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獅與龍的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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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在國王之手日光室門口的紅袍衛兵,當即躬身放蘭尼斯特家的小兒子入內。

  清晨的陽光灑滿整間屋子,深淺交織的紅與金熠熠生輝,這般極致的奢華,足以讓任何邊陲小領主與市井商人瞠目結舌。

  日光室的主人從不在意居所,即便身處蛭農的茅屋,也能從容處理政務。

  「父親,您的命令已執行完畢。」提利昂語氣刻板,只想儘快結束對話,「冊封蘭尼斯港威爾為領主的文書已擬好,只等您簽字。」

  「拿過來。」泰溫的聲音依舊陰鬱多疑。

  提利昂在凱岩城長大,無論晝夜寒暑,從未見過這位凱岩城主人的嘴角揚起過一絲笑意。

  侏儒邁著細碎的步子走到書桌前,雙手捧著羊皮紙。

  年少時他便知道,自己永遠無法像詹姆那般揮劍征戰、統帥軍隊,便只能幻想成為裁決眾生的法官,一言定人榮辱,一言斷人生死。

  這些念想,曾支撐他熬過凱岩城那些冰冷陌生的日夜。

  他常自我寬慰,韋賽里斯二世國王與仁王戴倫,也並非靠軍功與騎士勇武立足,可這份希望,終究因父親從不肯託付他半分要事而徹底破滅。

  如今,多虧那位外甥喬佛里恩典,藍禮逃離君臨後,泰溫只能讓他坐上了法律大臣的位置。

  他終於能裁決他人命運,可這份差事帶來的,並非想像中的快意,只剩滿心的荒誕與疲憊。

  「給您。」

  「坐下,提利昂。」

  提利昂只得依言落座。

  泰溫掃過羊皮紙,細細搜尋著這個不受寵的兒子可能犯下的任何疏漏,卻一無所獲。

  「寫得還不錯。」泰溫承認了這份文書的合格,「簽字不算辱沒身份,你完成了任務。」

  提利昂清楚,這已是父親能給出的最真誠的讚美,他本該躬身致謝,可心底積壓一早上的疑慮,終究忍不住浮現在臉上。

  「你對這份工作有不滿?」國王之手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訝異,「我認為文書並無紕漏,若你還有別的疑問……」

  「並不是文書的問題。」提利昂忍不住打斷,「我懷疑的,是這份冊封的對象。」

  「哦?」出乎提利昂意料,泰溫並沒有厲聲訓斥,「說說看,你為何質疑他?」

  「我從未見過這位威爾爵士,但珊莎從她母親那裡聽過他的惡行。」提利昂措辭謹慎,「他曾跑到我方軍陣前,公然展示羅柏·史塔克的頭顱,吹噓是自己親手砍下,還在少狼主的屍體上肆意羞辱。」

  「換做任何人處在他的位置,恐怕都會如此。」泰溫對史塔克家族沒有半分同情,「一個昨日還在掏糞的賤民,一夜之間手握領主頭顱、騎士馬刺與沉甸甸的錢袋,我反倒驚訝,他當晚沒有喝得爛醉如泥。」

