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落網的鱒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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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凱特琳·徒利夫人坐在冰冷而陌生的椅子上,目光直視前方,卻什麼也看不見。

  她看不見那頂紅金色的營帳,看不見帳中志得意滿的勝利者,看不見那一排被繳械、傷痕累累的俘虜,正被押解到西境守護面前;

  看不見那個端坐於眾人之上、手持長劍的勝利者本人;

  也看不見故鄉奔流城的城牆上,已然飄揚起的紅金色獅子旗。

  她更沒在俘虜中找到自己的兒子。

  無論母親的眼睛如何搜尋,無論她如何仔細打量每一張面孔,那張她熟悉的臉,始終沒有出現。

  此刻,她的心中只有羅柏。

  她的長子,她的羅柏,那個犯下了可怕、可怕錯誤,竟自以為能勝任指揮官的孩子。

  他把自己當成了新的少龍王戴倫,以為能解娘家城堡之圍。

  可在奔流城下,他們為這份狂妄的妄想,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俘虜她的亞當·馬爾布蘭爵士,算得上體面。

  這位西境騎士將戰況如實相告,沒有刻意羞辱,對所有陣亡者都給予了應有的尊重,也未曾細述那些血腥的細節。

  當然,這份安慰微不足道,可她也只能以此聊以自慰。

  正是馬爾布蘭,將一切告訴了她,布林登舅舅率領的勇士們,起初確實取得了些許優勢。

  馬爾布蘭本人如何在北營組織起頑強的抵抗。

  泰溫大人又如何派遣布萊克斯公爵從另一處淺灘渡河,為獅軍帶來了關鍵的援軍。

  她父親的人竭盡所能地相助,可蘭尼斯特的船隻與木筏,始終遠遠避開城堡的塔樓與城牆。

  援軍的涓涓細流從未斷絕,無論徒利的戰士如何奮力阻攔,最終還是將她兒子的軍隊拖入了無休止的纏鬥。

  據亞當爵士坦言,北方人和她父親的封臣們,打得頑強而體面。

  奔流城北面的營地,在他們的猛攻之下,已化為一片浸透鮮血的灰燼與泥濘。

  即便布萊克斯公爵趕到,也未能立刻扭轉戰局。

  她的兒子、舅舅,還有父親的封臣們,都在拼命死戰,誓要奪取勝利。

  可泰托斯·布萊克伍德大人的決死出擊,最終還是失敗了。

  魔山早已在城門口,等候著出城的守軍。

  鴉樹城城主的戰死,讓城堡守軍瞬間潰散,克里岡和他的惡犬們緊隨其後,一舉沖入了奔流城。

  城牆與塔樓瞬間空虛,戴斯蒙·格雷爾爵士被迫率部轉入死守。

  這便給了泰溫大人可乘之機,他得以再派一支援軍,直接投入戰場。

  馬爾布蘭說,最先動搖的是佛雷家的人。

  史蒂夫倫爵士被十字弩射中,他的幾個兒子也相繼倒下,孿河城的士兵們見狀,當即一鬨而散。

  布萊克斯公爵抓住這個缺口,率領大軍猛攻而入。

  在生力軍的衝擊下,早已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北方人,終於徹底崩潰。

  布林登爵士試圖組織有序撤退,卻最終消失在紅金色的人潮之中。

  當她兒子的狼旗轟然倒地,撤退便成了一場全面的潰敗。

  剩下的事情,她自己再清楚不過。第一批逃兵,那些佛雷家的人剛一出現,凱特琳夫人便立刻上馬,朝著混亂的方向衝去。

  這很愚蠢嗎?

