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破釜沉舟介溪老,臥薪嘗膽少湖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西苑,戌時將盡,月漸中天,雲端俯瞰,有宮人掌明燈錯落,人影斑駁,太液池中,倒映周天星璇,綴在人間。

  無逸殿東廂,內閣直廬。

  龍榻上的嘉靖再一次自得的倚靠在了玉枕前,閉目調息,雙臂自然的搭在橫欄上,手中搖動著磬杵敲響了身旁的銅磬,樂聲空明,送走了依次離席的一眾臣工。

  御馬監太監高忠推開殿門,抬首見雲走風疾,倒是難得解了幾分八月的暑氣,也讓久在直廬中的眾人心中稍作暢快。

  「一更天了,諸公請備好夜行令牌,以便出宮過檢,依陛下的聖意,御馬監勇士營負責護送諸公出宮。」

  說罷,高忠喚來了一班好手,皆是一色的青壯,每人配有長弓一張,箭三十矢,腰側挎刀,有鳥銃在手,時刻張望。

  眾人打量著面前約莫二十個全副武裝的精銳,倒也合計個大概,似這般御馬監勇士營的軍士,定額有5400人,庚戌之變後,更增至5600人。

  連帶著五城兵馬司、巡捕營、京營、錦衣衛等,這外防內監的防務開銷一年便是要足足兩百萬兩之多。

  可見嘉靖在經歷一系列宮變之後,戒心到了何等地步。

  「那我等便承蒙高公公照顧了。」

  嚴嵩端詳著高忠臉上的表情,作為夏言的餘黨,昔日的對手,他對高忠尚且存有幾分提防。

  從嘉靖將高忠調往御馬監掌管內廷禁軍起,他心底就清楚嘉靖對自己還留有後手。

  今夜之事,更是讓嚴嵩對嘉靖的態度愈發清楚,說什麼寵信偏袒,到底是時下所需,他嚴嵩還保有有用之身,若非如此,他的下場也絕不比夏言好到哪去。

  他對嚴世蕃說的那句話始終作數,嘉靖此人,容不得權臣。

  「唉…慶兒跋扈,何時才能懂得急流勇退的道理。」

  想到嚴世蕃,嚴嵩的心底泛起一陣無奈,他一生只娶一妻,有一子二女,夫妻的恩愛也惠及到兒女,故而對嚴世蕃這個兒子,嚴嵩與歐陽氏夫妻二人也是多有溺愛。

  在管教嚴世蕃這事上,相比嚴嵩,歐陽氏這做母親的反而對嚴世蕃的約束還能再多上一些。

  然而在嚴世蕃一目失明後,父母的憐愛終究是勝過了在其道德上的監督。

  加之嚴世蕃因身體的殘缺愈發極端,對權力與富貴的渴望更是驅使他甘願落入嘉靖為他親手編織的陷阱。

  嚴嵩雖老,勝在閱歷,知道得勢後的張弛有度,世蕃年壯,雖有鬼才,卻不通盛極必衰的常理。

  今夜嘉靖能借黃錦之口以嚴世蕃向嚴嵩發難,他日便能以嚴世蕃的跋扈治他們嚴氏一個僭越之罪,屆時,便是他們嚴黨的傾覆之時。

  「仇鸞一死,九邊的防務終究是沒了滲透的口子,掌控東南的海防,養寇自重,是我等唯一的生路了。」

  嚴嵩自知此舉的兇險,但他別無選擇,他的一生,充斥著太多的事與願違。

  他想做一個清白之臣,可彼時正德、嘉靖的官場上,正肆虐著黨同伐異的傾軋之風,而他那份拳拳的報國之心,與少年人的心氣,終究是在歷經宦海沉浮後的落寞中一同泯滅。

  如今扳倒了夏言,他正欲鞏固權勢,靠著迎合嘉靖而安享餘生權貴,並延福後世子孫之時,卻不曾想自己的兒子將自家帶上了絕路。

  「黨爭不盡,權斗不止,老夫,也斷不敢奢望保全之事了。」

  被追逐權力的嚴黨擁躉所架在高處的嚴嵩已然是沒了功成身退的可能。

  尤其是嚴世蕃已經將自己深陷在嘉靖的算計之中,他這做父親的,始終對嚴世蕃下不了狠心。

  「為一家生計而盜百姓之利,為一氏權貴而竊國家之器,雖必遺臭萬年,然為我嚴氏存續,老夫也只能行此奸惡之舉。」

  也許是自慰之語,嚴嵩扼殺了自己先前急流勇退的想法,如今,是到了他直面十面埋伏、四面楚歌的危局時刻了。

  他勢必要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戰的氣魄,才能讓自己不會在即將愈演愈烈的黨爭之中,重蹈夏言的覆轍。