  「就因為他砍了羅柏的腦袋,就能獲封頭銜、城堡,還能娶一位貴族小姐?」提利昂冷哼一聲,滿是不屑。

  「不止如此,他因斬獲叛軍首領受封騎士,此後又在河灣地為家族立下汗馬功勞,格雷果爵士評價他勇敢、果斷、忠心耿耿,這正是河間地新領主該有的品質。」

  提利昂心中暗自冷笑,他清楚格雷果·克里岡的殘暴,能被魔山賞識,威爾的手段可想而知。

  「而我,身為蘭尼斯特之子,卻連一個像樣的頭銜都求而不得,反倒要為這樣一個殺人犯、劊子手擬寫冊封文書?這就是為喬佛里國王效力的下場……」

  彼時君臨城內婚禮奢靡、酒肉成林,格雷果爵士卻在河間地大肆清洗,帶著一萬士兵支援亞當爵士,為蘭尼斯特家族徹底鎮壓叛亂。

  守軍得以加固,城堡間的道路設下巡邏隊與哨站,可魔山終究是魔山,所到之處血流成河,而這一切,都在泰溫的默許之下。

  派柏家族是第一個被血洗的古老家族,他們曾為布林登·徒利提供糧草軍械,最終全族覆滅,只剩普里西拉小姐苟活,還是泰溫下令留她性命,只為將她賞給效忠蘭尼斯特的功臣。

  派柏家族的消亡,不過是河間地血腥清洗的開端。

  「你還有別的異議嗎?」泰溫的聲音打斷了提利昂的思緒。

  「沒有了,父親,我明白您的考量。」

  泰溫提筆落下簽名,掏糞工威爾徹底成為過去,取而代之的是威爾·沃夫斯海德領主,派柏家族城堡的新主人,普里西拉小姐的未婚夫。


  「這座城堡怕是要改名叫糞堆堡了,那賤民想不出別的名字。」提利昂低聲嘲諷。

  泰溫放下羽毛筆,「別急著走,昨日我就有話想對你說,只是與奧柏倫親王的會談,耽擱了。」

  提利昂心頭一緊,故作鎮定,「父親想說什麼?」

  他早已猜到內容,卻只能故作不知,試圖拖延時間。

  「你的妻子至今未曾懷孕。」

  果然,除此之外,父親從不會對他的私事多言。

  「是哪個侍女向您告的密……」

  提利昂的話戛然而止,泰溫的眼神驟然變得嚴厲,讓他瞬間噤聲。

  「無需暗中監視,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珊莎夫人的小腹始終沒有動靜。」

  這番話無從辯駁。

  這與提利昂不同,詹姆夜夜都準時前往妻子的臥房,在他隨喬弗里出征風暴地時便有了成果。

  彼時,詹姆正在戰場平定叛亂,還奉命教導喬佛里軍旅之事。

  「我不想聽任何玩笑,也不許你轉移話題。」泰溫的語氣不容置喙。

  提利昂知道,再也無法迴避,只能硬著頭皮開口:「我做不到。」

  他想用半真半假的話語搪塞過去。

  談及夫妻私事,提利昂滿心牴觸。

  他從未想要珊莎做妻子,珊莎也同樣憎惡他,新婚之夜他勉強自己,只是為了不惹父親生氣,此後便一直心懷愧疚。

  那個膽小怯懦、整日哭泣的少女,從未勾起他半分欲望,他也清楚,自己在珊莎眼中,更是無比不堪。

  那一夜之後,他再也不願與珊莎獨處,更不想再履行丈夫的義務,他做不到像詹姆那般,用強權逼迫妻子順從。

  「對付女人,幾記耳光,幾句威逼利誘,便足夠了。」此前兄弟閒談時,詹姆還漫不經心地說,「凱特琳起初也抗拒,後來還不是溫順聽話,你那侏儒的身份不算什麼,關鍵是你有男人的本事,你該試試。」

  詹姆的話或許有理,提利昂也清楚,泰溫遲早會逼他照做,可眼下,他實在無法遵從。

  「你身體有恙?」泰溫幾乎是咬牙切齒,「若是有病,便去找派席爾,若是不信他,我便請更高明的醫者。」

  提利昂用盡全部自制力,才壓下心頭的怒火:「我身體無礙。」

  他本想借著沉默告退,可泰溫再次開口,換了一種說辭:「提利昂,這也是為了你自己。珊莎一旦懷孕,你便是未來北境守護的攝政王,統治一方王國,是你這輩子最好的機會,難道要因無謂的顧慮錯失?若珊莎不合你意,就去想臨冬城的權勢,自然能成事。」

  提利昂抓住這個轉移話題的機會,立刻反擊:「父親,問題不只在我與珊莎。北境如今還在史坦尼斯手中,他絕不會任由我們帶著艾德的子嗣進入臨冬城,更不會交出瑞肯·史塔克。」

