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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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吞沒整片草原,小隊騎手縱馬疾馳,只在馬匹氣息急促時短暫駐足,讓牲畜喘息片刻。

  這條昔日商旅往來、車馬不絕的大道,此刻死寂無聲,唯有道路兩側不斷從黑暗裡浮出的焦黑廢墟。

  燒毀的村舍、坍塌的糧倉、只剩木架的驛站,地面殘留著未清理的血跡與灰燼,風一吹便揚起細碎的黑塵。

  多斯拉克人的鐵蹄踏過之地,從無生機留存。

  自由貿易城邦的貴族們向來清楚,這是厄斯索斯最恐怖的災禍,遠勝疫病與內亂。

  過往三巨頭寧願向卓戈之前的卡奧獻上貢品,花錢買平安,也不願與草原騎手開戰。

  這並不是怯懦,只是代價與收穫懸殊太大,完全不成正比。

  又一座焚毀的磨坊從旁掠過,斷梁焦黑,石磨碎裂在地。

  達里奧·納哈里斯打了個寒噤,朝地上啐出一口唾沫。

  這片數月前還田舍相連、商旅不絕的土地,如今只剩滿目瘡痍,死寂里藏著揮之不去的死亡氣息,連空氣都帶著焦糊與血腥。

  這與爭議之地不同,那片土地的戰亂與荒蕪延續數百年,早已是常態,而這裡的毀滅,來得猝不及防,更讓人膽寒。

  達里奧原本可以留在營地,圍坐在篝火旁取暖,啃食烤肉,飲下麥酒,摟著營妓消磨長夜,不必在寒夜草原上奔波,冒著與多斯拉克人交涉的風險。

  但傭兵的命,從來都繫於金幣。

  只要價碼足夠,他敢踏入亞夏的陰影之地,敢直面血巫與異鬼。

  前提是有人付得起對應的酬勞。

  瓦蘭提斯人向來出手闊綽,這一次更是傾盡籌碼。

  驕傲與絕望交織,能把最矜持的貴族逼到孤注一擲,也能讓無數傭兵趨之若鶩,甘願接下與整支咆哮武士大軍為敵的死差。

  暴鴉團也押上了全部賭注,反正傭兵從無死守到底的規矩,真到敗局已定,便可四散撤離,不必像黃金團那般恪守契約、死戰不退。

  這些團長說得直白,聲譽可以再掙,金幣丟了就再沒有回頭路了。

  卓戈卡奧征戰多年,劫掠的財富堆滿營地,傳說里的金銀、寶石、奴隸、綢緞,足以讓任何傭兵瘋狂。

  只要幫瓦蘭提斯人把這位卡奧送進陌客的懷抱,便能分食這筆巨富,這是所有傭兵心照不宣的念頭。

  「快到了。」達里奧勒住馬韁,壓低聲音對身後眾人說道,「省著馬力,談判一旦生變,全靠坐騎逃命。」

  此行隨行之人,成分駁雜。

  維斯特洛流亡的真龍王子韋賽里斯·坦格利安,同樣流亡的北境舊領主喬拉·莫爾蒙,出手狠厲、一言不合便拔劍的女戰士埃莉諾拉·達倫尼斯,留著綠鬍子的泰洛西人拉瓦里斯,瓦蘭提斯派來的奴隸翻譯,還有他達里奧·納哈里斯。

  對方則是六名多斯拉克騎手,皆是大寇波諾的心腹。

  如此陣容,稍有差池,便是全員斃命的下場。

  韋賽里斯策馬與達里奧並行,銀白髮絲在夜風裡微揚,語氣帶著王族特有的冷硬:「納哈里斯,我希望你這次,比上一次靠譜。」

  「殿下這話,傷了我的心。」達里奧擺出輕佻的姿態,語氣卻藏著傭兵的務實,「多斯拉克人里也有懂利害的角色,他們不像您這般端著真龍的架子,卻聽得懂利益二字。百里之外,他們就能嗅到輕鬆到手的戰利品,比獵犬還靈。」

  「你再裝傻充愣,我就割了你的舌頭。」韋賽里斯語氣平淡,卻帶著殺意,「我能預見,談判桌上,你的舌頭只會壞事。」

  「所有尊貴的大人物都這般易怒,還是只有殿下您是如此?」達里奧故意挑釁,不肯收斂。

  「大人物大多不輕易動怒,但是下手卻是更狠。」韋賽里斯嘴角帶著尖刻的笑,坦格利安的狠戾顯露無遺,「我父親伊里斯,會把你扔進野火里活活燒死。殘酷的梅葛,會把你丟進地牢,折磨到只剩一灘肉泥。你應該慶幸,我比他們都要仁慈。」

