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風譎雲詭仇鸞現,諱莫朝堂暗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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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直隸地界。

  官道上駿馬飛馳,揚起一陣沙塵,剛剛上任不久的楊繼盛自從得知有人意圖截殺陳以勤父子後便是心急如焚。

  如今終於是得到了二人進入南直隸地界的消息,他遂立即向韓士英自請,率二十戍衛前來接應。

  「陳師!朝卿!」

  遙見二人駕馭的馬車,楊繼盛更是加急趕赴,高聲呼喊。

  「仲芳?」

  陳以勤與陳於廷聽到楊繼盛那熟悉的聲音俱是一怔,顯然沒想到會是他來接應。

  「吁——」

  陳以勤勒住韁繩,馬車停駐,楊繼盛也是翻身下馬,見他身披甲冑,背負長弓,腰間掛劍,顯然是做足了準備。

  楊繼盛打量著陳以勤父子,見他們二人無事,懸著的心也總算是落了地。

  「陳師、朝卿,見到你們平安,我這心總算是可以放下了,這一路上舟車勞頓,應當沒發生什麼變故吧?」

  聞言,陳以勤與陳於廷也是走下馬車,一番寒暄過後便是向楊繼盛講起了這一路上的驚險。

  「半月前,我們剛出直隸進入山東地界便是遭遇了一夥假扮成山賊的官兵截殺,對方勢大,手中還配備著鳥銃,好在是山東彭巡撫派來的登州衛指揮僉事戚繼光先他們一步與我們會合,率兵將他們剿滅,我們這才倖免於難。」

  陳於廷至今想起那場面還是不免一陣心悸,本來得見年少戚繼光的激動更是被那些官兵想要殺他的決心所衝散。

  那十幾人根本無心與戚繼光等人纏鬥,全都是朝准了他殺來,若非是戚繼光一直屏護在他左右,恐怕他這次真就是凶多吉少了。

  「官兵?」

  楊繼盛敏銳的揪住了這一關鍵,心中驚駭的同時也不禁生疑,對方到底是什麼來歷,竟能調動官兵來殺人?

  如此行事之人,素來是有兩種,要麼是利慾薰心、做事不顧後果,要麼是手眼通天、工於心計而另有所圖。

  「沒錯,我們起初也只是將他們當做攔路打劫的山賊,還是戚僉事看出了他們的身手老辣,不似普通山賊流寇的本事,尤其是他們根本不給戚僉事留他們活口的機會,見事不可成便紛紛服藥自盡,這份悍不畏死的決然讓戚僉事起了疑心。」

  「隨即也是親自檢查了他們的屍體,這才發現了他們體魄精壯,身上有多處舊傷,且多為與蒙古騎兵作戰時被長柄彎刀與鉤矛留下的疤痕,據此推測,對方不僅是官兵而且應當是北方與蒙古長期對峙地區的久戰之兵。」

  楊繼盛越聽下去,眉頭便是愈發緊蹙,照陳以勤和陳於廷的說法,這件事情可能比自己想的更複雜。

  起初,夏言與嚴嵩罕見的達成一致,以二人的名義向陳以勤父子返鄉的沿途各省巡撫都去了信,勒令他們務必保其平安。

  這也是為什麼楊繼盛一介主事都聽說了此事的原因。

  夏言與嚴嵩兩人剛因在陳於廷身上作文章而大興黨爭一事受嘉靖敲打斥責。

  原本想要搶先下手的嚴世蕃都被嚴嵩教訓制止,如今這第三方勢力跳出來,分明是居心叵測,意圖栽贓嫁禍從而挑起爭端,其人要麼是衝著夏言,要麼是衝著嚴嵩,亦或是想在他們二人相爭之時從中獲利。

  無論對方如何盤算,夏言、嚴嵩兩人本就都是強勢之人,豈有平白無故遭人算計還忍氣吞聲之理,遂一邊給各省巡撫去信,一邊上稟嘉靖動用廠衛徹查此事。

  「奸賊可惡!安敢如此?」

  楊繼盛怒極,且不說對方若真是得手他將失去自己的恩師與愛弟,若真是讓陳於廷這個皇恩加身的恩榮郎死在了離京返鄉的路上,天知道嘉靖會不會再次對官員起疑,屆時涉及此案之人,上至內閣,下達省府,勢必掀起官場上的驚濤駭浪。

  如今黨爭日激,若是再添這麼一把乾柴,原本的局勢只會更加混亂,設計此人,當真是其心可誅!

