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後續
次日清晨，林峰醒來時，窗外天已大亮。
林峰坐起身，穿好衣裳，推門出去。
吃過早飯，林峰換上巡檢司的官服，往縣衙走去。
楚知曦看見他，腳步頓了頓。
「林校尉。」
她抱拳行禮，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和平常一樣冷淡。
林峰點點頭：「楚校尉。」
楚知曦道：「李縣尉回來了。」
林峰心中一動：「什麼時候？」
「昨夜後半夜。」楚知曦道，「帶人把龍泉寺端了，天亮前就回了城。我正要去找你，縣尉讓巳時三刻到縣衙議事。」
林峰問：「山里情況如何？」
楚知曦搖了搖頭，道：「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縣尉帶人上去的時候，廟裡已經空了。眾生教的人提前跑了，只抓到幾個來不及走的。」
林峰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提前跑了。
看來昨晚那些人撤走之後，直接放棄了龍泉寺。那個丘護法做事倒是利落，一點機會都不給。
楚知曦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林峰道：「有話直說。」
楚知曦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孫校尉和朱校尉的屍首……找到了。」
林峰心裡一沉。
「在哪兒找到的？」
楚知曦道：「就在龍泉寺外面的山坡上。縣尉帶人上去的時候，兩具屍首還擺在那裡，沒人收。眾生教的人撤得急，沒來得及處理。」
林峰沒有說話。
楚知曦繼續道：「孫校尉身上中了六箭，朱校尉中了五箭。兩個人身上還有刀傷，砍得不成樣子。」
孫大虎那張滿是橫肉的臉在腦子裡晃了晃。
那人大嗓門，愛罵人，說話從來不拐彎。昨天早上在校場，他還拍著林峰的肩膀，說「夠意思」。
朱澄那張總是帶笑的臉也浮現在腦海中。
哪怕是練皮，不精進修為也會出現生死危機。
進了大門，穿過前院，來到二堂。二堂門口站著幾個巡檢司的兵丁，看見林峰和楚知曦，紛紛抱拳行禮。
林峰點點頭，掀開門帘走進去。
二堂里已經坐了幾個人。
正中間的主位上左邊，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身形魁梧，國字臉，濃眉，一臉絡腮鬍子。正是彭縣縣尉。
李縣尉右邊坐著一個文官，五十出頭，白面微須，穿著一身青色官袍，看著斯斯文文。那是彭縣縣丞，姓鄭，是彭縣大家族鄭家的人。
主位上還空著一個位置。
那是縣令的位子。
李縣尉看見林峰進來，點了點頭，沒說話。鄭縣丞看了林峰一眼，目光淡淡的，也沒說話。
林峰抱拳行禮，在末席坐下。楚知曦站在他身後，沒有落座。
沒過多久，又有幾個人進來。都是巡檢司和縣衙的屬官，一個個神情肅穆，落座後也不說話。
不多時，周縣令沉穩有力的聲音傳了過來，帶著股不容置疑的氣勢。
「都到齊了？」
眾人起身行禮。周縣令擺擺手，走到主位坐下。
「坐吧。」
眾人落座。周縣令看了李縣尉一眼，道：「李縣尉，你把昨晚的情況說說。」
李縣尉點點頭，站起身來。
「昨夜戌時三刻，本尉率巡檢司及城防營共計八百三十七人，抵達臥虎嶺龍泉寺。當時寺中有七十個來不及撤走的邪教徒留守。本尉命人將人拿下，就地審問。」
他頓了頓，繼續道：「據那些人交代，撤離之前，他們將關押在寺中的三十七名百姓全部帶走，去向不明。另外，寺中搜出大量藥材、糧食、兵器，以及邪教所用的各種器物。」
周縣令問：「那幾個人，審出什麼沒有？」
李縣尉道：「審了，據說是退到了金川城中。」
周縣令眉頭微微一皺。
「金川城？」
李縣尉點頭：「對。金川城。那七個人說，丘護法每個月都要去金川城一趟，向壇主匯報。至於壇主是誰，住在哪裡，他們也不知道。」
周縣令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繼續。」
李縣尉道：「另外，昨夜在龍泉寺外的山坡上，找到了孫大虎、朱澄兩位校尉的屍首。兩人身中數箭，身上多處刀傷，死狀極慘。據逃回來的巡檢說，兩人是為了掩護其他人撤離，主動斷後，力戰而死。」
他說到這裡，聲音沉了沉。
