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九執(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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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今大事·人物誌·玉鼎仙尊篇》

  玄真子著

  【翻譯】

  玉鼎仙尊點燃雙眼之後,照亮族人走出洞穴,才第一次見到天日。

  但天日之下,並不是世外桃源。

  洪荒時代,弱肉強食。

  異族到處橫行,長翅膀的在天空飛,長鱗片的在水裡游,長角的在山裡盤踞,長爪子的在樹林裡潛伏。

  人沒有尖牙利爪,沒有厚皮堅鱗,慌亂地四處張望,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仙尊率領族人,沿著水源遷移,躲避猛獸而行。

  走到一個地方,名叫兩界原。那裡有一條河,河南河北各住著一群人。河北那伙人的首領叫厲山,身高九尺,力氣大到能跟老虎搏鬥,手下有好幾百壯士,弓箭嫻熟。河南這夥人就是仙尊帶的,老的老小的小,兵器盔甲都不全。

  兩撥人碰上了,厲山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斜著眼看他們,問:「你們從哪兒來的?」

  仙尊拱手行禮,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厲山聽完,仰天大笑:「用眼睛點火?用光照路?荒唐!你眼睛還在,火在哪兒呢?」

  仙尊的眼睛清亮亮的,並沒有異光。因為他眼裡的火不是一直燒著,遇見黑暗才會亮。

  厲山於是瞧不上他,說:「兩界原地方小,容不下兩撥人並排過日子。你們那撥人老弱病殘,不能打仗,留著有什麼用?不如併到我這邊來,男的跟我去打仗,女的給我織布耕田,老的......老的沒用,扔了算了。」

  仙尊神色不變,說:「老的並非沒用,他們的經驗可以傳給後輩;女的不是只會織布耕田,她們的智慧勇氣不輸男人。我們這撥人雖然弱,但人人相互體貼,老的有養,小的有教。如果要並成一族,應該彼此扶持,不是恃強凌弱。」

  厲山嗤笑一聲,說:「迂腐!洪荒這麼大,弱肉強食,你靠這種婦人之仁,能活幾天?」

  於是不歡而散。

  那天夜裡,仙尊在河邊過夜,忽然聽見風聲里有異常響動。

  普通人聽風,只聽見風聲;仙尊聽風,能分辨出不同的聲音。風吹過山林,有枝葉沙沙響;風吹過溪澗,有流水嘩嘩響;但風吹過北岸,隱隱約約有兵器碰撞的聲音,雖然極其細微,卻不是自然的聲音。

  仙尊凝神,側著耳朵細聽。

  他的耳朵從小就跟別人不一樣。小時候在洞穴里,眼睛看不見,只能靠耳朵辨認東西,時間長了耳朵靈得通了神,能聽見十里外螞蟻爬動,能分辨上百人的呼吸聲。出洞以後,這聽力沒丟,反而更精了。

  此刻側耳一聽,就聽出北岸林子裡有異樣:第一,兵器聲不止一處,像是好多人在操練;第二,風裡有人說話,雖然斷斷續續,但能聽出意思——「明天……過河……突襲……全殺光……」

  仙尊心裡一緊,知道厲山想夜裡偷襲。

  但仔細一聽,又覺得風裡還有別的聲音,從南邊傳來,若有若無,像有人在遠處哀嚎。仙尊轉向南邊,凝神再聽,聽見隱隱約約的哭聲,夾雜著異族的嘶吼,像是另一撥人正被屠殺。

  仙尊沉吟片刻,忽然明白了。

  第二天天剛亮,厲山果然帶著人過河,殺氣騰騰,直奔河南營地。

  但河南營地,空無一人。

  厲山正在驚疑,忽然聽見身後山崗上有人高喊:「厲山首領,別來無恙?」

  厲山回頭一看,見仙尊站在山崗上,身後族人都在。

  厲山大怒:「小子!你怎麼提前知道的?」

  仙尊說:「不是提前知道,是聽見的。」

  厲山不信,想再進攻。

  忽然有探子飛報:「北岸起火了!」

  厲山急忙回頭,只見河北營地烈焰沖天,濃煙滾滾。隱約能看見火光里,有異族的身影來回衝殺,屠殺留守的婦女小孩。

  厲山眼睛都要瞪裂了,想回去救,但河水擋著,等過了河跑回去,營地已經燒成了灰燼。

  原來仙尊昨晚聽見南邊的哀嚎聲,正是這幫異族屠殺別族的聲音;而北岸的操練聲,也是異族故意放出來,引誘厲山出擊,讓他後方空虛。仙尊聽出這是陰謀,所以連夜帶人撤離,躲到山崗上。