  「仲芳,當務之急,我們還是先行趕赴南京,與韓公相商才是。」

  陳以勤沉吟片刻,他一開始倒也曾懷疑過是夏言或是嚴嵩,但後面都被他自己否定了。

  二人想對付他們,根本用不上這等低劣的手段,他能掌握的消息有限,還是問過韓士英後再作定論。

  「陳師說的有理,那我們就先回南京,待見到韓公,再做定奪。」

  南京。


  玄武吞吐六朝業,鳳舞金陵帝王州。

  虎踞龍盤應天府,鍾靈毓秀南京城。

  楊繼盛將陳以勤一家送入南京城後便先一步趕回兵部復命,韓士英還要先行解決公務,所以便囑咐楊繼盛讓陳以勤一家先自行到驛館中歇息,他稍候親至。

  「爹,你當時是怎麼下定決心相信夏閣老的?」

  驛館內,父子倆坐在茶桌邊上閒談,陳於廷也道出了自己最開始的疑惑。

  他自己其實對夏言捲軸上所寫的內容是將信將疑的,畢竟他並未與夏言直接接觸過,對他的了解,僅限於前世翻看他的生平與恩榮宴上的匆匆一瞥,如果對方是故意引誘他們南下南京而對他們進行埋伏,那他們做出調頭的決定,無異於自尋死路。

  「我不是信任夏閣老,而是信任韓公。」

  陳以勤思忖片刻,給出了自己的答案,雖說夏言與張治交好,又算是徐階的半個恩師,可說到底他也不是翰林出身而且也實打實的算計過陳於廷。

  再加上陳以勤與他接觸的機會也屬實不多,所以,他也只是因為看到韓士英的名字才下定的決心。

  「信任韓公?」

  自家老爹這話倒是提醒自己了,日後身為大學士的陳以勤和南京兵部尚書韓士英、蜀中四大家的任瀚、楊慎這幾位四川老鄉好像算是忘年交來著,不過兩人不應該是韓士英致仕後才認識的麼。

  「爹還認識韓公?他不是很早便入仕離鄉了麼?」

  陳以勤聽到陳於廷的話點了點頭,對他的話不置可否,但卻也做了補充。

  「是這麼說沒錯,但韓公每年要回鄉省親,我那時在南充也算有些薄名,與韓公時常論事,算得上是亦師亦友的關係,待會兒你見到他時,你便以自家後輩自居即可,同為南充老鄉,韓公不喜咱們家與他客套。」

  陳於廷聞言也是未曾料想,不過念及陳以勤寬厚廣博的學識加之其和睦親善的性格,這也實屬正常。

  「爹,那我可以向韓公請教兵法麼?」

  正瞌睡來了枕頭,陳於廷在北京時還苦惱於如何疏通軍事上的關係,剛遇見的戚繼光他此時還搭不上線。

  如今有了老爹與韓士英的這份同鄉之誼加上亦師亦友的情分,或許自己可以藉此向他請教一二,若能得其重視,自己也算是有了軍事上的助力。

  更何況,陳於廷可是知道,且不說韓士英是日後被嘉靖委以重任制定東南海防體系的「宮保尚書」,位高權重。

  就說他的家學,也是世間難得的傳承,雖說韓士英只是韓世忠的遠方宗親,可他也確實承習了對方的兵法心得,再加上老爺子多年的帶兵經驗,自己能得到的助力與能學到的本事也絕對不少。

