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陽謀,接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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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陽謀,接不接

  」長老此言,倒讓王某想起一樁舊事。」

  王韶神色從容,如同話家常,「早年間,河東有冶鐵名家,技藝獨步,所出刀劍皆為上品,卻困於鄉里,僅為豪強私兵打制,時時而臨兼併之憂。」

  「後遇朝廷將作監官員,識其才華,遂以官監民造」之法相邀:朝廷授予官匠」名分,撥付銅鐵炭料,其家則專司鍛造,所出精鐵兵刃,直供邊軍。」

  「不過數年,此家不僅技藝得保,更因這官匠」身份,名動河北,家族興旺,遠非昔日可比。」

  他抬眼看向格桑,「敢問長老,是這冶鐵之家依附了朝廷,還是朝廷借重了這家技藝?」

  他目光掃過帳中諸人,自問自答道:「這本是相輔相成。朝廷得利器以強軍,匠戶得倚靠以安身立命、光大門楣。」

  「那官匠」之名與調撥的料本,看似是約束,實則是將其家業,納入了朝廷堂堂正正的體系之內,從此禍福同當,榮辱與共。」

  他語氣轉為鄭重,看向俞龍珂:「今日王某來此,亦存此心。鹽堡有鹽鐵之利,踞形勝之地,此乃天成之技藝」與地利」。然大宋能予的,不止是茶馬之利、築路之便、天下市場。」

  「更能予鹽堡,一個名正言順、可傳之後世子孫的堂堂名分和地位!」

  「王某自是希望鹽堡,能成為我朝經略西北的股肱之匠。王某所攜之茶、

  鐵、通路,便是那撥付的料本」。而朝廷所能予的告身、旌節,便是那官匠」的名分。」

  「利共分,險同當。從此,鹽堡之鹽鐵,可暢行天下;鹽堡之安危,即大宋西陲之安危。」

  「而這前程與名分,是唯有背靠大宋,方能鑄就的、真正的金石之業!」

  所有人都聽懂了:這是個陽謀,堂堂正正的陽謀!

  俞龍珂盯著王韶,許久,忽然放聲大笑:「好一個官匠」名分————好一個金石之業!」

  「王機宜,你哪裡是來做買賣的?你分明是來————請我俞龍珂入局的!」

  「但這局,光憑你空口白牙許下的金石之業」,不夠實在。這買賣,我得自己先添一條。」

  他起身走到王韶面前,「這個做到了,再談下一步。」

  「首領請講。」

  「我要鹽引。」俞龍珂盯著他,「每年五千引,准我鹽堡的鹽直入秦風、永興兩路十四州銷售。引從你的市易司出,稅我照繳。」

  這才是真正的老辣。他要先把長久的、合法的貿易特權拿到手。

  王韶思索片刻:「三千引。分三年,每年一千。但鹽質需合官鹽標準,由市易司統一定價。」

  「四千。分兩年。」

  「三千五百。分三年,首年一千,次年一千五,第三年一千。這是王某的極限。」

  俞龍珂盯著他,終於伸出右手:「擊掌為誓。」

  「擊掌為誓!」

  三記掌聲,結實響亮。

  洮西的棋局,因這三聲擊掌,開始加速。

  「哈哈,上酒!給貴客上酒!」俞龍珂開懷大笑,揮手招呼。

  四名吐蕃女子端著酒款步而入,彩袍銀飾,叮噹作響。

  為首女子約莫二八芳齡,眉目間自帶英氣,竟是俞龍珂的長女央金。

  她雙手捧著一碗馬奶酒,走到王韶面前,單膝跪地,將酒碗高舉過頂。

  這是吐蕃最高侍酒禮,唯貴客與英雄可享。

  王韶雙手接過酒碗,先看向俞龍珂,依吐蕃禮,主人需先飲。

  俞龍珂端起,一飲而盡。

  王韶這才仰頭,將整碗馬奶酒灌下喉中。

  酒液烈而腥膻,他面不改色,將空碗倒扣。

  央金抬眼看他,眸中閃過一絲訝色。

  「好!」俞龍珂大笑,「擺宴!今夜我要與王機宜,開懷痛飲!」

  烤全羊、血腸、粑、酥油茶————宴至酣處,氣氛愈加熱絡。

  王韶盤腿坐於氈毯,說著流利的吐蕃話,與圍上來的頭人們拼酒談笑,講到市井趣聞甚至引得哄堂大笑,渾然不似汴京來的文官,倒似個常年行走蕃部的豪商。


  幾個原本心存輕視的年輕將領,已開始與他勾肩搭背,互稱兄弟。

  酒過數巡,俞龍珂黝黑的臉上泛著紅光,忽然問道:「王兄弟,你是個實在人。你說,我們吐蕃人,最信什麼?」

  「信刀,信鹽,信眼前能攥住的活路。」

  王韶放下酒碗,抹了抹嘴,「不信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不信遠在雪山那邊的許諾。所以王某今日來,不帶虛禮,只帶堂堂正正之言,和這白紙黑字、擊掌為證的買賣。」

