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活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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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家就是這樣。

  等級分明,官高一級壓死人。

  學徒對正式屠夫不敬,輕則扣飯,重則挨鞭子。

  他吃力地端起木槽,小心翼翼往豬血桶里倒,暗紅色的血滑進桶口,濺起幾點血沫子。

  倒完,他放下木槽,用袖子抹了把汗。

  裝滿豬血的木桶很沉,趙二咬著牙,手臂上的青筋都繃起來,一步一步往前挪,眼睛盯著腳下濕滑的地面。

  屠夫坊的地上總是沾著血水油污,就算每天沖洗,也永遠滑膩膩的。

  走到陸沉台子和趙磊台子中間時,意外發生了。

  趙二腳下一滑。

  整個人猛地向後仰,腳底像抹了油,雙手想找東西扶住,卻不曾想把豬血桶推了出去。

  鐵皮桶砸在地上,桶蓋崩開,裡面半桶豬血像決堤一樣潑出來,染紅了一大片地面。

  豬血四處漫溢,浸透趙二的褲腿,濺到旁邊幾個台子的木樁上。

  霎那間,坊里的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砍剁聲、鐵鉤聲、潑水聲,全不見了。

  所有人齊刷刷地轉過頭看向那片血泊。

  趙二的臉白得像紙,他低頭看著自己滿手的血,又抬頭看向四周,那些目光里有驚愕,有憐憫,但更多的是看戲的冷漠。

  他嘴唇哆嗦著,想爬起來,手腳卻軟得使不上勁。

  劉疤臉從裡屋走出來,手裡還拿著本冊子。

  他走到血泊邊,掃過地上漫開的豬血,落到趙二臉上。

  「管、管事,我不是故意的,地上太滑,我求求您,饒我這一次,就一次。」

  他語無倫次,鼻涕眼淚一起往下淌,沾滿豬血的雙手合十,舉過頭頂。

  劉疤臉沒說話。

  他慢慢蹲下身,一把抓住趙二的頭髮,五指收緊,硬生生把人從地上提起來。

  趙二痛得慘叫,雙腳離地亂蹬。

  「你知道這一桶豬血,值多少錢麼?」

  「從餵料、選種、養膘,到送來這兒放血、收儲、精煉,每一滴都是白家的銀子。」

  他提著趙二,像提著一隻雞。

  「你十條命,也抵不上這一桶。」

  說完,他鬆開手,趙二摔回血泊里。

  劉疤臉環顧四周,坊里靜得能聽見遠處豬圈的哼唧聲。

  「屠夫坊就一條規矩,不管你做什麼,都不准把手上的活搞砸。」

  「肉是料,血是料,下水是料,骨頭也是料,主家花了銀子養出來的,半點都不能糟蹋。今天灑的是豬血,明天要是誰把異化料的穢核摔了那就不是死一個人能了事的。」

  說完,他轉頭看向王癩子。

  「王興。」

  王癩子早就站直了,臉上那副懶散相收得乾乾淨淨:「在。」

  「去豬倌大院,跟你哥說一聲,屠夫坊有活料,讓他叫人來取。」

  王癩子點頭:「我這就去。」

  劉疤臉不再看趙二,只對旁邊兩個學徒揮揮手:「把他拖到門口,別髒了坊里的地。」

  學徒們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趙二。

  趙二已經不會掙扎了,只是瞪著眼睛,嘴裡反覆念叨著饒命。

  他被拖到坊門口,扔在青石台階上。

  血從他身上滴下來,在台階上積成一小灘。

  坊里漸漸恢復響動,砍剁聲又起來了,比之前輕,每個人都低著頭,手下動作更小心。

  約莫一刻鐘後,王癩子回來了。

  他身後跟著個穿白色衣袍的男人。

  袍子漿洗得很乾淨,胸口用銀線繡著個「倌」字。

  是豬倌大院的人,那人個子不高,臉白淨,手裡提著個細竹籠,籠口蒙著黑布。

  他走到門口,低頭看了眼癱軟的趙二。

  「就這個?」

  「就這個。」王癩子點頭。

  白袍男人沒再多問,從腰間抽出根麻繩,動作熟練地把趙二手腳捆了,又往他嘴裡塞了團破布。


  打開竹籠,把趙二整個人蜷起來,硬塞進去。

  竹籠不大,趙二塞進去後,籠條都繃緊了。

  白袍男人蓋上黑布,提起籠子,轉身就走。

  王癩子看著他走遠,才轉身回坊。

  他手裡多了個東西,一個黃紙包,油漬從紙里滲出來。

  拿著這個東西快步走向劉疤臉。

  劉疤臉已經坐回那張破藤椅上,閉眼養神。

  王癩子弓著腰,臉上露出諂媚的笑容,並且把黃紙包雙手遞上,

  「管事,聽說您好鎮東那家的驢肉火燒,我哥今早剛好從外頭帶回來幾個,您瞧,還熱乎著呢。」

  劉疤臉睜開眼,瞥了那紙包一眼。

  「你還挺下血本。」

  「哪兒的話,孝敬您是應該的。」王癩子笑得眼睛眯成縫。

  劉疤臉接過紙包。

  裡頭是兩個火燒,烤得金黃酥脆,中間夾著厚實的驢肉,熱氣混著肉香飄出來。

  他拿起一個,咬了一口。

  坊里沒人說話,但不少人在偷眼瞧。

  劉疤臉吞下那塊肉,又咬第二口。

  吃了小半個,才開口:

  「是鎮東那家的味兒。」

  王癩子腰彎得更低:「您喜歡就好。」

  「不過下不為例。」

  「是是是,下不為例,下不為例。」

  王癩子連聲應著,「您慢吃,我先去忙。」

  他退後幾步,轉身往自己台子走,經過陸沉台前,腳步頓了頓,眼睛往陸沉這邊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陸沉看懂了。

  昨天王癩子說「明天幫你出頭」,陸沉以為頂多是當眾訓斥趙二幾句,或者罰他干最髒的活。

  沒想到是直接要了他的命。

  用一桶豬血做引子,用劉疤臉的規矩當刀,用豬倌大院的活料當結局。

  乾淨利落,不留話柄。

  王癩子走遠了。

  陸沉站了一會兒,隨後低下頭,繼續擦拭手裡的鎮骨刀。

  刀身映著他的臉,還有背後那片被沖洗過的地面。

  他知道,王癩子在告訴他:「跟我合作,我能給你想要的東西,也能幫你除掉礙事的人。但你也得記住,我能怎麼對別人,就能怎麼對你。

  陸沉把刀插回皮鞘。

  遠處,劉疤臉已經吃完了那個火燒,正拿著第二個,慢條斯理地咬。

  油漬沾在他手指上,他也不擦,只看著坊里忙碌的眾人。

  陽光從高窗照進來,照在那些鐵鉤、屠刀和滿地的血水上。

  新的一天,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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