街那頭走去。
柳茵靠在他肩膀上，腳步踉蹌，走幾步就要往下滑。林峰不得不將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拖地往前走。
街上的人紛紛側目，有好事者吹了聲口哨，被同伴拉走了。
林峰面色不變，只管走路。
到了客棧，林峰將柳茵扶上樓，找到她的房間，推門進去。
房間不大，收拾得整潔。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放著一盞油燈和一面銅鏡，窗台上擺著一盆不知名的小花。
林峰將柳茵扶到床邊，讓她坐下。
「柳姑娘，到了。」他說著，鬆開手，準備退開。
就在這時，柳茵的手動了。
她像是無意識地伸手，一把攥住了林峰的胳膊。
她的手指纖細，但力氣不小，攥得很緊，指節都泛了白。
林峰低頭看去。
柳茵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動，呼吸急促，臉上的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根。她的嘴唇微微張合，像是在說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
她整個人靠在床沿上，身子微微前傾，兩條手臂纏著林峰的胳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林峰站著沒動。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柳茵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街市喧囂。
林峰等了片刻，輕輕抽了抽胳膊。
柳茵的手指收得更緊了，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夢中感覺到了什麼。
「柳姑娘。」林峰低聲道。
沒有反應。
他又叫了一聲，聲音大了一些。
柳茵的睫毛顫了顫，含糊地「嗯」了一聲，手指終於鬆開了，整個人軟軟地倒在了床上，沉沉睡去。
林峰將她的腿搬到床上，拉過被子蓋好。又將桌上的油燈撥小了一些，將包袱放在床頭，這才轉身出了門。
門輕輕合上。
房間裡，柳茵的睫毛又顫了顫。
她睜開眼，眼中哪還有半點醉意。
她盯著緊閉的房門，看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一聲極輕的、聽不清是嘆息還是自嘲的聲音。
窗外，金川城的暮色漸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