  瓦里斯在御前會議上匯報過北境局勢,史坦尼斯早已調解波頓與曼德勒家族的矛盾,聯手擊敗鐵民,維克塔利昂·葛雷喬伊戰死,鐵民倉皇逃竄,北境落入史坦尼斯手中已是定局,這讓提利昂憂心不已。

  「史坦尼斯撐不過這個冬天。」泰溫語氣篤定,「我們正在建造新艦隊,提利爾家族也帶來了雷德溫的水師,凜冬將至,北境經鐵民洗劫,早已斷了南方補給,必將陷入饑荒。我們的艦隊終將擊敗史坦尼斯,詹姆也會平定風暴地與狹海諸島,史坦尼斯無糧無船,更無錢財向自由貿易城邦購買補給,長夏之後必是長冬,他撐不了多久。真正該擔憂的,不是他。」

  提利昂立刻明白,父親口中的真正威脅,另有其人,他沉聲確認:「是瓦蘭提斯的韋賽里斯·坦格利安,那位龍騎士。」

  「正是,布拉佛斯一百三十艘戰艦被龍焚毀,殘部要麼投降,要麼被瓦蘭提斯艦隊殲滅,里斯、泰洛西已被占領,密爾即將臣服。」泰溫罕見地嘆了口氣,這是提利昂第一次見到父親露出這般神情,「韋賽里斯手握富庶龐大的城邦,一支忠心耿耿的軍隊,還有兩條隨時能投入戰鬥的巨龍。」

  「這遠比北境的叛軍、河間地的殘黨危險百倍。」提利昂沉聲道。

  東方的消息,遠比北境戰亂、魔山暴行更讓他揪心。

  史坦尼斯與殘餘叛軍,早已無法撼動蘭尼斯特的統治,可坦格利安與龍,卻是滅頂之災。

  「如果坦格利安打回來,我們該如何應對?」提利昂看向父親,他雖厭惡泰溫,卻不得不承認父親的智慧與魄力,「龍焰之下,我們拿什麼抵擋?」


  「不是如果,是當。」泰溫從不自欺欺人,蘭尼斯特與坦格利安的宿怨,終究要以血了結。

  「昨日,我已派利奧·萊福德從女泉城前往布拉佛斯,攜重金與土地許諾,尋找最頂尖的攻城器械工匠,研習屠龍之術。

  我下令學城翻遍所有古籍,尋找對抗巨龍的方法,同時選拔最精銳的弓箭手與弩手,組建專屬小隊,重賞嚴罰,令他們全力備戰。

  此外,我會加固與維斯特洛各大家族的盟約,以婚姻、承諾與血緣綁定盟友,總主教也會向信徒宣揚,瓦蘭提斯人是來散播奴隸制、褻瀆七神的異教徒,號召全維斯特洛對抗東方的威脅。」

  換做旁人,或許會因這番部署安心,可提利昂卻滿心疑慮。

  布拉佛斯艦隊就是被龍焰焚毀,尋常攻城器械又有何用?

  學城的古籍,早已塵封百年,哪來屠龍之法?

  精銳射手見到巨龍,恐怕會嚇得四散奔逃。

  當年赫倫堡何其堅固,還是被伊耿的龍焰化為灰燼,河間地領主紛紛倒戈,鐵王座與教會的盟約,在巨龍面前,又能穩固多久?

  提利昂自幼痴迷歷史,對坦格利安與龍的了解,遠超家族所有人。

  蘭尼斯特家族正面臨立國以來最大的危機,此刻紅堡內眾人皆沉醉於蘭尼斯特的權勢巔峰,唯有他,預見了家族可能覆滅的結局。

  「父親,當年你選擇支持勞勃·拜拉席恩奪取王位,如今看來,是給我們惹來了滅頂之災。」提利昂忍不住說出心底的話,「你本可成為坦格利安的攝政王,扶持伊耿六世,讓瑟曦嫁給韋賽里斯,雷加的幼子也能悄然離世,你依舊是國王之手,權傾朝野,何至於如今要面對龍的復仇?」