  「你想學兵法?」

  陳以勤頗為詫異,他倒是見過陳於廷讀過兵書,只是他更多的時間都在準備科考,是故陳以勤也未曾料到自家兒子還有此志。

  「那是自然,所謂『大丈夫行於世,當執三尺長劍,立不世之功』兒子當然也有這樣的志向了。」

  陳以勤看著心血來潮的自家兒子,倒也沒敢打這個包票,未曾聽說韓士英有什麼收徒的打算。

  正想著怎麼回答,卻聽見韓士英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哈哈,逸甫啊,你們家這個小傢伙果然是不凡,小小年紀便要立不世之功,可莫要好高騖遠呀。」

  陳以勤聞聲望去,見韓士英親至,趕忙帶著陳於廷迎了上去。

  「韓公告誡的是,小子是藉以此言自勉,亦知不務虛聲,篤行於事的道理並時刻以此自誡。」

  陳於廷生怕對方誤認為自己是虛言之輩,錯過了這次良機,所以也是解釋一句,不過看對方像是看待自家晚輩的親善模樣,可能也只是打趣。

  「朝卿此言說的不錯,不怪他夏閣老都特意來信誇你是不世之才,囑咐我護你二位父子平安。」

  「你們在山東的遭遇彭巡撫已然給我來了信,你們不必過分擔心,我已經給江西,湖廣兩省的巡撫去了信,屆時他們會派人一路護送,等到了四川地界,自有人接應你們。」

  言語間,韓士英也用餘光打量著陳於廷,這位與自己同鄉且年僅四歲便聞名於世的恩榮郎,可是叫他好生期待能與其見上一面。

  他也是驚異,素來眼高於頂的夏言居然會將這個孩子視作未來的儲相,甚至比待他自己的徒弟徐階都要重視。


  畢竟縱觀夏言給韓士英的密信,除去預感他自己或許難逃此劫之外,再就是提醒他韓士英自保之言,餘下的,便都是關乎陳於廷的了。

  「以勤在此謝過韓公,勞您費心,不知如今東南戰事可曾稍有緩和?」

  陳以勤作揖拜謝,韓士英也是扶住了他,顯然不願他對自己如此客套。

  「東南雖時有倭寇作亂,但好在有浙江巡撫朱紈兼管福建坐鎮前線,未讓倭寇成了多少氣候,倒是走私之事,涉及浙閩和沿海各省的富商,他們勾結倭國和海盜,三方勢力盤根錯節,實是難以根除。」

  「至於護送一事,幫你們便是幫我們,你家這位恩榮郎現在身負皇恩,是陛下的寵兒,不管是在哪個省府出了問題,陛下震怒之下,對於各省巡撫都是無妄之災,如今也不過是派些戍衛護送,算不得麻煩,倒是一手策劃這次截殺之人,那才是真的惹了麻煩。」

  陳以勤和陳於廷聽到韓士英的話,俱是心中一提,莫非已經查明了幕後之人?

  「韓公,朝廷已經查明了是誰策劃的這次截殺之事了麼?」

  陳以勤對此很是在意,他自問在官場上並未與誰結怨,而自家兒子雖然討了陛下的歡心,可如今也不過是四歲的幼童,尚未成氣候。

  對方如此煞費苦心,鬧得上下皆知,斷不是善類,若是韓士英當真知曉此人的底細,自己也好早做打算。

  「此事重大,主要是牽扯到了兩位閣老,他們本就因朝卿小子之事為陛下所訓斥,如今在你們父子返鄉的節骨眼上又出了這樣的事,按照陛下多疑的性格,難免不會懷疑是他們或是他們的同黨下手。」