  ——

  格桑長老已有七八分醉意,眯著眼含糊問道:「若————若咱們真與你做這買賣,木征————木征那邊來人問起,該————該如何說?」

  王韶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夠低,卻足夠讓近處的俞龍珂、格桑聽清:「若木征相詢,首領大可相告:宋人懼大王兵威,為求邊境暫且安寧,故而以茶鹽之利厚結首領,盼能稍緩東進兵鋒。此乃宋人怯懦求安之計,天下皆知。」

  他舉起酒碗,向俞龍珂和格桑等人示意:「此中三昧,諸位豪傑,自然比王某更懂。請。」

  俞龍珂眼中精光暴漲,猛地將酒碗頓在案上,放聲大笑:「好!王兄弟,你是明白人!來人,再上酒!」

  宴飲直至子時,王韶方佯裝大醉,言語含糊。俞龍珂命兩名親衛小心扶他前往早已備好的客帳休息。

  帳簾垂下,隔絕了外間的喧囂與火光。

  王韶躺在鋪著厚實毛皮的氈榻上,閉目不動,呼吸悠長,似已沉睡。

  唯有耳力凝聚,細聽帳外動靜。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帳外傳來一陣極輕、卻沉穩的腳步聲,停在帳門前。

  「王機宜,可睡下了?」帳外傳來低沉渾厚聲音,是俞龍珂。

  王韶睜開眼,眼中一片清明:「首領請進。」

  俞龍珂隻身推門而入,留人看住房門,又反手鎖門,走到帳中火盆旁,自顧自坐下,撥弄了一下炭火。

  王韶坐起身,盤腿坐在榻上,「首領深夜獨來,必有要事相商。」

  一陣沉默後,俞龍珂才開口道:「你白日說的,我都看在眼裡。」

  他抬起頭,雙眼在昏暗火光下顯得格外銳利:「鹽堡這點家業,木征要東進,必先控鹽堡,以取鹽利、充軍資。西夏要南圖,也必爭鹽堡,以斷木征一臂。」

  「我坐在這鹽山上,雖是坐擁寶庫,但也是坐在火山口!」

  「你們宋人————」他看向王韶,「你們官家要的,恐怕也不止是一個做買賣的鹽堡吧?」

  真正的肉戲來了。

  王韶神色肅然,坦誠以對:「不敢欺瞞首領。王某奉旨經略洮西,首要便是制西夏。西夏強,則大宋西陲永無寧日。」

  「鹽堡坐擁洮西要衝,北扼夏人南窺之路,西制木征東進之兵,此乃天賜之險,兵家必爭。」

  「王某此來,自然是希望鹽堡能成為大宋可靠的西陲藩屏,而不僅僅是一個生意夥伴。」

  「藩屏?」

  俞龍珂嘴角扯了扯,「董氈在青唐,也被你們稱為藩屏,還得了節度使的旌節。我鹽堡八千帳,十二萬眾,比之青唐如何?這藩屏的價碼,又該如何算?」

  「首領明鑑,董氈受封,乃因其地處更西,勢力龐大,足以牽制西夏、撫慰諸蕃。」

  「鹽堡雖帳數不及,然地處衝要,鹽利豐厚,實際分量舉足輕重。朝廷封賞,首重忠心與實效。」

  「若鹽堡能穩守此地,保商路暢通,使西夏、木征皆不敢妄動,便是立下實效大功。他日論功行賞,朝廷又豈會吝嗇名器?」

  「董氈可為節度使,首領為何不能?屆時,鹽堡便非尋常部落,而是名正言順、朝廷冊封的一方鎮守。子孫後代,皆受蔭庇。」

  俞龍珂雙眼中光芒劇烈閃動,王韶描繪的前景,正是他內心深處隱隱渴望的格局。

  但他畢竟是梟雄,壓下心中波瀾,搖了搖頭,看向他:「前景雖好,終究是畫餅。你們只有500兵,若木征攻來,你們能否應對?尚是未定之數。」

  他語氣突變得有些焦躁,「王機宜,現下確有一事,木征使者結吳拉,明日便要帶我弟弟俞龍巖去洮山探望姐姐。」

  「此乃明為親情,實為索質。我若不放人,便是公然違逆;若放人,鹽堡咽喉便被扣住一半。此事,你可能解?」


  這是真正的難題,也是俞龍珂深夜來訪的目的。王韶心頭電閃,瞬間明了對方困境與期待。

  他果斷道:「王某有一策。請讓令弟隨我赴古渭。名義便是協理鹽務、學習漢法」,此乃佳話,木征使者亦難公開阻攔。」

