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大順城之戰:兵臨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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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大順城之戰:兵臨城下

  晨霧如紗,東邊天際剛剛泛起蟹殼青。

  大順城哨塔,老兵王貴手搭涼棚,眯起眼睛望向北方。

  他今年四十六了,在環慶路當了二十八年兵。

  好水川的屍山他爬過,定川寨的血海他蹚過,他以為自己這雙眼睛,再不會為什麼景象所震撼了。

  但此刻,他扶著哨塔的手在不由自主地用力,他又被震撼到了!

  旌旗,最先從晨霧中暈開。

  先是旌旗的尖端刺破霧靄,狼旗、豹旗、鷹旗——..以及一面三丈高的金大旗。旗杆頂端在稀薄晨光里泛著金屬光澤。

  接著是槍尖。

  成千上萬的槍尖從霧中浮出,密密麻麻,斜指天空,在微光下閃著寒光,像一片鐵鑄的蘆葦盪在晨風中起伏。

  然後是人,和馬。

  騎兵在前,清一色的河西駿馬。長槊如林,馬頭挨著馬頭,鐵甲挨著鐵甲,從霧中湧出,填滿整片曠野。

  騎兵之後,是步兵方陣。

  黑色的方陣一塊接一塊從霧的帷幕後湧出。最前排是櫓盾手,人高的巨盾連成一片移動的城牆;盾隙間探出長槍,槍桿如林;再後是弓弩手,箭壺在腰間有節奏地晃動。

  最後是聲音。

  起初像遠方的潮水。但很快,那聲音就清晰起來,是蹄聲,是腳步聲,是車輪碾過的悶響,以及數萬人踏步的轟鳴。

  連腳下城牆都傳來震動,像是大地深處有悶雷經過,就連城磚縫隙間的沙礫也簌簌往下掉。

  王貴喉嚨發乾,他舔了舔開裂的嘴唇。

  前鋒騎兵,至少五千。

  步卒方陣,二十個方陣,每陣約一千五百人,三萬。

  後面影影綽綽還有,樓車、對樓、雲梯、拋石機——那些木製的巨獸被牛馬拖拽著,在軍陣後方緩慢移動。

  最高的對樓幾乎與城牆齊高,頂端的平台隱約可見人影晃動。

  四萬人騎,只多,不少。

  「敵—襲!!!」

  王貴高亢嗓音剛剛響起,城頭最高處的箭樓上,三尺銅鐘已被撞響。

  「iii——宗宗宗宗樂,,鐘聲瘋狂炸開,在整座大順城上空翻騰。瞬間,整座城活了過來。

  鎧甲碰撞聲從各營房湧出,士兵們抓著兵器衝上城牆,腳步聲密集如冰雹。

  弩車絞盤發出吃力的呻吟,弓手從箭壺抽箭的唰唰聲連成一片。

  民夫推著滾木石的木輪車在坡道上隆隆作響,鐵鍋架起,金汁的咕嘟聲從城下傳來。

  八千守軍各就各位,軍令聲在晨霧中此起彼伏。

  蔡挺已在北門城樓觀察許久,當第一縷陽光刺破晨霧,他真正看清了這支大軍。

  前鋒騎兵已推進至距城五里,勒馬而立,戰馬噴出的鼻息凝成大片白霧,在騎兵陣前浮動。

  騎兵之後,是整齊的步兵方陣,盾牌、槍尖、鐵甲反射出萬點寒光,刺得人眼睛直晃。

  軍陣上空,旌旗遮天蔽日,在晨風中獵獵作響。而在這一切的中央,那面三丈金纛之下,立著一人一馬。

  一匹青海驄。通體如墨,唯四蹄雪白。

  馬背上,銀甲黑袍的年輕人勒馬而立,正抬頭望向城頭。

  蔡挺的手指握緊了劍柄,說不緊張是假的。

  李諒祚,不到二十歲的西夏國主!

  當這個年輕人帶著四萬大軍,真的出現在城下,那種撲面而來的銳氣與侵略性,饒是蔡挺,心跳都禁不住加快了幾分。

  這不是尋常的入寇,不是打了就走的劫掠。

  這是御駕親征,是國運之賭。不拿下大順城,這位年輕的西夏皇帝絕不會輕易退兵。

  「經略,」副將趙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前鋒五千騎,步卒至少三萬,攻城器械過百————李諒祚這是把家底全帶來了?」

  蔡挺沒說話,他在快速計算著:騎兵在兩翼,步卒居中,器械壓後。

  這是標準的攻城陣型。李諒祚將大軍集中在北門正面,這意味著:

  他要集中全力,一擊破城。不留餘地,不玩花樣,就是硬撞。


  「傳令。弩車換破甲箭,等騎兵進入二百步再放。弓手用普通箭,專射馬腿。滾木礌石看準了砸,一顆都不許浪費。」

  他頓了頓,又強調道:「一定要告訴將士們,李諒祚的糧草,只夠十二天。」

  趙明眼睛一亮:「經略是說————」

  「守過十二天,李諒祚不退也得退。」

  「但這十二天,必須得守住!」

  西夏中軍,金旗下,李諒祚放下手中馬鞭。

  他的眼睛銳利如鷹,能隱約看到城頭那個黑點。

  蔡挺,五十一歲,戍邊二十七年,前參知政事范仲淹一手提拔的老將。

  「好一座城!」李諒祚說道,不知是讚嘆還是諷刺。

  仁多保忠催馬上前:「陛下,是否按原定方略,先遣三千步卒試探虛實?」

  「試探?」李諒祚笑了。笑容里滿是銳氣與不耐,「四萬對八千,還需要試探?」

  他猛地一夾馬腹,青海驄長嘶一聲,人立而起。銀甲在朝陽下反射出刺目的光,像一柄驟然出鞘的刀。

  「傳令!前軍推進,至城下十里紮營!左軍據東山,右軍據西山,中軍大營就扎在朕腳下!今日不攻城!」

  他勒馬轉身,玄色戰袍在晨風中獵獵飛揚:「朕要讓他們看清楚了,看夠了,看明白他們將要面對的是什麼!」

  「明日辰時,太陽照上城頭的那一刻,他拔劍,劍鋒直指大順城:「朕要踏平此城!」

  「萬歲!萬歲!萬萬歲!」

  四萬人的吼聲如山崩海嘯,仿佛整個曠野都在震顫。

  前軍步卒方陣開始推進,踩著統一的節奏,碾向大順城。

  騎兵在兩翼緩緩展開,像一雙黑色的翅膀,將整座城包攏其中。攻城器械被推到陣前,對樓的木輪吱呀作響,拋石機的配重箱在晨光中投下猙獰的陰影。

  十里,五里,三里。

  這個距離,城頭的每一架弩車、每一張強弓,都鞭長莫及。

  但城上每一個人,都能清楚看見西夏軍是如何紮營的:

  櫓盾手上前,巨盾轟然落地,連成一道簡易木牆。其後槍矛手就位,槍尖從盾隙伸出,寒光森然。弓弩手在更後方列陣,箭已搭弦。

  民夫開始挖灶、搭帳、卸下糧草輻重。而在所有軍陣的正中央,那面金大旗之下,一座營帳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拔地而起。

  帳高三丈,覆以白色氈毯,帳頂金狼徽記在朝陽下熠熠生輝。親衛鐵甲環繞,戰馬拴在帳前,甚至有一隊士卒開始在挖井。

  「他這是在告訴我們,」趙明聲音有些發乾,「他要在這裡紮下根,直到城破。」

  「經略,」趙明低聲問,「今夜是否————」

  蔡挺知道他在問什麼。夜襲,擾營,疲敵之計......這是守城方的慣用手段O

  但他搖了搖頭。

  「不必。」他說,「李諒祚敢把大營扎在三里外,就是等著我們去襲營。傳令下去,全軍輪休,吃飽睡足。明日..

  「」

  「明日,才是見真章的時候。」

  夕陽將城牆染成血色。王貴靠在垛口後,小口啃著炊餅。這是他二十八年軍旅生涯養成的習慣。

  你不知道下一頓飯什麼時候來,所以每一口都要物盡其用。

  城下,西夏大營已初具規模。帳篷連綿不絕,篝火星星點點,炊煙在暮色中筆直升起。

  巡哨騎兵舉著火把,在營寨外圍成一道流動的光帶。

  「都頭,」身邊一個年輕弩手低聲問,聲音發顫,「他們————真有四萬?」

  王貴沒抬頭:「只多不少。」

  「那咱們————守得住嗎?」

  王貴轉頭看向那孩子,最多十八歲,臉上還帶著稚氣,握弩的手在微微發抖。這樣的兵,城頭有上千個。

  「守不守得住,得守了才知道。但我可以告訴你,老子在環慶路二十八年,西夏人來了多少次,這大順城的城門,就從來沒被撞開過。」

  他頓了頓,指向城下那片營火:「看見那面金纛大旗了嗎?李諒祚,西夏國主,二十歲。他把國運押在這,把命押在這。」

  「為什麼?因為他知道,只要拿下大順城,整個環慶路就門戶大開,慶州、

  邠州、乃至長安,都將暴露在他鐵蹄之下。」

  「但咱們蔡經略也知道。他在此練兵三年,等的就是今天!」

  他轉頭,盯著那孩子的眼睛:「李諒祚賭上國運,蔡經略賭上一切,咱們賭上這八千條命。誰贏誰輸,明日就見分曉。」

  夜色完全降臨,星斗浮現。

  四萬大軍已兵臨城下。

  戰鼓未擂,殺意已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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