「孫校尉和朱校尉，是條漢子。」
二堂里一片寂靜。
周縣令沉默了片刻，道：「撫恤的事，按規矩辦。孫大虎、朱澄，各追一級，按從八品給撫恤。家裡有老的，縣衙養著；有小的，供到成年。有兒子的，願意接班的，優先錄用。」
李縣尉抱拳：「是。」
周縣令看向鄭縣丞：「鄭縣丞，這筆銀子，縣庫里出得起嗎？」
鄭縣丞沉吟了一下，道：「回縣尊，孫、朱兩位校尉的撫恤，按從九品算，每人二百兩，加上喪葬、養親、供小的，總共約六百兩。這筆銀子，縣庫里擠一擠，還是出得起的。」
周縣令點點頭：「那就這麼辦。」
他頓了頓，又道：「昨晚戰死的巡檢、兵丁，一共多少人？」
李縣尉道：「巡檢司戰死三十七人，城防營戰死十二人，共計四十九人。另有輕重傷五十三人。」
周縣令道：「戰死的，每人撫恤一百兩，傷者按輕重給醫藥。家裡有困難的，酌情減免賦稅。這事李縣尉和鄭縣丞商量著辦。」
李縣尉抱拳：「是。」
鄭縣丞也抱拳：「是。」
周縣令處理完這些，目光轉向林峰。
「林校尉。」
林峰起身抱拳：「縣尊。」
周縣令看著他，道：「據李縣尉說，這次能找到眾生教的窩點，是你的功勞？」
林峰道：「回縣尊，是審訊犯人得來的消息。卑職只是據實上報。」」
鄭縣丞忽然開口：「林校尉，你既然只是得到消息，為何要帶近百人上去？」
林峰轉頭看向他。
鄭縣丞臉上帶著淡淡的笑，但那笑意沒到眼底。
鄭縣丞繼續道：「帶出去九十七個人，跑回來二十三個。死了五十四個，重傷了二十個。孫大虎、朱澄兩位校尉，也折在裡面。」
這話說得刺耳。
二堂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說話。
李縣尉眉頭一皺，正要開口，周縣令擺了擺手。
「鄭縣丞，你的意思是？」
鄭縣丞道：「縣尊，下官的意思是，林校尉擅自行動，導致巡檢司死傷慘重，這個責任，不能就這麼算了。有功要賞，有過也要罰。不然以後人人都學他，想怎麼幹就怎麼幹，巡檢司還不亂了套？」
周縣令看向林峰，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
「林校尉，你擅自行動，致使巡檢司死傷慘重，這是過。但你審訊犯人，找到眾生教窩點，這是功。你帶人上山，雖然中了埋伏，但也殺了對方幾十個人，還摸清了對方的底細，這也是功。」
他頓了頓，道：「功過相抵，本縣不賞你，也不罰你。但昨晚你親手殺了多少邪教徒？」
林峰道：「回縣尊，卑職當時只顧著突圍，沒數。」
李縣尉在一旁道：「縣尊，跑回來的巡檢說了，林校尉昨晚殺了至少二十個。他們親眼看見的，林校尉一刀一個，殺出一條血路。」
周縣令點點頭。
「二十個，那就是二十條人命。這些人命，不能白殺。」
他想了想，道：「這樣，林校尉這次記一功，按巡檢司的規矩，折成貢獻，算三百點。回頭李縣尉記上。」
李縣尉抱拳：「是。」
鄭縣丞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了看周縣令的臉色，又把話咽了回去。
周縣令站起身。
「行了，今天就這樣。撫恤的事，李縣尉和鄭縣丞儘快辦妥。眾生教的事，本縣會寫公文上報金川城。那個什麼壇主既然在金川城，就讓金川城的人去查。」
……
城南李記當鋪。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還早。
林峰穿過幾條巷子，在一棵老槐樹前停下。
槐樹很大，樹幹要兩人合抱，樹冠遮了半半邊天。
林峰繞到樹後，蹲下身子。
樹根底下，泥土有些鬆動。
他四下看了看，見沒人注意，伸手去扒那土。
扒了沒幾下，手指碰到一個硬物。
林峰加快動作，把周圍的土扒開，露出一個巴掌大的玉盒。
玉盒是青白色的，溫潤細膩，上面刻著些花紋。林峰拿起來端詳了片刻，輕輕掀開盒蓋。
盒子裡，躺著半塊銀鏡。
說是銀鏡，其實不是鏡子。就是一塊巴掌大的銀片，打磨得極光滑，能照見人影。只是這銀片只有一半，邊緣是斷裂的，斷口參差不齊。
林峰把銀片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刻著一個字。
殷。
他把玉盒蓋上，揣進懷裡，站起身。
李記當鋪就在槐樹前面不遠，隔著十幾間鋪面。林峰走過去，在門口站定。
鋪面不大，門臉也普通，和街上其他鋪子沒什麼兩樣。但林峰知道，這是彭縣最大的當鋪，背後的東家據說在州里都有關係。
