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九執（其一）
《古今大事·人物誌·玉鼎仙尊篇》
玄真子著
【翻譯】
我曾經到處走訪人族故地，見到了玉鼎仙尊少年時候住過的舊居遺址。斷壁殘垣之間，有塊石頭，上面刻著歪歪扭扭的字：「我要把黑暗趕走。「四個字歪歪斜斜，筆畫有深有淺，像是小孩子用石頭劃出來的。
問起當地的老人，聽說了仙尊少年時候的事。
仙尊小時候，名字叫阿照。
為什麼叫這個名字呢？因為他母親是在洞穴深處生他的，那個地方不見天日，只有一道細光從石縫裡透進來，照在嬰兒臉上，所以就取名「照「。
那時候人族還在洪荒時代，沒有光明。
所謂沒有光明，不是說天上沒有日月星辰——日月星辰其實掛在天上，但人不敢出去。一走出洞穴，就陷入黑暗。那黑暗不只是沒有光，更像是個活物，能吞掉人的聲音，吞掉人的影子，把人引入歧途，推下深淵。
人住在地洞裡，一代代都見不到天日。
洞穴里沒有火。因為有火會把異族引來，異族把火看得像血一樣，聞到火的味道就會來吃人。
所以人生在黑暗裡，長在黑暗裡，老在黑暗裡，死在黑暗裡。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寬，不知道自己的臉長什麼樣，不知道親人長什麼樣。靠手認人，靠聲音認親。
阿照小時候，曾經問母親：「天外面有什麼？「
母親沉默了很久，說：「不知道。「
阿照說：「我想知道。」
母親抱著他，哭了，不說話。
阿照大一點後，慢慢跟別的孩子不一樣了。
別的孩子在地洞裡玩，用手摸東西取樂。阿照一個人坐在角落，盯著洞口的方向。洞口被石頭堵著，但石頭有細縫，每到正午，有一線光從縫裡透進來，照在洞壁上，很快又沒了。
每到這時候，阿照就屏住呼吸，盯著看，等光來的時候，用手去接，光落在手掌上，轉眼就散了。
有個孩子看見就笑他：「阿照又在接光了。光有什麼好看的？「
阿照說：「光裡面有東西。「
別的孩子都笑：「光裡面有什麼？「
阿照說：「光裡面有顏色。我看見了紅、黃、青、白，交織在一起，一轉眼就變個不停。「
別的孩子不信，覺得他胡說。因為久居黑暗，眼睛已經失去了看東西的能力，只有阿照的眼睛，跟別人不一樣，能看見微弱的光。
這事傳到族裡，長輩聽說了，嘆氣道：「這孩子眼力不一般，但不一般的東西，不是福氣就是禍害。「
從這以後，族人慢慢疏遠了阿照。
阿照不明白，問母親：「我有什麼錯？「
母親哭著說：「你沒錯。但你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別人怕你。「
阿照說：「看見光有什麼好怕的？「
母親說：「別人看不見光，就以為光本來就不存在。你說光里有顏色，別人看不見那些顏色，就覺得你騙他們。懷疑久了就害怕，害怕久了就疏遠。「
阿照沉默了。
那天夜裡，黑暗來了。
黑暗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人心裡生出來的。
洞穴里突然有人慘叫，一個人拿起石頭，砸自己的妻子，嘴裡念叨：「有野獸！有野獸！「妻子躲不及，血濺在洞壁上。大家驚醒，聽到慘叫就害怕，一害怕就互相踩踏。有個孩子跑錯路，掉進深溝里，慘叫聲越來越遠，然後就沒了聲音。
阿照站在混亂中，用耳朵分辨聲音，用手摸路，居然在混亂中救出了三個小孩，把他們放在安全的地方。
等黑暗退去，族人清點人數，死了七個，傷的不計其數。
死了的人裡面，有白天笑話阿照的那個孩子。他掉進深溝里，屍骨都沒收回來。
阿照站在溝邊，站了很久不動。
母親過來，牽他的手，覺得他的手在發抖。
阿照忽然問：「娘，黑暗是從哪來的？「
母親答不上來。
阿照又問：「異族說，黑暗是老天的懲罰，人犯了罪，所以困在黑暗裡。可那個小孩有什麼罪？掉進溝里摔死的那個孩子，才七歲，有什麼罪？「
母親還是答不上來。
阿照抬起頭，雖然看不見天，但眼睛盯著洞穴頂上，好像能穿透千丈山石，直接看見天外。
他說：「異族騙我們。「