  泰溫冰冷的目光死死盯著他,提利昂卻已停不下來,索性將所有話和盤托出。

  他以為會迎來父親的暴怒、訓斥,甚至革職流放,可泰溫的反應,卻讓他徹底愣住。

  「我與坦格利安的仇怨,並非我主動挑起。」泰溫的聲音低沉,帶著提利昂從未聽過的沉重,「我常說你害死了你母親,那只是部分真相,更大的罪責,在於伊里斯·坦格利安。」

  提利昂茫然地眨了眨眼,有些不知所措,周遭的一切都仿佛消失,只剩父親的聲音在耳邊迴響。

  「伊里斯覬覦你母親喬安娜,即便她嫁給我,也從未放棄占有她的念頭,伊里斯生性殘暴,從不容忍拒絕,他恨我,恨你母親選擇了我,更恨我治國之才遠勝於他,這份恨意,最終化為了最陰毒的報復。」

  泰溫停頓片刻,似乎在平復翻湧的情緒:「你母親懷你時,伊里斯重金收買了她的貼身侍女,每日在飲食中下慢毒,一點點侵蝕你母親的生命力。正是這毒藥,讓她生下你後,再也無力回天,我知曉真相時,一切都已太晚。或許,你生來就這樣,也與這毒藥有關。」

  「這一切,是怎麼查出來的?」提利昂的聲音顫抖,整個世界都仿佛崩塌。

  「若非學士最後一刻察覺異樣,我們永遠不會知曉,下毒侍女與傳毒之人被抓獲,嚴刑之下供出,是盧塞里斯·瓦列利安主使,而這一切,沒有伊里斯的命令,絕不可能發生。」

  「既然如此,您為何不舉兵反叛伊里斯?」提利昂追問。

  「我拿什麼反叛?一份酷刑逼出的口供,無法說服維斯特洛的領主。派席爾對此事一無所知,我在潮頭島也無親信,貿然舉兵,只會讓蘭尼斯特家族淪為叛徒,落得滿門抄斬的下場。」泰溫帶著一絲苦澀,「我只能等待,等待最合適的時機,讓伊里斯付出代價。」

  「那您為何等到叛亂爆發?為何還要提議瑟曦與雷加聯姻?」

  「伊里斯如果輕易死去,無法解我心頭之恨,我要讓坦格利安家族徹底覆滅。我提議瑟曦與雷加聯姻,本想藉此掌控王權,可伊里斯選擇了多恩公主。暮谷城之亂時,我本想借刀殺人,可巴利斯坦救下了他,伊里斯歸來後徹底瘋癲,戒備森嚴,我再也無法用暗殺手段除掉他。」

  「那赫倫堡比武大會,您另有圖謀?」提利昂忽然反應過來。

  泰溫微微點頭,「那是最後一次和平推翻伊里斯的機會,我聯合諸多領主,計劃讓雷加召開大議會,設立攝政,可伊里斯親臨會場,領主們無人敢反抗。他雖無證據燒死眾領主,卻用另一種方式報復,將詹姆選入御林鐵衛,斬斷我的左膀右臂。」

  「可他沒想到,這是給自己掘墓。」提利昂喃喃道。

  「正是,從那一刻起,我便徹底放棄坦格利安,我不會再犯第二次錯,不會再扶植龍家後人。我率軍攻入君臨,便是要像剿滅雷耶斯與塔貝克家族一樣,將坦格利安斬草除根,可史坦尼斯放跑了韋賽里斯與丹妮莉絲,如今,我們終究要面對這場宿命之戰。」

  日光室內一片沉寂,提利昂久久無法消化這段驚天秘辛,蘭尼斯特與坦格利安的仇怨,遠比他想像的更深重。

  「父親,您為何告訴我這些?為何不告訴詹姆與瑟曦?」

  泰溫嘆了口氣,語氣前所未有的鄭重:「我要你明白,獅與龍,永無和平,要麼我們統治維斯特洛,要麼我們一同化為灰燼。天上不能有兩個太陽,國中不能有兩個國王,這場戰爭,沒有妥協,沒有退路,我們只能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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