他推門進去。
鋪子裡光線有些暗，一股陳舊的木頭味混著淡淡的墨香。櫃檯後面站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著灰布長衫，正低頭打算盤。
客人進來，那人抬頭看了一眼。
「客官想當點什麼，還是贖點什麼？」
林峰道：「我找掌柜的。」
那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番，道：「客官有什麼事，和我說也一樣。」
林峰把懷裡的玉盒拿出來，放在櫃檯上。
「把這個給你們掌柜看。她看了就明白。」
那人看了看玉盒，又看了看林峰，遲疑了一下，道：「客官稍等。」
他拿著玉盒，掀開帘子進了後院。
林峰站在櫃檯前等著。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帘子掀開，一個殷墨離走了出來。
這殷墨離三十出頭的年紀，穿一身靛藍色的長裙，頭髮挽成簡單的髻，插著一根銀簪。臉型端正，眉眼間帶著幾分幹練，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頭跑的人。
她手裡拿著那半塊銀鏡，走到林峰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叫什麼名字？」
林峰道：「林峰。」
殷墨離點點頭，把銀鏡放在櫃檯上，又從袖子裡掏出另半塊銀鏡。
兩塊銀鏡並排放在一起，斷口嚴絲合縫。
殷墨離把兩塊銀鏡合攏，輕輕一轉，「咔」的一聲輕響，合成了一整塊。
她看著那合攏的銀鏡，抬起頭來。
「跟我來吧。」
她轉身往後院走。林峰跟上。
穿過一條短短的過道，來到後院的一間廂房。殷墨離推門進去，林峰跟在後面。
廂房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邊立著一個柜子。殷墨離讓林峰坐下，自己也在對面坐下。
她看著林峰，道：「客人是來取東西的？」
林峰點頭。
殷墨離站起身，走到柜子前，從裡面拿出一個尺見方的木箱，放在桌上。
「這是你爺爺存在我這兒的。交代過，將來有人拿著那半塊銀鏡來，就把這個給他。」
她把箱子推到林峰面前。
林峰掀開箱蓋。
箱子裡東西不多。一沓紙，厚厚一摞，看著像銀票。旁邊擺著一個小瓷瓶，白底青花，巴掌大小，用紅布塞著口。
林峰拿起那沓紙，翻了翻。
是銀票。
金川城最大的票號開出的銀票，每張一千兩，一共五張。
林峰把銀票放下，拿起那個小瓷瓶。
瓶子不大，分量卻很沉。他拔開紅布塞子，一股清香撲鼻而來。那香味不濃，但很特別，聞著讓人精神一振。
瓶子裡裝著半透明的膏體，微微泛著紫光。
林峰看了看，又把塞子塞回去。
殷墨離在一旁看著他的動作，忽然目光一凝。
殷墨離深吸一口氣，道：「這是紫玉髓。」
林峰愣了一下。
他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殷墨離見他茫然，繼續道：「紫玉髓是一種極其罕見的東西，產自深海，百年難得一兩。用它配出來的藥膏，可以強化練皮的進度。」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練皮境的人，只要抹上一點，就可以從鐵皮精進到銅皮。一直到金皮大成，這藥膏都有作用。」
林峰瞳孔微微一縮。
殷墨離看著他，道：「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林峰沒有說話。
殷墨離道：「練皮境，鐵皮、銅皮、銀皮、金皮，四層境界。一般人練一輩子，能練到銀皮就是祖宗燒高香。金皮，那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境界。」
她把那小瓶輕輕推了推。
「這一瓶，省著點用，夠你練到金皮還有剩。」
林峰看著那小小的瓷瓶，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東西……值多少錢？」
殷墨離搖了搖頭。
「千兩銀子子在這瓶子面前，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林峰接過箱子，站起身。
「多謝。」