  「謝王子殿下恩典,只是我更想活著領賞。」達里奧聳肩,不再嬉鬧,「在馬上折騰,實在不便。」

  韋賽里斯轉開話題,語氣沉了下來:「波諾此人,你知道多少?」

  「知曉不多。」達里奧搖頭,「我從未與波諾正面接觸,卻與他身邊的親隨打過交道。」

  「只有卡奧才有血盟衛。」喬拉·莫爾蒙催馬上前,他久居厄斯索斯,深諳多斯拉克習俗,語氣篤定,「大寇不配擁有。」


  「我不清楚他們的稱謂,只知道這些人與波諾同生共死,共掌他的卡斯,權勢與他相差無幾。」達里奧解釋道。

  「你是怎麼與他們結識的?」韋賽里斯挑眉,目光銳利,「我從未見你留過多斯拉克的髮辮,也沒有戰痕證明你與他們並肩過。」

  「並非所有多斯拉克人,都只懂劫掠與征戰。」達里奧道,「卓戈將各部聚集成大軍,四處劫掠,可往年分散遊牧時,小股騎手無法大肆擄掠,便會做起傭兵的營生,與我們算是同行。」

  「我知曉多斯拉克傭兵。」韋賽里斯語氣輕蔑,「他們的名聲,與北境群島的食人族無異,只配給小丑幫這類渣滓賣命。」

  「我與他們並無仇怨。」達里奧無所謂地聳肩,「他們還算好相處,只要你不說錯話,不做觸怒他們的事。」

  韋賽里斯嗤笑一聲,「那我倒是驚訝,像你這般嘴欠的人,居然還能活到現在。」

  「活著才能享受好日子,何必自尋死路呢?」達里奧咧嘴,露出鑲金的牙齒,「更何況瓦蘭提斯人給的酬勞足夠豐厚,我還沒到赴死的時候。」

  騎手們繼續前行,不多時,便抵達幾處道路交匯之地。

  一棵粗壯的老橡樹矗立在此,枝椏橫生,樹幹上掛著數具早已腐爛的屍體,皮肉盡落,只剩枯骨與破布,在夜風裡微微晃動。

  此地曾是處決強盜與匪徒的刑場,如今,成了瓦蘭提斯人與多斯拉克寇約定的會面之地。

  出乎意料的是,多斯拉克人並沒有讓他們久等。

  龍爪團眾人抵達不過片刻,草原深處便傳來密集的馬蹄聲,六名多斯拉克騎手就已經疾馳而至,腰間的亞拉克彎刀鑲金飾銀,甲冑與馬鞍都帶有華貴紋飾,顯然這些人在卡拉薩中都是身居高位。

  兩隊人馬相對而立,勒住馬匹,相互對峙,卻無一人開口。

  懷疑與敵意赤裸裸地寫在彼此臉上,目光碰撞,空氣里都是揮之不去的殺意,就連寒夜的風都似凝固了一般。

  這場沉默的對峙,最終由多斯拉克人率先打破。

  人群中走出一名身材最高大的騎手,髮辮粗長,編滿戰痕與戰利品,周身氣勢兇悍,令人不敢直視。

  他一張嘴,一串多斯拉克語從口中吐出,聲調粗厲,如同獸吼。

  達里奧懂些許多斯拉克詞彙,卻從未學過完整的語言,那腔調粗鄙刺耳,也不願費心去記憶、去學習。

  好在瓦蘭提斯提供的奴隸翻譯就在身側,此刻立刻上前,低聲轉述:

  「大寇波諾向安排此次會面的達里奧致謝,祝他坐騎迅捷,刀鋒銳利。」

  達里奧心中暗罵,面上卻擺出草原人的客套說辭,一字一頓道:「轉告他,我祝他連戰連捷,斬獲無盡榮耀。」

  多斯拉克人沒有立刻拔刀,這也證明他們有談判的意願。

  會開口的敵人,便是猶豫的敵人。

  瓦蘭提斯三巨頭的這場賭局,或許真的有一線生機。

  簡短的客套結束,那名高大的多斯拉克人再度開口,嗓音嘶啞,帶著自身的威嚴。

  韋賽里斯看向奴隸翻譯。

  翻譯微微躬身,語氣遲疑地轉述:「大寇波諾問,諸位之中,誰是銀色種馬。」

  「銀色種馬?」韋賽里斯揚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瓦利薩一戰後,多斯拉克人便給王子殿下起了這個綽號。」達里奧大笑,笑聲里藏著刻意擺出來的輕鬆,「雖然俗氣,可在他們眼中,但凡與種馬相關的稱謂,都是尊敬,代表著力量與地位。」

  韋賽里斯點點頭,隨後催馬向前,越過眾人,立於隊伍最前方,銀白髮絲在夜色里格外醒目,面孔沒有陰柔,具備著戴蒙·黑火才有的殺意,聲音沉穩,不怒自威,帶著真龍後裔的威嚴:「是我。」

  他目光直視那名高大的多斯拉克人,語氣平靜卻帶著壓迫:「你,就是大寇波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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