  厲山痛失親人,跪在地上哀嚎,聲音震動四野。


  仙尊走下山崗,來到厲山面前,說:「厲山首領,現在明白了嗎?洪荒這世道,敵人不光是異族。人心的黑暗,比洞穴更深。如果不能聽見聲音、分辨真假、察覺陰謀,只靠勇力,跟瞎子有什麼區別?」

  厲山抬起頭,眼裡有淚,也有悔恨。

  仙尊伸出手,說:「兩撥人合併,不是恃強凌弱,而是取長補短。我能聽見遠方的聲音,分辨陰謀的痕跡;你有勇力,可以保護族人征戰。合則兩全,分則俱傷。厲山首領,願意嗎?」

  厲山盯著仙尊看了很久,終於握住了他的手。

  從這以後,兩撥人合為一族,共同推舉仙尊為首領。仙尊靠聽力偵察敵情,用光明照亮人心,慢慢收攏流散的人,建寨子築城牆,人族這才有了根基。

  這就是玉鼎仙尊聞道的事。

  ——————

  玄真子說:

  我曾經觀察仙尊留下的九塊遺骸,那耳廓薄得像蟬的翅膀,附著在貝殼上,潮水聲過處,隱約像有低語。世人都覺得神奇,但不知道這耳朵為什麼能成為執念。

  如今考察他少年時的事,才知道仙尊的聽力,不是天生的,是苦修來的。

  小時候住在洞穴里,眼睛看不見,用耳朵代替眼睛,這是第一苦;出洞以後,世事紛雜,人言可畏,異族狡詐,這是第二苦;到兩界原上,聽風辨謀,救族人於危難,這是第三苦。三苦累積,聽力越來越精,以至於能聽見常人聽不見的,分辨常人分不清的。

  但仙尊的耳朵,不只是聽聲音。

  聽聲之外,能聽見其中的意思;聽意思之外,能聽見其中的虛假;聽虛假之外,能聽見其中的真心。

  厲山欺負他,仙尊聽見他的話就知道他的心,不是惡,是怕,怕弱者被強者吃掉罷了。異族引誘他,仙尊聽見他們的計謀就知道他們的打算,不是靠力氣,是靠欺詐,欺詐讓人自相殘殺罷了。所以仙尊能憑一人的耳朵,救兩族人的命,化干戈為玉帛。

  後人得到仙尊耳廓的,能得到他聽聲的能力,但未必能得到他聽心的德行。聽聲卻聽不見心,那耳朵靈的也是聾子;聽假卻聽不見真,那腦子聰明的也是傻子。

  仙尊的耳朵,不是耳朵,是道。

  道在哪裡?在少年時洞穴里屏息凝神,在出洞後風聲中辨偽存真,在兩界原上聽哀聲而警醒,聽殺聲而悲傷。

  所以說:聞道的執念,不在耳朵,在心裡。心裡有執念,耳朵才通神。

  ——————

  【原文】

  玉鼎仙尊既燃雙目,照族人出洞穴,始見天日。

  然天日之下,非桃源樂土。

  洪荒之世,弱肉強食。異族橫行,有翼者翔於天,有鱗者潛於淵,有角者據於山,有爪者伏於林。人族無尖牙利爪,無厚皮堅鱗,倉皇四顧,不知何往。

  仙尊率族人,逐水草而居,避猛獸而行。

  行至一處,名兩界原。其地有河,河南河北,各有人族聚居。河北之族,首領名厲山,身長九尺,力能搏虎,麾下壯士數百,弓馬嫻熟。河南之族,即仙尊所率,老弱參半,兵甲不全。