林峰點點頭，推門出去。
林峰坐起身，穿好衣裳，推門出去。
吃過早飯，林峰換上巡檢司的官服，往縣衙走去。
楚知曦看見他，腳步頓了頓。
「林校尉。」
她抱拳行禮，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和平常一樣冷淡。
林峰點點頭：「楚校尉。」
楚知曦道：「李縣尉回來了。」
林峰心中一動：「什麼時候？」
「昨夜後半夜。」楚知曦道，「帶人把龍泉寺端了，天亮前就回了城。我正要去找你，縣尉讓巳時三刻到縣衙議事。」
林峰問：「山里情況如何？」
楚知曦搖了搖頭，道：「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縣尉帶人上去的時候，廟裡已經空了。眾生教的人提前跑了，只抓到幾個來不及走的。」
林峰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提前跑了。
看來昨晚那些人撤走之後，直接放棄了龍泉寺。那個丘護法做事倒是利落，一點機會都不給。
楚知曦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林峰道：「有話直說。」
楚知曦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孫校尉和朱校尉的屍首……找到了。」
林峰心裡一沉。
「在哪兒找到的？」
楚知曦道：「就在龍泉寺外面的山坡上。縣尉帶人上去的時候，兩具屍首還擺在那裡，沒人收。眾生教的人撤得急，沒來得及處理。」
林峰沒有說話。
楚知曦繼續道：「孫校尉身上中了六箭，朱校尉中了五箭。兩個人身上還有刀傷，砍得不成樣子。」
孫大虎那張滿是橫肉的臉在腦子裡晃了晃。
那人大嗓門，愛罵人，說話從來不拐彎。昨天早上在校場，他還拍著林峰的肩膀，說「夠意思」。
朱澄那張總是帶笑的臉也浮現在腦海中。
哪怕是練皮，不精進修為也會出現生死危機。
進了大門，穿過前院，來到二堂。二堂門口站著幾個巡檢司的兵丁，看見林峰和楚知曦，紛紛抱拳行禮。
林峰點點頭，掀開門帘走進去。
二堂里已經坐了幾個人。
正中間的主位上左邊，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身形魁梧，國字臉，濃眉，一臉絡腮鬍子。正是彭縣縣尉。
李縣尉右邊坐著一個文官，五十出頭，白面微須，穿著一身青色官袍，看著斯斯文文。那是彭縣縣丞，姓鄭，是彭縣大家族鄭家的人。
主位上還空著一個位置。
那是縣令的位子。
李縣尉看見林峰進來，點了點頭，沒說話。鄭縣丞看了林峰一眼，目光淡淡的，也沒說話。
林峰抱拳行禮，在末席坐下。楚知曦站在他身後，沒有落座。
沒過多久，又有幾個人進來。都是巡檢司和縣衙的屬官，一個個神情肅穆，落座後也不說話。
不多時，周縣令沉穩有力的聲音傳了過來，帶著股不容置疑的氣勢。
「都到齊了？」
眾人起身行禮。周縣令擺擺手，走到主位坐下。
「坐吧。」
眾人落座。周縣令看了李縣尉一眼，道：「李縣尉，你把昨晚的情況說說。」
李縣尉點點頭，站起身來。
「昨夜戌時三刻，本尉率巡檢司及城防營共計八百三十七人，抵達臥虎嶺龍泉寺。當時寺中有七十個來不及撤走的邪教徒留守。本尉命人將人拿下，就地審問。」
他頓了頓，繼續道：「據那些人交代，撤離之前，他們將關押在寺中的三十七名百姓全部帶走，去向不明。另外，寺中搜出大量藥材、糧食、兵器，以及邪教所用的各種器物。」
周縣令問：「那幾個人，審出什麼沒有？」
李縣尉道：「審了，據說是退到了金川城中。」
周縣令眉頭微微一皺。
「金川城？」
李縣尉點頭：「對。金川城。那七個人說，丘護法每個月都要去金川城一趟，向壇主匯報。至於壇主是誰，住在哪裡，他們也不知道。」
周縣令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繼續。」
李縣尉道：「另外，昨夜在龍泉寺外的山坡上，找到了孫大虎、朱澄兩位校尉的屍首。兩人身中數箭，身上多處刀傷，死狀極慘。據逃回來的巡檢說，兩人是為了掩護其他人撤離，主動斷後，力戰而死。」
他說到這裡，聲音沉了沉。
「孫校尉和朱校尉，是條漢子。」
二堂里一片寂靜。