  直廬前,高忠並沒有留意嚴嵩因沉思所表露出的複雜神情,對於對方的搭話,也顯得興致缺缺。

  「嚴閣老言重了,尊陛下聖意,是臣子之本,我也是行分內之事。」

  他的官腔打的明白,不願與嚴嵩套什麼近乎。


  心緒不寧的嚴嵩也並不在意高忠言語中的疏離,今夜與嘉靖的幾次交鋒讓他難免有些心力交瘁,站了一個時辰,精力和身體都是有些遭不住,走起來也是步履維艱的模樣。

  「高公公公忠體國,能為君分憂,是我等表率。」

  隨口應付了句,松下一口心勁兒的嚴嵩更覺有些力竭,汗水順著額頭留下,疲憊之感也席捲了他的全身。

  宮道的青石板上,眾人亦步亦趨走在勇士營的中間,誰也不曾輕易的開口,錦衣衛的緹騎、宮中往來的內侍,都是嘉靖的耳目,他們的一言一行最終到底會傳入嘉靖的耳中,但有失言,便是功敗垂成,都是耗盡半生才走到這兒的,犯不上為了一時嘴利,觸了忌諱。

  然而一直用餘光打量著嚴嵩的徐階卻是看出了嚴嵩的不適,於是,在眾人未能反應過來時,徐階便已是上前一步,抬手攙扶住了嚴嵩。

  「嚴閣老,子升扶您。」

  感受著手臂傳來的力量,嚴嵩也是驚疑的抬起眼帘,待看清扶住自己的人是徐階時,他的眸子裡更是升起幾分忌憚。

  這位素來對自己畢恭畢敬的徐閣老,此時做出的這個舉動,只能證明一件事,他不僅在出了直廬後便一直觀察著自己,並且早就做好了向自己表忠心的準備。

  「徐少湖之城府,比其師長夏言,遠甚。」

  這不僅是此時嚴嵩在心底下定的結論,更是目睹了徐階此舉的在場眾人此時共同的心聲。

  徐階,能在得勢的情況下認清自己的現狀,在今夜剛剛得了嘉靖的拔擢後依舊是不驕不躁的沉住氣,壓著身段在此時扶住嚴嵩。

  這既是示弱,同時也是明於自保。

  與這樣的人為敵,要隨時做好被笑著捅刀子的準備。

  感受著站在自己身側的徐階,嚴嵩的心底愈發凝重,方才剛欲有些定下的心神不由得是再次的一陣異動。

  「那便有勞少湖了。」

  「能為嚴閣老之臂膀,是少湖之福。」

  嚴嵩的道謝中夾雜著戒備,徐階的懇切中帶著示好。

  眾人就這樣揣著各自的心思邁出了西苑的宮門,高聳的宮門開合禁閉。

  因仇鸞一事所引發的直廬議事就此告一段落。

  受此牽連者如嚴嵩、麥福、陸炳,受此獲益者如徐階、黃錦、朱希孝。

  內閣的票擬權被嘉靖一分為二,由嚴嵩之子嚴世蕃代權並擢用徐階牽制。

  司禮監與東廠的事權自麥福手中逐漸過渡於嘉靖所更為信任的黃錦。

  錦衣衛依舊以陸炳為尊,然勛臣的入局也是嘉靖強加制衡的必然。

  嘉靖三十一年八月甲子,在嘉靖皇帝朱厚熜親自下場敲打並著手調整下,大明權力中心的新舊勢力愈發明朗,在夏言與嚴嵩的黨爭結束的三年後,新的鬥爭,就此拉開了帷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