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錦衣夜行臣心亂,東長安街人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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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更天裡月明,西苑宮外人寂。

  雲走風疾,烏雀巢居。

  北京,東長安街上有轎隊出行。

  錦衣衛在隊前開路,腰間的繡春刀側映著寒光。

  御馬監的具甲勇士在左右屏護,手持著三眼火銃張望環顧。

  馮保手提著蓮花宮燈在最前作導引,李時珍背著藥箱與他並列同行。

  暖宮轎子中,躺在羊絨軟塌上的陳於廷望著轎頂懸掛著的琉璃小盞怔怔出神。

  對老道士傳喚錦衣衛和御馬監一齊將他從椒園別苑中「攆」出來的旨意無語莫名。

  「陰晴不定…喜怒無常…性情多變…」

  這些個詞彙一一在陳於廷的腦海中掠過並供其腹誹。

  與嘉靖這位「謎語人」皇帝相處,屬實是叫陳於廷感到心累,聞其所言之事,另有深意,觀其所行之舉,難以捉摸。

  「君心難測,老道士的心更難猜啊…」

  陳於廷暗自嘆然,密信之事卻也只能暫且留後再想,眼下的轎子裡,可不只有他一人被嘉靖在大半夜裡折騰出宮。

  分掌錦衣衛與御馬監的陸炳和高忠兩人奉嘉靖之命,將他遣送還家。

  故而此時的轎子中,陳於廷的一左一右,陸炳和高忠正形容肅穆的端坐在側座上,氣氛好生壓抑。

  一個特務機構的首腦,一個西苑御林的統領,這一對組合放在護送他這份差事上,屬實是大材小用。

  「這麼大陣仗,怕是專門擺給人看的。」

  陳於廷思來想去,卻也只能歸因於此。

  眼下他認清了自己的境遇,嘉靖留他在側,為的便是把握陳於廷身邊眾人的舉動。

  而東長安街上有頭有臉兒的人物,恰恰也是與他陳於廷有著或深或淺的交情。

  尤其以翰林眾人為主,作為翰林院官署的所在。

  東長安街北側的澄清坊與明時坊中,東閣大學士、掌翰林院事的徐階與翰林院的一眾編修、檢討,如嚴訥、高拱、李春芳、張居正與殷士儋等人都是小住於官舍之中。

  除此之外,嘉靖一朝受嘉靖寵信、身份顯赫的世襲勛貴、皇親國戚與內廷權宦更是大多在此落戶。

  勛臣之首成國公朱希忠,其弟錦衣都指揮使朱希孝,備受嘉靖信賴的姑丈,駙馬都尉崔元,方皇后與陳皇后的親族以及麥福、黃錦、高忠等人的府邸都在此處。

  「錦衣衛為天子私兵,御馬監更是御前侍衛,今夜大張旗鼓的突至東長安街,這些個人物多少也該得了動靜。」

  「無關之人倒還好說,對於嘉靖這不尊常理之舉他們也都是見過世面的,無非是揣摩一番,與我交情不深的自是不會把自己設想在其中。」

  「可像徐階徐師父這般的,今夜怕是難以安眠了。」

  陳於廷有理由懷疑如此,因為今夜轎隊出行的路線實在詭異,別看是馮保在前導引,可卻並不是直奔陳以勤家的翰林官舍,反而是東走西串。

  一併聽由陸炳指揮,一會兒到成國公府前,一會兒又轉至徐階的府邸,而後才開始向自己陳家官舍趕路。

  陳於廷迅速的捋順著可能受此事波及到的人物。

  成國公府感覺更像是陸炳自己所為,朱希忠的親弟朱希孝如今位在錦衣衛都指揮使,又得了嘉靖的授意協助陸炳掌錦衣衛事,難免觸及了陸炳的禁臠。

  作為重振錦衣權勢的一代豪雄,陸炳此人在錦衣衛中素來強勢,其權柄自是不容窺視,今夜藉機到成國公府前擺開架勢,大有宣示主權的意味。

  不過卻也不乏有嘉靖的意思,畢竟成國公一系的勛貴如今掌權過盛,讓陸炳與其制衡符合老道士的作風,也有益於他在西苑中把控。

  至於到徐階府邸前轉悠,這其中可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先前因仇鸞一事,徐師父得了嘉靖的一個甜棗,卻是不想這大棒如此出乎意料的砸了下來。」