周縣令沉默了片刻，道：「撫恤的事，按規矩辦。孫大虎、朱澄，各追一級，按從八品給撫恤。家裡有老的，縣衙養著；有小的，供到成年。有兒子的，願意接班的，優先錄用。」
李縣尉抱拳：「是。」
周縣令看向鄭縣丞：「鄭縣丞，這筆銀子，縣庫里出得起嗎？」
鄭縣丞沉吟了一下，道：「回縣尊，孫、朱兩位校尉的撫恤，按從九品算，每人二百兩，加上喪葬、養親、供小的，總共約六百兩。這筆銀子，縣庫里擠一擠，還是出得起的。」
周縣令點點頭：「那就這麼辦。」
他頓了頓，又道：「昨晚戰死的巡檢、兵丁，一共多少人？」
李縣尉道：「巡檢司戰死三十七人，城防營戰死十二人，共計四十九人。另有輕重傷五十三人。」
周縣令道：「戰死的，每人撫恤一百兩，傷者按輕重給醫藥。家裡有困難的，酌情減免賦稅。這事李縣尉和鄭縣丞商量著辦。」
李縣尉抱拳：「是。」
鄭縣丞也抱拳：「是。」
周縣令處理完這些，目光轉向林峰。
「林校尉。」
林峰起身抱拳：「縣尊。」
周縣令看著他，道：「據李縣尉說，這次能找到眾生教的窩點，是你的功勞？」
林峰道：「回縣尊，是審訊犯人得來的消息。卑職只是據實上報。」」
鄭縣丞忽然開口：「林校尉，你既然只是得到消息，為何要帶近百人上去？」
林峰轉頭看向他。
鄭縣丞臉上帶著淡淡的笑，但那笑意沒到眼底。
鄭縣丞繼續道：「帶出去九十七個人，跑回來二十三個。死了五十四個，重傷了二十個。孫大虎、朱澄兩位校尉，也折在裡面。」
這話說得刺耳。
二堂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說話。
李縣尉眉頭一皺，正要開口，周縣令擺了擺手。
「鄭縣丞，你的意思是？」
鄭縣丞道：「縣尊，下官的意思是，林校尉擅自行動，導致巡檢司死傷慘重，這個責任，不能就這麼算了。有功要賞，有過也要罰。不然以後人人都學他，想怎麼幹就怎麼幹，巡檢司還不亂了套？」
周縣令看向林峰，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
「林校尉，你擅自行動，致使巡檢司死傷慘重，這是過。但你審訊犯人，找到眾生教窩點，這是功。你帶人上山，雖然中了埋伏，但也殺了對方幾十個人，還摸清了對方的底細，這也是功。」
他頓了頓，道：「功過相抵，本縣不賞你，也不罰你。但昨晚你親手殺了多少邪教徒？」
林峰道：「回縣尊，卑職當時只顧著突圍，沒數。」
李縣尉在一旁道：「縣尊，跑回來的巡檢說了，林校尉昨晚殺了至少二十個。他們親眼看見的，林校尉一刀一個，殺出一條血路。」
周縣令點點頭。
「二十個，那就是二十條人命。這些人命，不能白殺。」
他想了想，道：「這樣，林校尉這次記一功，按巡檢司的規矩，折成貢獻，算三百點。回頭李縣尉記上。」
李縣尉抱拳：「是。」
鄭縣丞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了看周縣令的臉色，又把話咽了回去。
周縣令站起身。
「行了，今天就這樣。撫恤的事，李縣尉和鄭縣丞儘快辦妥。眾生教的事，本縣會寫公文上報金川城。那個什麼壇主既然在金川城，就讓金川城的人去查。」
……
城南李記當鋪。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還早。
林峰穿過幾條巷子，在一棵老槐樹前停下。
槐樹很大，樹幹要兩人合抱，樹冠遮了半半邊天。
林峰繞到樹後，蹲下身子。
樹根底下，泥土有些鬆動。
他四下看了看，見沒人注意，伸手去扒那土。
扒了沒幾下，手指碰到一個硬物。
林峰加快動作，把周圍的土扒開，露出一個巴掌大的玉盒。
玉盒是青白色的，溫潤細膩，上面刻著些花紋。林峰拿起來端詳了片刻，輕輕掀開盒蓋。
盒子裡，躺著半塊銀鏡。
說是銀鏡，其實不是鏡子。就是一塊巴掌大的銀片，打磨得極光滑，能照見人影。只是這銀片只有一半，邊緣是斷裂的，斷口參差不齊。
林峰把銀片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刻著一個字。
殷。
他把玉盒蓋上，揣進懷裡，站起身。
李記當鋪就在槐樹前面不遠，隔著十幾間鋪面。林峰走過去，在門口站定。
鋪面不大，門臉也普通，和街上其他鋪子沒什麼兩樣。但林峰知道，這是彭縣最大的當鋪，背後的東家據說在州里都有關係。
他推門進去。