母親嚇壞了，捂住他的嘴：「別出聲！異族耳目通天，聽到了會死。「
阿照抓著母親的手，慢慢拿下來，說：「娘，我知道了。「
母親說：「知道什麼？「
阿照說：「黑暗不是老天的懲罰，是異族造的牢。他們把我們困在黑暗裡，讓我們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寬，不知道日月星辰，不知道山河大地，不知道萬物叫什麼名字。不知道就會害怕，害怕就不敢出去，不出去就永遠給他們當奴隸。「
母親聽了，渾身發抖。
阿照又說：「我要打破這個牢。「
母親哭著說：「你想幹什麼？「
阿照望著虛空，眼睛裡忽然有異樣的光在流轉。那光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裡面出來的，開始像螢火蟲，慢慢像蠟燭，最後像火把，照亮了周圍一小塊地方。母親看見他的臉，嚇得往後退。
阿照臉上有淚痕，但眼睛裡有火。
那火不燒東西，只燒黑暗。
阿照說：「我的眼睛能看見微弱的光，但這光還不夠。我需要有火，照亮前面的路，讓每個人都看得見路，走得動路，看得清彼此的臉，認得清親人的模樣。火起來的地方，黑暗自然就退了。黑暗退了的地方，異族的謊言就不攻自破了。「
母親聲音發顫：「火……火會把異族引來……「
阿照搖頭，說：「異族怕的不是火，是光。光是真相，真相照亮的地方，他們的謊言就藏不住了。所以異族才不讓人有火，讓人永遠待在黑暗裡，永遠瞎著。「
說完，阿照眼睛裡的火燒得更旺了，那光從他眼睛裡透出來，照在洞壁上，牆上人影晃動，都嚇得驚叫。
阿照說：「我願意拿這雙眼睛當柴火，點燃這光，照亮人前面的路。就算異族來了，我來擋。就算我死了，這光也不滅。有一個人看見光，就有一個人得救；有一萬人看見光，就有一萬人醒來。光照到的地方，黑暗一定會退。真相在哪裡，謊言一定滅亡。「
這一天，阿照的眼睛裡燃起了火。
火不燒他的眼睛，不燒他的身體，但他的眼睛從此一直亮著，像兩盞燈，照在黑暗裡。
族人開始害怕，但慢慢靠近，借他的光認路，借他的光認人，借他的光躲野獸，借他的光平息爭鬥。阿照走在前面，大家跟在後面，慢慢走出地洞，慢慢仰望星空，慢慢知道自己的身體、自己的族人、自己的敵人、自己的朋友。
這就是玉鼎仙尊少年時候的事。
——
玄真子說：
我曾經懷疑，仙尊怎麼能把眼睛點燃成火？查考原因，才知道那火不是天上降下來的，不是地里生出來的，是從心裡起來的。
他心裡有一個念頭：想要看見真相。
他心裡有一個願望：想要讓別人也看見真相。
這一個念頭一個願望，一天天積累，凝結成了執念。執念到了極點，精神和心神都灌注進去，眼睛就跟著心，燒起來成了火。
世人都說仙尊的道是從天上得到的，我今天才知道，仙尊的道是從心裡得到的。
少年時許下的一個諾言，用一輩子去兌現；活著的時候兌現，死了以後還留著。今天那九塊遺骸，各有各的異象，就是因為他執念太重，死了都沒消。後人得到他遺骸的，得到他的力量，也要承擔他的執念。
但執念這個東西，是雙刃劍。沒有執念成不了事，執念太過反而成災。
仙尊少年時點燃眼睛，是執念的開始；仙尊晚年隕落，是執念的結束。從開始到結束，七千多年，他的心沒變過，他的志向沒動搖過。這才配做人族的先驅，這才配做九塊遺骸的主人。
所以說：不一般的人，一定有不一般的執念。不一般的執念，成就了不一般的事，也招來了不一般的災禍。
後世的少年，讀到這一篇的，要知道仙尊不是生來就是神仙，而是以凡人的身體，懷著不平凡的志向，一天天積累，最後才成就了他的偉大。
有志氣的人，事情總能做成。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
【原文】
吾嘗遍訪人族故地，得見玉鼎仙尊少年時舊居遺址。斷壁殘垣間，有石一塊，上刻稚嫩字跡：「吾欲逐暗。」四字歪斜，筆畫深淺不一，似是孩童以石劃就。
問及當地耆老，得聞仙尊少年事。
仙尊少時，名曰阿照。
其名之來，因母生之於洞穴深處，不見天日，唯有一隙微光自石縫透入，照於嬰面，故取名「照」。