  愚蠢至極。

  可她無法控制自己,她必須找到羅柏。

  他沒有出現在她面前,也沒有人向她這位母親透露半分消息。

  緊接著,亞當爵士派去抓捕俘虜的隊伍便截住了她。

  她無力對抗上百名全副武裝的士兵,只得服從馬爾布蘭的命令。

  他們將她帶到了這座勝利者的營帳,沒有給她上鐐銬,卻在她身旁安排了兩名強壯而兇狠的騎士看守。

  她本是來給父親帶來援軍的。

  可如今,她卻成了一名無助的俘虜,坐在這片被玷污的土地上,遙遙望著奔流城的塔樓。

  此刻的凱特琳,早已不在乎自己的命運。

  她比誰都清楚,蘭尼斯特的字典里從無仁慈二字,卡斯特梅的雷恩家族,便是最血淋淋的前車之鑑。


  她只願泰溫能找到羅柏,把他帶到自己面前,她願意跪倒在蘭尼斯特公爵腳下,用一切換他活命。

  讓蘭尼斯特拿走他們想要的所有,讓她和羅柏向喬佛里屈膝臣服,只要他能平安回去,回到北境,娶妻生子,讓這一切都像一場噩夢般消散。

  她看著年輕的布萊克伍德被押上前來,遍體鱗傷,鐐銬加身,看著一名又一名騎士淪為階下囚。

  她的親弟弟艾德慕,據說是被泰托斯的手下救出,卻沒能逃遠,屍體就在關押他的帳篷旁被發現。

  而她的父親霍斯特·徒利,為了不向魔山乞降,親手命學士給自己服下了毒藥。

  這該死的一天,奪走了她的弟弟,奪走了她的父親,難道諸神惡毒至此,還要將她的羅柏也一併奪走嗎?

  近乎虛脫的凱特琳,只能一遍又一遍,絕望地祈禱著。

  突然,一名信使衝進營帳,渾身浴血,氣喘吁吁,頭盔早已不知去向。

  他的佩劍未被收繳,顯然是蘭尼斯特的自己人。

  「大人,恭賀您贏得輝煌大捷,即便戰士親至,也難及您分毫!」信使口齒清晰,語氣卻沉重無比,「但……屬下帶來了東邊的壞消息。」

  「什麼消息?」泰溫冷冷開口。

  「金牙城方面,您表弟的軍隊被北方人擊潰,領軍的是波頓公爵,戰場之上,我們看見了佛雷、卡史塔克與其他北境領主的旗幟。」

  「斯塔佛還活著嗎?」這是蘭尼斯特公爵的第一個問題,他對親族的關切,讓凱特琳心中燃起一絲渺茫的希望,或許,他能理解一個母親不惜一切救子的心情。

  「活著,大人,但已被俘,劉易斯·利頓公爵與十幾位知名騎士,也一同落入敵手。」

  「廢物騎士。」魔山倚著沾血的巨劍,粗聲粗氣地評論,「居然會被人活捉。」

  泰溫抬手一個示意,這條嗜血的獵犬立刻閉上了嘴。

  「軍隊並未被全殲?」

  「沒有,大人,戴文爵士成功重整了部隊,您兒子帶來的山地民,為我們爭取了撤退的時間。」

  「我兒子還活著?」泰溫的語氣,比絕境長城還要冰冷。

  「是的,提利昂大人安然無恙。」信使連忙點頭,「戴文爵士命屬下火速歸來,請示您新的指令……」

  「此事發生在何時?」

  「一天……一天之前,大人。」

  西境守護、凱岩城公爵沉默思索了片刻,隨即開口。

  他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志,連天父與七神都無法辯駁。

  凱特琳在心中絕望嘶吼,艾德慕為何要去捋獅子的鬍鬚?

  她為何要逮捕那個侏儒?

  若是艾德慕能等她兒子到來,合北境與河間地之力,本可攜手取勝。

  若是魔山留在營地,若是馬爾布蘭的部隊早些動搖,若是布萊克斯在渡口耽擱片刻,若是戴斯蒙爵士能狠心關上城門……這殘酷的抉擇,本可救下無數人,救下她的父親,救下艾德慕,救下奔流城。

  可他選擇了正確的事,放克里岡衝進城內,徒利的戰士離開了塔樓,佛雷家在激戰中崩潰,羅柏本可以帶著殘部撤退……

  太多的如果,太多的本該,可此刻追究,又有何用。

  凱特琳只願從這場噩夢中醒來,卻再也做不到了。

  「你,休爵士,已盡忠職守。」泰溫繼續下令,「但你還需再為我奔走一次。休息五個時辰,從我的馬廄里挑一匹最好的馬,帶兩封信回去。一封給戴文爵士,一封……給波頓公爵。」

  「遵命,大人。」

  波頓贏了,還抓了俘虜。

  可這勝利又有何意義?

