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朕的江山無柴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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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春的汴京,風裡已浸滿柳絮與暖塵氣息。

  一輛青幔素帷的馬車,在十數名尋常護衛裝束的皇城司親事官或明或暗護衛下,駛出東華門側門,匯入御街南來北往的車流人潮中。

  車廂內,趙曙將細竹車簾掀起一線,望向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帝都。這是他來到此世後,第一次真正走出那重檐深鎖的宮禁。

  昨日大朝會上,他握住了那柄「天帚」。第一掃,直指漕運積弊,決議「復汴船出江舊制」,重開數十年江禁,許汴船直下江淮。

  第二掃,落於民食民用,定下「廣開薪源,禁伐桑棗以固國本」之策。蓋因漕路壅塞,南薪難以北輸,北地百姓為熬過寒冬,竟已開始砍伐賴以活命的桑棗果樹為薪!

  然則漕運之弊,「引洛入汴」方是根治之法。再過半月,踏勘故道的隊伍便將還京。只待五百萬貫籌足,一年之內,便可功成。

  可這「砍伐桑棗為薪」之下,究竟是怎樣一番實情?加之最重要的第三掃,也需到汴京實地觀之才能敲定!

  開封城人潮如織。著襴衫的士子、戴鏤頭的商賈、束短衣的工匠、挑擔的貨郎、披緇衣的僧尼、戴帷帽的婦人……南腔北調,摩肩接踵。

  街道兩旁,樓店肆鋪櫛比鱗次。「劉家上色沉檀揀香」、「楊家應症堂」匾額高懸,酒旗在微風裡舒捲,熟食擔子蒸騰著白汽……喧囂鼎沸,生機蓬勃。

  「去東水門外,尋一處能望遠的高地。」

  約兩刻鐘後,馬車停於東水門外不遠一處緩坡下。坡不甚高,上有座小皇家道觀「延真觀」,觀後倚著座三層小閣,地勢頗高,視野開闊。

  早有內侍與便裝班直清了場。趙曙在許希、蘇利涉與石全彬陪同下,緩步登閣。

  經過許希近兩個月的精心治療加調理,攀這數十級木階,他已不覺吃力。

  他靜靜欣賞著這座天下最繁華的巨城,嘴角微微翹起,歷史的軌跡正在被他一點點改變著。

  只是當他的目光越拉越遠,投向都城邊的遠山天際時,他的疑惑越來越重。

  暮春時節,本該是草木蔓發、綠意蔥蘢的辰光。然而——入目竟是大片刺眼的土黃與灰褐!

  東北牟駝崗一帶,山體斑駁,裸露出大片岩土,只在溝壑背陰處,有著零星的綠意。

  東南赤倉方向,及更遠處山巒輪廓,同樣綠意稀疏。許多山坡如生癩瘡,植被破碎,地表土壤在陽光下泛著褐色乾渴的光。

  這與他預想中「春深草木長」之景相去甚遠,亦與他固有的古時生態豐茂的想像大相逕庭。

  「汴京周遭山林,一向如此……疏闊麼?」趙曙眉頭緊鎖。

  石全彬順著官家目光望去,躬身道:「陛下明鑑。汴京人口浩穰,官私營造、百萬炊爨(cuàn)、百工冶煉,日耗木柴薪炭,如同飲食,晝夜不息。周遭二三百里內山林,經年累月砍伐,確是一年疏似一年。」

  「尤以上好松木、硬柴為甚,近處早已難覓。宮中、衙署、富室豪門所用,多仰賴鄭州、滑州,乃至更遠的懷州、衛州,經汴河、五丈河等水路運來。」

  「即便如此,每至冬春,薪柴仍時見短缺,價亦騰踴。」

  趙曙馬上醒悟過來。百萬人口的巨城,其能源消耗本就是個恐怖數字。何況木材,更是此時最重要的燃料與建材。

  他可以想到,無數斧斤日復一日揮向山林,綠色如潮水退去……史載北宋中後期,關中、京西「山林殘破」、「材木匱乏」......

  原來早在此時,這汴京周邊,就已如此觸目驚心。難怪竟有百姓寒冬需砍伐桑棗果樹為薪。

  他默默收回目光,不知道在想什麼,只是又看向近前渾黃的汴河。

  河水湯湯,色澤濁黃。河面上舟船輻輳,帆檣如林,縴夫身影在岸上如蟻移動,號子聲隱約可聞,一派漕運繁忙景象。

  而汴河兩岸,滿是石砌碼頭、高聳倉廩、臨水吊腳樓,兩岸大片坡地河灘,同樣是植被寥寥。許多地方已被雨水沖刷出道道溝壑。

  可以想見,每遇暴雨,這般河岸,大量泥沙將毫無阻滯地瀉入河中,加劇汴河淤塞。

  「汴河兩岸,為何不廣植林木,以固堤岸,緩其沙泥?」

  石全彬忙回:「官家,汴河兩岸土地金貴,多用於修建塌房、貨場、碼頭,或闢為纖道,廣植林木難有空間。且歷年為疏浚清淤,取土挖沙,加之冬季防洪、築堰、修補船隻,亦常就近伐取木料。故兩岸林木日漸稀疏。」