彼時人族尚在洪荒，未得光明。
所謂光明者，非日月星辰——日月星辰懸於天上，然人族不敢出。一出洞穴，便入黑暗。那黑暗非止無光，更似活物，能噬人聲，吞人影，引人入歧途，墜入深淵。
人族居於地穴之中，世代不見天日。
穴中無火。因火能引來異族，異族視火如血，聞火而來，食人。
故人族生於黑暗，長於黑暗，老於黑暗，死於黑暗。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闊，不知己之面目，不知親之形容。以手辨人，以聲識親。
阿照幼時，嘗問母曰：「天外有何物？」
母默然良久，曰：「不知。」
阿照曰：「吾欲知之。」
母抱之，泣而不語。
阿照稍長，漸與眾童異。
眾童戲於穴中，以手探物為樂。阿照獨坐一角，目視穴口方向。穴口有石封堵，然石有細隙，每至正午，有一線光自隙入，照於洞壁，轉瞬即逝。
阿照每於此際，屏息凝視，待光至，以手承之，光落於掌，旋即散去。
一童見而哂之：「阿照又承光矣。光有何好看？」
阿照曰：「光中有物。」
眾童笑曰：「光中何物？」
阿照曰：「光中有色。吾見赤、黃、青、白，交相流轉。片刻之間，變幻無窮。」
眾童不信，以為妄言。蓋久居黑暗，目已失視物之能，唯阿照雙目，異於常人，能辨微光。
此事傳於族中，長老聞之，嘆曰：「此子目力非常，然非常者，非福即禍。」
自是，族人漸疏阿照。
阿照不解，問母曰：「吾何過？」
母泣曰：「汝無過。然汝能見眾人所不能見，眾人懼之。」
阿照曰：「見光有何可懼？」
母曰：「眾人不見光，便以為光本無物。汝言光中有色，眾人不見其色，便疑汝欺之。疑久則懼，懼久則疏。」
阿照默然。
是夜，黑暗來襲。
黑暗非自外至，乃自人心生。
穴中忽有慘叫，一人持石，擊其妻，口中喃喃：「有獸！有獸！」妻不及避，血濺於壁。眾人驚醒，聞慘叫而怖，怖而自相踐踏。有童奔入歧道，墜入深隙，其聲漸遠，戛然而止。
阿照立於紛亂之中，以耳辨聲，以手探路，竟於混亂中救出三幼童，置於安全之處。
待黑暗退去，族人檢點，亡七人，傷無數。
亡者之中，有白日哂阿照之童。其墜入深隙，屍骨無收。
阿照立於隙邊，良久不動。
母至，牽其手，覺其手顫。
阿照忽問：「母，黑暗何來？」
母不能答。
阿照又問：「異族言，黑暗乃天罰，人族有罪，故困於黑暗。然童何罪？墜隙而亡之童，年方七歲，何罪之有？」
母仍不能答。
阿照仰首，雖不見天，然目視穴頂之上，似能穿透千丈山石，直視天外。
曰：「異族欺我。」
母驚，掩其口：「噤聲！異族耳目通天，聞之則死。」
阿照執母手，緩緩放下，曰：「母，吾已知之。」
母曰：「知何？」
阿照曰：「黑暗非天罰，乃異族之牢。困我於暗，使我不知天高地闊，不知日月星辰，不知山河大地，不知萬物之名。不知則懼，懼則不敢出，不出則永為其奴。」
母聞之，渾身戰慄。
阿照復曰：「吾欲破此牢。」
母泣曰：「汝欲何為？」
阿照目視虛空，雙目之中，忽有異光流轉。那光非自外入，乃自內出，初時如螢，漸如燭，終如炬，照於方寸之間，母見其面，駭然後退。
阿照面有淚痕，然目中有火。
火不焚物，但焚暗。
阿照曰：「吾目能辨微光，然此光不足。吾需有火，照於前路，使人人可見道，可行路，可知彼此之面，可識親疏之容。火起之處，黑暗自退。黑暗退處，異族之謊言不攻自破。」
母顫聲曰：「火……火引來異族……」
阿照搖頭，曰：「異族非畏火，畏光。光乃真相，真相照處，其謊言無所遁形。故異族使人無火，使人永暗，使人永盲。」
語畢，阿照目中之火愈熾，其光透出雙目，映於洞壁，壁上人影憧憧，皆駭然驚呼。
阿照曰：「吾願以此目為薪，燃此火，照人族前路。縱異族來，吾當擋之。縱身死，此火不滅。有一人見光，則一人得救；有萬人見光，則萬人得醒。光之所至，黑暗必退。真相所在，謊言必亡。」
是日，阿照雙目燃火。
火不灼其目，不焚其身，然其目自此常明，如兩盞燈，照於黑暗之中。
族人初懼，久而漸近，以其光辨路，以其光識人，以其光避獸，以其光止戈。阿照行於前，眾隨於後，漸次走出地穴，漸次仰望星空，漸次知其身、其族、其敵、其友。