  昨日的榮光,早已被今日的滅頂之災徹底抹殺。

  仁慈的聖母啊,請垂憐您的兒子……

  打發走信使,泰溫轉向階下那一排戰敗的領主與騎士。

  「我再等一個時辰,諸位大人。等候羅柏·史塔克或布林登·徒利的消息,無論死活。一個時辰後,我將以喬佛里一世國王陛下的名義,接受願意臣服者的效忠。」

  魔山手中的巨劍微微抬起,無聲地宣告了拒不臣服者的下場。


  「大人!」突然,一道尖銳刺耳的聲音劃破營帳,「我知道羅柏·史塔克在哪裡!」

  「讓他上前。」泰溫淡淡道。

  一名年輕士兵從人群中走出,渾身是血,臉上掛著一道從左耳裂到右耳的、惡魔般的笑容。

  他步伐自信,雙手卻背在身後。

  只一眼,凱特琳便感到一陣徹骨的噁心。

  「大人!大人!」年輕人對著整個營帳高喊,年紀比羅柏大不了幾歲,「是我!是我!您……還記得我嗎,大人?」

  「說吧,蘭尼斯港的威爾。」難道傳言是真的?

  泰溫·蘭尼斯特真能記住每一個見過的人?

  今日之事,早已讓她麻木,再無任何驚訝可言。

  「我來找您,」威爾依舊背著手,「因為人人都說,蘭尼斯特有債必償。」

  「人們確實這麼說。」

  士兵向前一步,猛地伸出右手。

  「我獻給您……羅柏·史塔克的人頭!臨冬城公爵,叛軍首領!」

  凱特琳的視線模糊,看不清那顆頭顱的模樣,可她的心臟,在這一刻驟然停止了跳動。

  難道……

  「又一個獵頭者,你這臭要飯的水蛭販子,怎麼知道北境史塔克長什麼樣?」魔山幾乎要啐出口水。

  凱特琳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她竟會指望瘋狗克里岡的判斷能帶來一絲公正。

  「我給五個北方人看過,還給一個小領主看過,他盾牌上畫著兩座丑得要命的塔。」威爾用一種近乎狂妄的語氣回話,要麼是個瘋子,要麼是篤定自己所言非虛,「他們都發誓說,這就是少狼主。我怎敢在大人面前撒謊?」

  哦,諸神啊……

  「我們自有辦法確認。」泰溫語氣冷酷,那可怕的暗示,讓凱特琳瞬間僵住,「威爾,上前。徒利夫人會幫我們一個小忙,驗證你的話。之後,你便能得到應得的賞賜。」

  「泰溫大人,我求您……發發慈悲。」凱特琳聲音顫抖,剛一開口,便被打斷。

  「這便是慈悲,夫人,難道你寧願永遠不知道長子的下落?」

  這是泰溫留給她的全部話語。

  那個名叫威爾的士兵,正一步步走向營帳。

  不會錯的。

  他手裡拿著的,確確實實是……

  凱特琳如閃電般從椅子上站起,發出一聲撕心裂肺、震徹營帳的尖叫。

  那聲音里,混雜了世間所有的痛苦、憤怒、否認、恐懼與絕望。

  她猛地向前衝去,卻被蘭尼斯特的衛兵死死抓住雙臂,整個人懸在半空,所有掙扎、掙脫、閃避的企圖,全都成了徒勞。

  泰溫·蘭尼斯特已無需任何證據。

  「徒利夫人累了。」他依舊用那冰冷無波的語調說道,「亞當爵士,帶她去一間稍好的帳篷歇息。」

  「你們兩個,跟我來。」彬彬有禮的騎士命令衛兵,又低聲對凱特琳道,「夫人,別反抗,否則吃虧的只會是您。」

  可一天之內,她失去了弟弟、父親、兒子,或許還有舅舅。

  她早已一無所有,再也無力反抗。

  胸口仿佛被撕開一個巨大的黑洞,無邊的黑暗如潮水般湧入,將她徹底吞噬。

  她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被敵人架著雙臂拖走,耳邊只傳來一個遙遠的聲音,仿佛穿越了數年,數個世紀,才緩緩抵達。

  「跪下,蘭尼斯港的威爾。」

  緊接著,是另一句,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話語。

  「以母親之名,我命你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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