  「這自然是兩位閣老都不願看到的,所以他們在你們趕赴南京的路上便已經奏請陛下動用廠衛徹查此事,既摘了自己的嫌疑,也向陛下表了態。」

  「不過幕後之人雖說大抵明朗,卻也實在狠辣,已經有人替他伏法了,朝廷也苦於沒什麼實質的證據,此事在昨日已經交由三法司會審最終定案,也就只能以此不了了之了,不過按照兩位閣老的脾性,他仇鸞也斷不得安生。」

  「甘肅總兵仇鸞?」

  且不說陳以勤聽到仇鸞這個名字感到意外,就連陳於廷也覺得此事蹊蹺,心底也開始回想前世關於這段的記憶。

  『仇鸞?他不是在去年被陝西總督曾銑以阻礙調兵和在甘肅飛揚跋扈兩事將其彈劾後就被關進了詔獄中麼,他怎麼還能跟外界取得聯繫,還能來算計我這個不相關的人?』

  仇鸞怎麼聯繫上外界的暫且不談,其中涉及的也不是他陳於廷能管的。

  陳於廷難解的是,仇鸞針對自己是為了什麼,按照歷史上他與夏言結怨又獻媚於嚴嵩的這段記載,莫不是要借自己出事而栽贓夏言,再以此作為投名狀投靠嚴嵩?

  這理由倒是說得過去,可說到底,若是真要查清這件事,恐怕牽扯到的人要比想像的多,為了緩和如今緊張的朝局,嘉靖在這件事情不深究也是對的。

  「逸甫,此事還不是能夠深究的時候,朝中局勢尚不明朗,北部俺答汗也是虎視眈眈,如今一事已經在兩位閣老的干預下朝野沸騰,你且在南京修整,安撫好你的家眷,明日我親自送你們出城。」

  陳以勤先是默不作聲,他也知道其中的道理,樹欲靜而風不止,自己都已經帶著家眷離京返鄉,卻不料還會突遭此劫,看向一旁同樣沉吟的陳於廷,心中不覺也有些擔憂,或許,讓他接觸軍務也是件好事。

  「好,那便聽韓公的,不過在此之前,以勤還有一事想請韓公相助。」

  陳以勤對韓士英作揖一拜,後者驚詫,趕忙阻止了他。

  「逸甫!你這是作甚?你我之間何須如此,你且直說便是。」

  韓士英似乎有所意料,看了眼陳於廷,想來應當是關於此子了,父母之於子嗣,用心之良苦,可知矣。

  「以勤想請韓公傳授小兒軍務之事,若是形勢不允,讓他投身行伍,也好過受此波折,如今的朝局韓公應當清楚,以勤所識之人中,能夠教導他軍務且能在兩位閣老的黨爭之中暫且抽身的人僅剩韓公。」

  「故而今日以勤厚顏以求,希冀韓公能為小兒另開一路,待到朝堂得定,屆時他是入仕通政,還是投身行伍,也就全憑他自己做出決斷了。」

  韓士英將陳以勤的話盡收於心,對陳以勤的請求多有思量。

  他此時雖說尚未捲入黨爭之事,但朝中也不乏有奸佞小人上書彈劾指責他前後依附夏言、嚴嵩之語。

  若是教導此子,難免受其身上之事牽扯,可即便不收他,自己被這些人誣陷詬病,強加上嚴黨的名頭也是遲早之事。

  問題的癥結在於,這小子是否真的有夏言所說的那般。

  倘若他小小年紀便是社稷之才的苗子,自己教導他,又何嘗不是讓自己未竟的事業有了繼承之人。

  東南的倭寇,西南的土司,北方的蒙古,他已經年逾花甲,這些尚未解決的外患需要下一輩人來接力。

  韓士英將目光投向滿眼感動的望著陳以勤的陳於廷。

  『倒也算是個知道感恩之人,也罷,能不能繼承老夫這身衣缽,全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好,逸甫,既然你如此說,老夫便給這孩子一個機會。」

  「今日酉時,我在家中設宴款待你們,也算為你們餞行,屆時宴後,我也效仿陛下,對於廷考校一番,若是他真有這份天資,老夫也算在世上留個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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