此玉鼎仙尊少年之事。
——
玄真子曰：
吾嘗疑，仙尊何以能燃目為火？考其故，乃知其火非自天降，非自地生，乃自心起。
其心有一念：欲見真相。
其心有一願：欲使人見真相。
此一念一願，日積月累，凝而為執。執至極處，心神俱往，目遂從心，燃而為火。
世人皆言仙尊得道於天，吾今乃知，仙尊得道於心。
少年一諾，終生踐之；生前踐之，死後猶存。今之九骸，各具異象，蓋其執念太重，雖死未已。後人得其骸者，得其力，亦承其執。
然執之一字，雙刃之劍。無執不成事，過執反成劫。
仙尊少年燃目，是執之始；仙尊晚年隕落，是執之終。始終之間，七千餘載，其心未改，其志未移。此所以為人族先驅，亦所以為九骸之主。
故曰：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執。非常之執，成非常之事，亦招非常之劫。
後世少年，讀此篇者，當知仙尊非生而神異，乃以凡人之軀，懷非凡之志，日積月累，遂成其大。
有志者，事竟成。此之謂也。
玄真子著
【翻譯】
我曾經到處走訪人族故地，見到了玉鼎仙尊少年時候住過的舊居遺址。斷壁殘垣之間，有塊石頭，上面刻著歪歪扭扭的字：「我要把黑暗趕走。「四個字歪歪斜斜，筆畫有深有淺，像是小孩子用石頭劃出來的。
問起當地的老人，聽說了仙尊少年時候的事。
仙尊小時候，名字叫阿照。
為什麼叫這個名字呢？因為他母親是在洞穴深處生他的，那個地方不見天日，只有一道細光從石縫裡透進來，照在嬰兒臉上，所以就取名「照「。
那時候人族還在洪荒時代，沒有光明。
所謂沒有光明，不是說天上沒有日月星辰——日月星辰其實掛在天上，但人不敢出去。一走出洞穴，就陷入黑暗。那黑暗不只是沒有光，更像是個活物，能吞掉人的聲音，吞掉人的影子，把人引入歧途，推下深淵。
人住在地洞裡，一代代都見不到天日。
洞穴里沒有火。因為有火會把異族引來，異族把火看得像血一樣，聞到火的味道就會來吃人。
所以人生在黑暗裡，長在黑暗裡，老在黑暗裡，死在黑暗裡。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寬，不知道自己的臉長什麼樣，不知道親人長什麼樣。靠手認人，靠聲音認親。
阿照小時候，曾經問母親：「天外面有什麼？「
母親沉默了很久，說：「不知道。「
阿照說：「我想知道。」
母親抱著他，哭了，不說話。
阿照大一點後，慢慢跟別的孩子不一樣了。
別的孩子在地洞裡玩，用手摸東西取樂。阿照一個人坐在角落，盯著洞口的方向。洞口被石頭堵著，但石頭有細縫，每到正午，有一線光從縫裡透進來，照在洞壁上，很快又沒了。
每到這時候，阿照就屏住呼吸，盯著看，等光來的時候，用手去接，光落在手掌上，轉眼就散了。
有個孩子看見就笑他：「阿照又在接光了。光有什麼好看的？「
阿照說：「光裡面有東西。「
別的孩子都笑：「光裡面有什麼？「
阿照說：「光裡面有顏色。我看見了紅、黃、青、白，交織在一起，一轉眼就變個不停。「
別的孩子不信，覺得他胡說。因為久居黑暗，眼睛已經失去了看東西的能力，只有阿照的眼睛，跟別人不一樣，能看見微弱的光。
這事傳到族裡，長輩聽說了，嘆氣道：「這孩子眼力不一般，但不一般的東西，不是福氣就是禍害。「
從這以後，族人慢慢疏遠了阿照。
阿照不明白，問母親：「我有什麼錯？「
母親哭著說：「你沒錯。但你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別人怕你。「
阿照說：「看見光有什麼好怕的？「
母親說：「別人看不見光，就以為光本來就不存在。你說光里有顏色，別人看不見那些顏色，就覺得你騙他們。懷疑久了就害怕，害怕久了就疏遠。「
阿照沉默了。
那天夜裡，黑暗來了。
黑暗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人心裡生出來的。
洞穴里突然有人慘叫，一個人拿起石頭，砸自己的妻子，嘴裡念叨：「有野獸！有野獸！「妻子躲不及，血濺在洞壁上。大家驚醒，聽到慘叫就害怕，一害怕就互相踩踏。有個孩子跑錯路，掉進深溝里，慘叫聲越來越遠，然後就沒了聲音。