  兩族相遇,厲山踞石而坐,睥睨而視,曰:「爾等何處來?」

  仙尊拱手,具言其事。

  厲山聞之,仰面大笑:「以目燃火?以光照路?荒誕!爾目尚存,火在何處?」

  仙尊雙目澄澈,並無異光。蓋其目之火,非時時燃,遇暗乃發。

  厲山遂輕之,曰:「兩界原狹,容不得兩族並立。汝族老弱,不任征戰,留之何益?不如併入吾族,男兒隨吾征伐,女子為吾織耕,老者......老者無用,棄之可也。」

  仙尊神色不變,曰:「老者非無用,其經驗可傳後輩;女子非只織耕,其智勇不輸男兒。吾族雖弱,然人人相恤,老有所養,幼有所長。若並為一族,當彼此扶持,非以強凌弱。」

  厲山嗤之,曰:「迂腐!洪荒之大,弱肉強食,爾以婦人之仁,能活幾時?」

  遂不歡而散。

  是夜,仙尊宿於河畔,忽聞風聲中有異響。

  常人聞風,但聞其聲;仙尊聞風,能辨其音。風過山林,有枝葉簌簌;風過溪澗,有水聲潺潺;然風過北岸,隱隱有兵戈相擊之聲,雖極細微,卻非自然。

  仙尊凝神,側耳細聽。


  其耳自幼異於常人。少年時處洞穴,目不能視,唯以耳辨物,久而耳力通神,能聞十里外蟻行,能辨百人眾呼吸。出洞之後,此耳力未失,反而愈精。

  此刻側耳,便聽出北岸林中有異:一者,兵戈聲不止一處,似是多人操練;二者,風中有人語,雖斷斷續續,然可聞其意——「明日……渡河……突襲……盡滅……」

  仙尊心中一凜,知厲山欲夜襲。

  然細聽之下,又覺風中另有異聲,自南而來,若有若無,似有人在遠處哀嚎。仙尊轉向南,凝神再聽,聞得隱隱哭聲,夾雜異族嘶吼,似是另一部族正遭屠戮。

  仙尊沉吟片刻,忽有所悟。

  次日拂曉,厲山果然率眾渡河,殺氣騰騰,直撲河南營地。

  然河南營地,空無一人。

  厲山正驚疑間,忽聞身後山崗上有人高呼:「厲山首領,別來無恙?」

  厲山回望,見仙尊立於崗上,身後族人皆在。

  厲山大怒:「豎子!何以先知?」

  仙尊曰:「非先知,乃聞之。」

  厲山不信,欲再攻。

  忽有斥候飛報:「北岸火起!」

  厲山急回望,但見河北營地烈焰沖天,濃煙滾滾。隱約可見火光中,有異族身影往來奔突,屠戮留守婦孺。

  厲山目眥欲裂,欲回救,然河水阻隔,待渡河而返,營地已化為灰燼。

  原來仙尊昨夜所聞南岸哀聲,正是此異族屠戮他族之聲;而北岸操練之聲,亦是異族故意放出,誘厲山出擊,使其後方空虛。仙尊聽出其中陰謀,故連夜率眾撤離,避於山崗。

  厲山痛失親族,跪地哀嚎,聲震四野。

  仙尊下崗,行至厲山身前,曰:「厲山首領,今可知矣?洪荒之世,敵人非止異族。人心之暗,比洞穴更深。若不能聞其聲、辨其偽、察其謀,徒恃勇力,何異於盲?」

  厲山抬頭,目中有淚,亦有悔。

  仙尊伸手,曰:「兩族合併,非以強凌弱,乃以長補短。吾能聞遠方之聲,辨陰謀之跡;汝有勇力,可護族人征戰。合則兩全,分則俱傷。厲山首領,願否?」

  厲山凝視仙尊良久,終握其手。

  自是兩族合一,共推仙尊為首。仙尊以耳力察敵情,以光明照人心,漸次收攏流散人族,立寨築城,人族始有根基。

  此玉鼎仙尊聞道之事。

  ——

  玄真子曰:

  吾嘗觀仙尊遺骸九物,其耳廓薄如蟬翼,附於貝殼,潮聲過處,似有低語。世人皆以為奇,然不知此耳何以成執。

  今考其少年之事,乃知仙尊耳力,非天賦,乃苦修。

  幼居洞穴,目不能視,以耳代目,此一苦也;出洞之後,世事紛雜,人言可畏,異族狡詐,此二苦也;及至兩界原上,聽風辨謀,救族人於危,此三苦也。三苦累積,耳力愈精,乃至能聞常人所不能聞,辨常人所不能辨。

  然仙尊之耳,非徒聞聲。

  聞聲之外,能聞其意;聞意之外,能聞其偽;聞偽之外,能聞其心。

  厲山欺之,仙尊聞其言而知其心,非惡也,乃懼也,懼弱肉被強食耳。異族誘之,仙尊聞其計而知其謀,非力也,乃詐也,詐人族自相殘殺耳。故仙尊能以一人之耳,救兩族之命,化干戈為玉帛。

  後人得仙尊耳廓者,得其聞聲之能,然未必得其聞心之德。聞聲而不聞心,則聰者亦聾;聞偽而不聞真,則智者亦愚。

  仙尊之耳,非耳也,乃道也。

  道在何處?在少年時洞穴中屏息凝神,在出洞後風聲中辨偽存真,在兩界原上聞哀聲而警,聞殺聲而悲。

  故曰:聞道之執,不在耳,在心。心有所執,耳乃通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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