  「除了嘉靖有意如此,也不排除是嚴嵩父子復得恩寵後在嘉靖面前給徐師父使了絆子,亦是宣示其在內閣中掌權的尊威。」

  陳於廷思量著內閣的局勢,愈發覺得徐階如今的處境更加危困。

  「礙於仇鸞受老道士偏寵而為禍九邊、欺君誤國之舊事,老道士雖准許嚴嵩父子得以重掌票擬大權,卻也讓徐師父行分權之事,讓內閣中亦出了變故。」


  「無論徐師父再怎麼隱忍蟄伏,這一陣怕是都少不了受嚴嵩父子的敲打,加之嘉靖如今得了他們爺倆的進貢,徐師父在內閣的處境,只怕是不會安生了。

  念及此處,陳於廷也只能希冀徐階老爺子自己扭轉局勢了。

  「不過嘉靖此番將陸炳叫來,倒是與我欲要搭救沈煉之想不謀而合了。」

  「只是這高忠在此,屬實是難以細說,還得找個機會才是。」

  陳於廷心底盤算著如何跟陸炳搭上線,若能與之就沈煉之事上結下份善緣,自己日後在內外行走時也便利一些。

  「陸都督、高公公,咱們到了。」

  暖宮轎子平穩的落地,打斷了陳於廷的思緒,馮保拘謹的立於轎幔之外,恭敬的作請。

  聞言,陸炳與高忠二人先後起身走下轎子,並分遣兩位錦衣校尉與兩位御馬監勇士四人合力將陳於廷連人帶塌的搬出了轎子。

  入夜的寒風撲鼻,另有幾分塵土氣,倒是讓久在椒園別苑的陳於廷生出了些許踏實感。

  待看到自家官舍的門楣上高掛的兩盞紅燈籠,陳於廷的鼻頭一酸。

  而後望見立於門前的父親陳以勤與牽著弟弟陳於陛的母親王氏,更是紅了眼眶。

  「爹,娘,小弟,我回來了。」

  未顧得上身旁的眾人,陳於廷輕聲道,陸炳與高忠聞言一愣,旋即臉上竟也露出一抹淺笑。

  往日將陳於廷以神童視之,只觀其才智,如今看來,到底也與常人無異。

  這樣的人,有軟肋,有把柄,在錦衣衛和御馬監眼中,才真的安全。

  故而二人也是出聲指使著抬著陳於廷的四人。

  「張江、趙洪。」

  「王濱、李汲。」

  「且將恩榮郎抬得低些。」

  四人得令亦是會意,一齊向左右一步,大抵與官舍的大門同寬,既方便陳以勤一家好好看看陳於廷,又不妨礙他們將他搬入室中。

  陳於廷聞言,感念之餘亦是不忘沈煉之事,遂既是答謝,亦是暗示的向陸炳與高忠二人謝道:

  「陸都督、高公公,今夜勞您二位替小子奔波,一路保安。」

  「待小子身子利落,必登門拜禮。」

  翰林胡同中,陳於廷的話傳入陸炳和高忠兩人的耳中,前者一怔,後者欣然。

  「恩榮郎不必如此,我等受聽皇命,你且感念陛下恩遇即可,至於登門之事,心意我高忠納下了,便不必折騰了。」

  高忠回答的乾脆,有些界限要立的清楚些,御馬監的職責,是拱衛西苑,為御前禁衛,最忌諱與人走動。

  他在這個位子上久任,就在他絕不與任何人走動。

  縱是夏言,二人亦無非是借相互利用之便,並無逾矩之誼。

  「…」

  反觀陸炳,直至高忠說完,仍舊是一言不發,高忠詫異的瞥向他,卻見其正深深的望向陳於廷,一時也是不知其由。

  頓了片刻,似是感受到了高忠的視線,陸炳亦是反應了過來,遂也是開口回道:

  「高公公所言,亦合我意。」

  「勞煩之言,亦如高公公所言,受託於陛下,是我等之職,不必多禮。」

  「至於保安一事,彼時捉拿仇鸞,致使恩榮郎負傷,如今所做亦是聊解心中愧疚,待你身好,不必你登門拜禮,我在六心居設宴,既為恩榮郎慶功,亦表我心歉意。」

  陸炳所言倒是未叫高忠多想,他們二人司掌不同,陸炳結交朝中之臣亦為情報之便,設宴之事,理由也算合理,他無心過問。

  而剛剛被抬入家門的陳於廷聞言,卻是心中一喜,顯然,陸炳是聽出了自己的言下之意。

  「陸都督作請,朝卿卻之不恭,至於負傷一事,陸公不必多慮,朝卿無性命之憂,權作一次磨鍊。」

  「夜已身,陸都督和高公公亦早些休息,朝卿告退…」

  隨著陳於廷在家人的陪護下入了內室,錦衣衛與御馬監的四人亦是退出官舍。

  陳以勤再次向陸炳與高忠兩人道謝,互相恭維兩句便作結束。

  返還宮中的官轎上,依舊無言。

  只是保安州沈煉,這一地一人,始終盤旋在陸炳心頭。

  「恩榮郎…往日倒還小看了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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