鋪子裡光線有些暗，一股陳舊的木頭味混著淡淡的墨香。櫃檯後面站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著灰布長衫，正低頭打算盤。
客人進來，那人抬頭看了一眼。
「客官想當點什麼，還是贖點什麼？」
林峰道：「我找掌柜的。」
那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番，道：「客官有什麼事，和我說也一樣。」
林峰把懷裡的玉盒拿出來，放在櫃檯上。
「把這個給你們掌柜看。她看了就明白。」
那人看了看玉盒，又看了看林峰，遲疑了一下，道：「客官稍等。」
他拿著玉盒，掀開帘子進了後院。
林峰站在櫃檯前等著。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帘子掀開，一個殷墨離走了出來。
這殷墨離三十出頭的年紀，穿一身靛藍色的長裙，頭髮挽成簡單的髻，插著一根銀簪。臉型端正，眉眼間帶著幾分幹練，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頭跑的人。
她手裡拿著那半塊銀鏡，走到林峰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叫什麼名字？」
林峰道：「林峰。」
殷墨離點點頭，把銀鏡放在櫃檯上，又從袖子裡掏出另半塊銀鏡。
兩塊銀鏡並排放在一起，斷口嚴絲合縫。
殷墨離把兩塊銀鏡合攏，輕輕一轉，「咔」的一聲輕響，合成了一整塊。
她看著那合攏的銀鏡，抬起頭來。
「跟我來吧。」
她轉身往後院走。林峰跟上。
穿過一條短短的過道，來到後院的一間廂房。殷墨離推門進去，林峰跟在後面。
廂房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邊立著一個柜子。殷墨離讓林峰坐下，自己也在對面坐下。
她看著林峰，道：「客人是來取東西的？」
林峰點頭。
殷墨離站起身，走到柜子前，從裡面拿出一個尺見方的木箱，放在桌上。
「這是你爺爺存在我這兒的。交代過，將來有人拿著那半塊銀鏡來，就把這個給他。」
她把箱子推到林峰面前。
林峰掀開箱蓋。
箱子裡東西不多。一沓紙，厚厚一摞，看著像銀票。旁邊擺著一個小瓷瓶，白底青花，巴掌大小，用紅布塞著口。
林峰拿起那沓紙，翻了翻。
是銀票。
金川城最大的票號開出的銀票，每張一千兩，一共五張。
林峰把銀票放下，拿起那個小瓷瓶。
瓶子不大，分量卻很沉。他拔開紅布塞子，一股清香撲鼻而來。那香味不濃，但很特別，聞著讓人精神一振。
瓶子裡裝著半透明的膏體，微微泛著紫光。
林峰看了看，又把塞子塞回去。
殷墨離在一旁看著他的動作，忽然目光一凝。
殷墨離深吸一口氣，道：「這是紫玉髓。」
林峰愣了一下。
他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殷墨離見他茫然，繼續道：「紫玉髓是一種極其罕見的東西，產自深海，百年難得一兩。用它配出來的藥膏，可以強化練皮的進度。」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練皮境的人，只要抹上一點，就可以從鐵皮精進到銅皮。一直到金皮大成，這藥膏都有作用。」
林峰瞳孔微微一縮。
殷墨離看著他，道：「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林峰沒有說話。
殷墨離道：「練皮境，鐵皮、銅皮、銀皮、金皮，四層境界。一般人練一輩子，能練到銀皮就是祖宗燒高香。金皮，那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境界。」
她把那小瓶輕輕推了推。
「這一瓶，省著點用，夠你練到金皮還有剩。」
林峰看著那小小的瓷瓶，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東西……值多少錢？」
殷墨離搖了搖頭。
「千兩銀子子在這瓶子面前，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林峰接過箱子，站起身。
「多謝。」
林峰點點頭，推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