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從元從土朱載坖,惟敬惟慎隱裕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九月初五,寅時將盡,晨光熹微,東方浮出的一抹魚肚白隱匿於天際,仰觀天穹,天青如水墨暈染,尤可見弦月高懸。

  陳家官舍,身為裕王講官的陳以勤與同為裕王伴讀的陳於廷父子起床更衣,並作輿洗斂容,遂一同步行前往東華門,待詔入宮。

  從今兒個開始,休養下榻的陳於廷便要踐行自身作為裕王伴讀的職責,侍立在裕王朱載坖(ji四聲)的身側,與其一同入文華殿東廂或皇極門右廂書堂中讀書並聽從講讀。

  至於王府舍人一職,還需等到裕王在十一月完婚並開府出宮後,陳於廷才能履任,屆時,他也就不用像今日這般苦等在宮門之外了。

  東華門。

  同為裕王講官的陳以勤與高拱並肩而立,其後是與之配套的裕王侍書官,尹樂舜、鄭守德、吳昂與吳應鳳四人。

  陳於廷站在四人身側,時不時的將目光在四人之間反覆,心中多有思量。

  「尹樂舜,四川按察司副使,鄭守德,戶部四川司主事,吳昂,前大理寺右寺副,日後平陽會館的創辦人,侍從隆慶與萬曆兩代君主,為浙籍京官代表,吳應鳳,供職翰林。」

  在記憶中搜尋著四人在隆慶即位後的履職,陳於廷在心中亦是有了決斷。

  「的確都是可用之人,同為裕王屬官,日後亦是可堪助力,尹樂舜和鄭守德這兩位,皆屬清貴之臣,長於文事,用於四川文教,以植後人,自是極好。」

  「吳應鳳,留在翰林中也可充作底盤,反倒是這吳昂,這平陽會館可說得上是日後京中浙江一籍官員的集聚地了,借他這條路子,倒是可以與浙籍的官員搭個話,待浙黨起勢,也好有個準備。」

  「不過這些,都是隆慶、萬曆兩朝的事了,倒也不急於這一時。」

  陳於廷大致的將這四位與自己共識的侍書官在心底過了一遍,不由是暗自肯定了嘉靖為裕王配備的講官團隊的質量。

  與站在距離他們七人不遠處的孫世芳、林濂、潘靜深與李秀這四位景王講官比起來,裕王的講官顯然是奢華的。

  這還是沒加上張居正、殷士儋、高儀這三位後補進來的講官,不然站在後世的眼光看待嘉靖為裕王和景王所挑選的講官一事上,反倒是變相的對裕王的一手「扶持」了。

  不過若論這一手,也很難不說是老道士對朝局的制衡。

  在「儲位之爭」這一事上,嘉靖為了規避儲君這一潛龍的出現,更是為了平衡朝中的各方勢力,可謂是將「二王並重」的這一態度貫徹始終。

  嘉靖三十一年,三月癸未朔,裕王與景王同日行冠禮。

  七月辛丑,徐階奏請二王出閣講學,己巳,正式開講。

  八月甲子,嘉靖親自為二王擇選講官。

  如此,二王出閣講學的事宜雖是定下,但畢竟是尚未成婚開府,嘉靖又有意將二王出宮的時間延後,故而二王也只能與各自的生母一同居住在紫禁城中。

  景陽宮。

  裕王朱載坖與其生母杜康妃便居住於此。

  而說起這景陽宮...在嘉靖一朝乃至紫禁城建成以來,都絕稱不上是什麼好住處。

  作為把守東六宮最東北角的「冷宮」,景陽宮稱得上是明代公認的「無寵妃嬪的流放地」。

  不僅是紫禁城東西十二宮中位置最偏僻的,同時也是所有寢宮中最遠離帝後居所的。

  與之相應,居住在此的裕王朱載坖和其生母杜康妃,自然也是得不到嘉靖的什麼關注。

  加之壬寅宮變、莊敬太子薨逝這一系列事件,讓嘉靖不僅是搬離了紫禁城深居西苑,更是在「二龍不得相見」的讖言下有意疏遠裕王。

  至於景王,在其生母,嘉靖的寵妃盧靖妃的枕邊風下,雖是不能面見嘉靖,可他從嘉靖那裡得來的賞物,卻也是裕王朱載坖幾乎從未得到過的。

  他是嘉靖的第三子,是嘉靖僅存的兩位兒子之中的長子,依據「長幼有序」的禮制理應是大明的儲君,可他的待遇,實在沒有半點儲君的模樣,就連景王,他也比之不得。

  故而對於裕王朱載坖,也就是日後的隆慶帝而言,比起嘉靖這個幾乎缺席了他整個人生並且從未施捨過一絲一毫的慈愛的陌生人。

  反倒是出現在他兒時跑去與景陽宮對角相望的御花園中追逐的那道只停留在他幼年奇異的臆想與幻夢中的身影,才更像是他的父親。


  可當他真的在御花園的萬花叢中觸碰到那隻曾出現在他夢中的蝴蝶時,他卻只能想起在他蒙學時所學到的一則典故——「莊周夢蝶」。

  夢醒時分,朱載坖幡然醒悟。

  那位深居西苑,於帷幔之後以權術操持國政的嘉靖,那位被後世戲稱為「道士皇帝」的大明世宗皇帝朱厚熜,永遠不會是他心目中的那個父親,而只會是大明萬方、億兆生民的「君父」。

  而作為其中的一員,他朱載坖也只能是君父的臣子...

  「該去進學了。」

  朱載坖自語一聲,從榻上起身,自主的更衣輿洗,整理裝束,恍然瞥見依舊在寢宮中遙望空門而黯然神傷的母親杜康妃。

  「唉…」朱載坖搖頭輕嘆,亦是無可奈何。

  他只能是恭敬的朝著西苑的方向遙拜請安,又轉身向杜康妃請安,遂是告退。

  「母妃,時辰到了,兒臣要去進學了。」

  朱載坖的話音很輕,不忍驚擾到他那受盡冷落的母親,他自己有時也會懷疑,是否是他不得君父寵愛的緣故,才會讓君父同樣的冷落母妃。

  他也因此很少會去與母妃的眼神對視——他生怕在母妃的眼神中看到嫌棄這樣的情緒。

  他只有這位母妃了。

  「或許…」

  朱載坖不知為什麼,腦海里突然浮現出了昨日那位讓他倍覺有些驚艷的恩榮郎的身影。

  「陳於廷…」

  心中默念一聲,朱載坖坐上了趕赴皇極門的轎子,一陣莫名。

  皇極門,右廂書堂。

  「寬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亂而敬,擾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實,強而義。」

  朱載坖與陳於廷一齊是修習著《尚書》,陳於廷為其將每一句都復念十遍,以便他能熟悉句子中句讀,再為其標註生僻的字並規範其讀音。

  正當陳於廷欲要念向下一句時,朱載坖卻是問出了這對未來君臣的第一次問答。

  「恩榮郎,你覺得,『坖』、『裕』與『景陽』二字,何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