  趙曙未再追問。心中卻想到一個惡性循環:都邑膨脹→林木消耗→山林消失→水土流失→泥沙入河→河道淤塞→漕運維艱→需更多人力物力疏浚→進一步加劇索取……這分明是一個不斷收緊的死結。

  汴河之困,不止在黃河泥沙。更深處的根由,也藏在這都城周遭日益褪去的綠色之中。

  下了小閣,馬車沿汴河大街,混在車流中緩緩而行。

  空氣更加濁重,河水的土腥氣、皮革、醃貨、藥材的混雜氣味、人馬的汗味、以及焚燒柴草木薪的煙味交織撲面。

  趙曙的目光漸漸被沿街一種常見的鋪席吸引——柴炭鋪。

  並非只一家兩家,而是隔三差五便有一處!

  「張記衛州松柴」、「李家莊無煙木炭」、「邢家鄭州官柴」、「王氏薪炭」……招牌各異,門口無不高高堆疊著綑紮齊整的柴捆,形同一座座小山。

  鋪內夥計高聲叫賣,鋪外時有趕著驢車、牛車的農人樵夫,車上滿載劈柴,正與夥計或掌事低聲計較,神色間多是急切與謙卑。

  更多是拎竹籃、背背簍的尋常市民,在鋪前駐足,揀看柴色,詢問價錢,而後大多搖頭嘆息,或只拈走小小一束。

  「停車。」趙曙道。

  馬車停在離一家叫「興盛柴炭」鋪子不遠的路邊樹蔭下。

  趙曙細細觀察。一個穿著體面的管事模樣人,正指點夥計從一輛大車上卸下粗大松木劈柴,柴色金黃,木質緊密,顯是上等貨。

  掌柜拿著算盤,與那送貨的莊頭模樣漢子正在結算。

  隱約飄來「今日松柴,每擔時價二百三十文……」、「主家,委實不能再高了,南邊炭船卡在虹橋,現錢也吃緊……」之類的隻言片語。

  另一邊,一個背背簍的婦人,在鋪前問了價,躊躇半晌,才從懷中掏出些銅錢,數了又數,換了一小捆不過十數斤的雜木柴,小心放進簍中。

  「石全彬,去問問,如今汴京城中,薪柴時價幾何?一個五口之家,一月所費多少?」

  石全彬領命,稍整衣冠,踱近那「興盛柴炭」鋪。片刻後回返,低聲稟報:

  「回官家,如今上好松柴或硬木柴,鋪中售價,每擔需錢二百三十文至二百六十文不等。次一等雜木柴,亦需百文左右。若上好的硬骨炭或『香炭』,價更昂。」

  「鋪中掌事言,此價比去歲此時,已漲約三成。皆因近處出產愈稀,遠處轉運不易,且漕運時有阻滯,連帶腳費也增。」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尋常五口之家,即便極為省儉,每日炊爨、冬日取暖,至少也需十斤柴。一月便是三百斤,按當下低價雜木柴計,需錢三百文。若用稍好柴火,或冬日耗用增加,一月五六百文亦是常事。」

  「一年下來,僅薪柴一項,少說需四、五貫,八貫十貫也常見,此只是升斗小民之家。」

  「若稍富裕些,或衙門、軍營、酒樓、工坊,所費更是巨萬。去歲冬寒,汴京薪柴一度緊缺,炭價飛漲,貧者甚至有拆屋椽為薪者。」

  「四到十貫?」趙曙心中一驚。

  此時大宋一個低級禁軍年俸不過三十貫,一個普通店鋪夥計年入也差不多三十貫。薪柴花費,竟要占去其家計收入的兩成甚至三成?

  這「柴米油鹽醬醋茶」之首的「柴」,竟早已成了壓在汴京百萬庶民肩頭如此沉重的擔子!

  光禿的遠山,裸露的河岸,渾濁的河水,昂貴如金的柴價……

  這最尋常的「柴」字背後,竟牽扯著生態、民生、財計、漕運乃至整個都城運轉的千頭萬緒!

  一個念頭如電光,照亮了他那被「引洛入汴需五百萬貫」長期折磨的心事。

  最好的出路,或許不在遠處,而就在這最尋常、卻關乎百萬臣民生計的——薪柴之中。

  一個大膽的想法,開始在他心底破土、生長、迅速成形。

  「蘇利涉。」趙曙忽然開口。「回宮。」

  「回宮?」蘇利涉一怔。官家難得步出宮禁,這才看了多一會兒?

  漕河、市井、民生……不都正是陛下欲觀之實情麼?

  他下意識抬眼,卻見官家已靠回車壁,雙目微闔,眉頭習慣性地輕鎖。

  難道……就在剛才,就在這喧囂的汴河街市,官家竟從那高聳的柴垛與昂貴的柴價里,

  窺見了什麼旁人絕想不到的樞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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