  「俞龍巖首領在古渭,王某必以貴賓之禮相待。他在古渭一日,宋與鹽堡之情誼紐帶便牢固一日。他日首領若有需要,隨時可接回。」

  俞龍珂心頭意動,對王韶的評價又高几分,死死看著他:「你將我弟置於身邊,便是將天大風險攬於己身。若我來日翻臉,你私納蕃酋至親,便是大罪。」

  「王某踏入鹽堡,便是將性命置於首領刀下。既敢賭命而來,又何惜再擔一份風險?」

  王韶坦然迎視,目光清澈而堅定,「王某信首領是重信守諾、心懷大志的豪傑,非朝秦暮楚之人。此事,賭的便是這份信任,賭的便是鹽堡與大宋共同的將來。」

  俞龍珂臉上的疤痕微微抽動,顯然內心並不平靜。最終,他似是下定了決心,從懷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柄帶鞘的彎刀。

  刀鞘古舊,卻鑲嵌著寶石,顯然年代久遠,意義非凡,乃是家族重要信物。

  「這是我父親留下的佩刀,曾隨他征戰鹽池,立下鹽堡基業。」他將刀雙手遞給王韶。

  他抬起頭,「我弟俞龍巖,今年二十有三,性情穩練,通曉漢話。明日,你帶他走。但有三約:其一,他在古渭,需習漢文經典,亦不可忘吐蕃根本。其二,他日我若需他歸來,或他欲歸,你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攔。」

  「其三,」他眼中閃過一抹凌厲和沉重,「若有朝一日,我身遭不測,木征或西夏欲吞我鹽堡基業,你需盡力護他周全————!」

  王韶雙手接過,認真收好。又肅然起身,右手撫胸,對俞龍珂深深一禮:「王某立誓,必不負所托!俞龍巖在,則信義在;王某在,則承諾在!」

  翌日清晨,薄霧未散。

  鹽堡沉重木門終於緩緩打開。

  俞龍珂更是親自站在堡門下相送。

  王韶一行牽馬出堡,身邊多了一位牽著一匹黑鬃駿馬的吐蕃青年。

  他年約二十三四,面容稜角分明,目光沉穩堅毅,腰間佩著一口與俞龍珂相似的彎刀,正是其弟俞龍巖。

  木征使者結吳拉站在堡門一側的牆垛後,臉色陰沉如水,死死盯著下方這一幕,雙手緊握,卻終究未敢出聲阻攔。

  張守約早已帶隊焦急等候在堡外,見王韶安然出堡,大喜過望,又看到其身旁氣質不凡的吐蕃青年,有些疑惑道:「機宜,您可安好?這位是————?」

  王韶微笑回道:「此乃俞龍珂首領之弟,俞龍巖首領!應我之邀,前往古渭寨協理鹽務、觀摩市易、學習漢法!自此,我朝與鹽堡,非止通商,更為一家!」

  一行人策馬東行,馳出數里,將鹽堡遠遠拋在身後山巒之中。

  張守約這才真正鬆了口氣,策馬靠近王韶,難掩興奮,壓低聲音道:「機宜,昨夜真是令人心焦————如今看來,可是成了?」

  王韶目視前方,「成了五分。商路已通,信任初建。」

  「但這五分,薄如春冰。接下來,築城、募兵、練兵、市易、修路————樁樁件件,都要趕在木征反應之前,紮下根去。」

  「待我們能在洮西站穩,這五分的信」,才能化作十分的勢」。」

  「那木征處————」張守約又問道。

  王韶搖搖頭:「他是個明白人。此刻翻臉,便是將俞龍珂徹底推向我們。他會忍,也會等,等一個能名正言順插手鹽堡的時機。」

  他嘴角翹起一個弧度:「所以,我們更不能給他這個機會!」

  只是此刻,無論是躊躇滿志的王韶,還是他身後沉默的俞龍巖,都還不知道O

  木征使者結吳拉剛剛封好一封以硃砂畫押的密信,交給信使。

  信使衝出堡門,卻不是回奔洮山,而是折向北方一條隱秘的山道。

  那密信開頭是八個字:宋人爪牙已至鹽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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