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先生可有……醫治良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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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北刮來的風暴還在路上。

  夜幕垂下,汴京城「長春堂」後門的小巷裡,一輛外觀尋常的青幃馬車已等待許久。

  「長春堂」郎中許希剛收拾完藥櫃,門便被輕輕叩響。

  來的不是白日遞話那個,而是個面生的中年漢子,穿著得體的深青色家僕服飾,腰板挺直,眼神銳利如鷹隼。

  他沒多話,只拿出一塊溫潤剔透的羊脂玉牌,上面的螭紋讓許希心頭凜然。

  家僕輕聲道:「許先生,家主急症,勞您夤夜出診一趟。請。」

  許希默然點頭,提起他慣用的紫檀藥箱,又特意多拿了幾樣應對疑難雜症及調理元氣的藥材。

  來人側身引路,步伐無聲卻沉穩迅捷,顯然是練家子。

  車是尋常富戶式樣,拉車的兩匹馬非同凡品,在昏暗光線下皮毛如緞,四蹄立定紋絲不動,顯是受過極好訓練。

  馬車外觀樸素,內里卻鋪著厚實的絨墊,角落固定著小巧的銅製暖爐,散發著均勻的熱力。

  車簾密實,只留一道縫隙通氣。車子行駛起來極穩,幾乎聽不見雜音,顯然是精心保養的車駕,車夫技術也極老道。

  許希能感覺到馬車有意在街巷間繞行,時而停頓,時而疾行,這般陣仗,已遠超尋常官宦人家。

  許希端坐車中,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藥箱上的銅扣。

  是宗室里的某位老王爺?還是哪家簡在帝心的勛貴?又或者……

  ……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馬車終於停下。

  許希被引下車,眼前是一座青磚灰瓦、門庭低調,卻收拾得極為齊整的宅院後門。

  門楣無匾,但門環鋥亮,石階潔淨。

  門邊靜靜侍立著四人,皆作尋常家丁打扮,青布短衫,腰束布帶,但個個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靜警覺。

  在許希下車的瞬間便已不著痕跡地封住了所有可能突圍角度,顯然是訓練有素的精悍護衛。

  領頭引路的中年人微微頷首,輕聲道:

  「許先生,請隨我來,家主已等候多時了。」

  許希提步而入。院落不大,但曲徑通幽,草木山石布置得頗有章法,顯然主人品味不俗。

  正房窗紙厚實,隱隱透出光亮。

  推開厚重房門,一股混合著淡淡藥味、上好銀炭暖意與隱約檀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內陳設簡潔雅致,多寶格上擺著幾件看似尋常卻韻味十足的瓷器,牆上懸著山水畫,絕非暴發戶氣象。

  他第一時間便被房中那張紫檀木榻吸引。

  榻上倚著一位身著雲灰色暗紋錦袍的中年男子,年歲約三十五六,外罩玄狐裘氅,面容極為蒼白清瘦,雙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即便在溫暖的室內,手指仍無意識地微微蜷縮,似是十分畏寒。

  雖病容憔悴,但眉宇間那份久居人上、沉澱下來的威儀,卻難以遮掩。尤令許希心頭巨震的,是榻邊侍立的那位婦人。

  她身著淡青色繡折枝梅襖裙,髮髻簡單,只簪一枚羊脂白玉簪,打扮如尋常富貴人家主母。

  但那份雍容氣度、眼底深藏的焦灼與關切,以及她與榻上之人之間那種關係……絕非尋常夫妻。

  一個駭人的念頭撞入許希腦海。近來官家龍體欠安、上朝昏厥的傳聞……結合這隱秘、內外森嚴卻低調、病人周身即便衰弱也難掩的氣度……

  他立刻眼觀鼻鼻觀心,摒除一切雜念。醫者當前,唯有病患。

  他向榻上之人,微微躬身,算是行禮。

  他看向屋內那位氣息最為沉凝、太陽穴微微隆起的護衛首領,輕聲說道:「請備清水淨手。」

  銅盆和溫水很快奉上。許希仔細淨手拭乾,走至榻前,借著明亮的燈光,凝神觀察。

  病人面色白中隱透青灰,唇色暗淡紫紺,眼窩深陷,周圈黯黑。

  雖裹著厚重裘氅,身軀仍不自覺微顫,那是真陽不足、難以溫煦的徵象。

  「請伸手。」許希道,聲音溫和乾脆。

  一隻瘦削、蒼白的手腕從袖中探出。

  許希三指輕搭,閉目凝神。指下脈象,讓他的心不斷下沉。


  良久,他診罷雙手,緩緩睜眼,目光凝重。

  「此症,」他開口道,「乃沉疴痼疾,頗為棘手。」

  榻上之人氣息微促,有些嘶啞道:「先生……但講無妨。」

  許希略一沉吟,沉聲道:「脈象紛亂。輕按似滑數,像有虛火內擾;稍重按則感覺中空,如按蔥管,是五臟精氣虧耗太甚。」

  「重按至底,幾乎難以摸到,此乃腎中元氣大衰,生命之火將熄之危候。且脈行艱澀不暢,如雨沾沙,是氣血運行受阻,經絡有瘀滯明證。此等脈象,絕非尋常憂思勞倦所致。」

  他目光掃過病人異常臉色與畏寒之態:「觀氣色,面白如紙,隱帶青灰,唇色紫暗,目眶黧黑,此非單純血虛,實乃氣血大虧兼有瘀濁內停,陽氣衰微不能上榮於面。」

  「如此畏寒,非外感風寒,實體內真陽衰弱,如爐中乏薪。呼吸短促,稍動即心慌氣怯,是心陽不振,鼓動無力。而神思恍惚,夜寐難安,亂夢紛紜,看似痰火擾心,實為陽不入陰,神魂失養,更兼……濁毒上擾清竅。」

  「濁毒?」榻邊婦人忍不住低呼,眼中驚疑交織。

  許希點點頭,語氣鄭重:「不錯。此濁毒,恐與長期所服之藥石有關。若在下所料不差,其中必多含硃砂、水銀、鍾乳、生鐵落等金石重墜之物,或性味峻烈之大寒大熱之品。」

  此言一出,旁邊侍立的管事與護衛首領,氣息為之一凝。

  許希心中的猜測,得到了證實。

  他繼續道:「此類藥石,性多偏頗暴烈。或借其重鎮,暫抑狂躁,似能安神;或賴其溫燥,強提精神。」

  「然其藥性峻烈,久服則如冰覆炭、薪填漏釜。重墜遏氣,則氣血愈滯;寒涼伐陽,則陽氣愈削;溫補滋膩,反助邪戀邪。

  「故而藥石頻進,正氣日損,濁毒日深,病勢日沉。乃至今日……危殆之境。」

  這番剖析,將塌上之人複雜症狀歸於「虛、寒、瘀、毒」交織,尤其指出當前療法乃「以冰投沸油,以薪填漏釜」,可謂一針見血。

  榻上之人呼吸明顯有些急促起來,眼中迸發出異樣光芒。

  那是絕境中看到希望的光!

  「先生……如此沉疴,四邪交織……」

  「可有……醫治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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