阿照站在混亂中，用耳朵分辨聲音，用手摸路，居然在混亂中救出了三個小孩，把他們放在安全的地方。
等黑暗退去，族人清點人數，死了七個，傷的不計其數。
死了的人裡面，有白天笑話阿照的那個孩子。他掉進深溝里，屍骨都沒收回來。
阿照站在溝邊，站了很久不動。
母親過來，牽他的手，覺得他的手在發抖。
阿照忽然問：「娘，黑暗是從哪來的？「
母親答不上來。
阿照又問：「異族說，黑暗是老天的懲罰，人犯了罪，所以困在黑暗裡。可那個小孩有什麼罪？掉進溝里摔死的那個孩子，才七歲，有什麼罪？「
母親還是答不上來。
阿照抬起頭，雖然看不見天，但眼睛盯著洞穴頂上，好像能穿透千丈山石，直接看見天外。
他說：「異族騙我們。「
母親嚇壞了，捂住他的嘴：「別出聲！異族耳目通天，聽到了會死。「
阿照抓著母親的手，慢慢拿下來，說：「娘，我知道了。「
母親說：「知道什麼？「
阿照說：「黑暗不是老天的懲罰，是異族造的牢。他們把我們困在黑暗裡，讓我們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寬，不知道日月星辰，不知道山河大地，不知道萬物叫什麼名字。不知道就會害怕，害怕就不敢出去，不出去就永遠給他們當奴隸。「
母親聽了，渾身發抖。
阿照又說：「我要打破這個牢。「
母親哭著說：「你想幹什麼？「
阿照望著虛空，眼睛裡忽然有異樣的光在流轉。那光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裡面出來的，開始像螢火蟲，慢慢像蠟燭，最後像火把，照亮了周圍一小塊地方。母親看見他的臉，嚇得往後退。
阿照臉上有淚痕，但眼睛裡有火。
那火不燒東西，只燒黑暗。
阿照說：「我的眼睛能看見微弱的光，但這光還不夠。我需要有火，照亮前面的路，讓每個人都看得見路，走得動路，看得清彼此的臉，認得清親人的模樣。火起來的地方，黑暗自然就退了。黑暗退了的地方，異族的謊言就不攻自破了。「
母親聲音發顫：「火……火會把異族引來……「
阿照搖頭，說：「異族怕的不是火，是光。光是真相，真相照亮的地方，他們的謊言就藏不住了。所以異族才不讓人有火，讓人永遠待在黑暗裡，永遠瞎著。「
說完，阿照眼睛裡的火燒得更旺了，那光從他眼睛裡透出來，照在洞壁上，牆上人影晃動，都嚇得驚叫。
阿照說：「我願意拿這雙眼睛當柴火，點燃這光，照亮人前面的路。就算異族來了，我來擋。就算我死了，這光也不滅。有一個人看見光，就有一個人得救；有一萬人看見光，就有一萬人醒來。光照到的地方，黑暗一定會退。真相在哪裡，謊言一定滅亡。「
這一天，阿照的眼睛裡燃起了火。
火不燒他的眼睛，不燒他的身體，但他的眼睛從此一直亮著，像兩盞燈，照在黑暗裡。
族人開始害怕，但慢慢靠近，借他的光認路，借他的光認人，借他的光躲野獸，借他的光平息爭鬥。阿照走在前面，大家跟在後面，慢慢走出地洞，慢慢仰望星空，慢慢知道自己的身體、自己的族人、自己的敵人、自己的朋友。
這就是玉鼎仙尊少年時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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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真子說：
我曾經懷疑，仙尊怎麼能把眼睛點燃成火？查考原因，才知道那火不是天上降下來的，不是地里生出來的，是從心裡起來的。
他心裡有一個念頭：想要看見真相。
他心裡有一個願望：想要讓別人也看見真相。
這一個念頭一個願望，一天天積累，凝結成了執念。執念到了極點，精神和心神都灌注進去，眼睛就跟著心，燒起來成了火。
世人都說仙尊的道是從天上得到的，我今天才知道，仙尊的道是從心裡得到的。
少年時許下的一個諾言，用一輩子去兌現；活著的時候兌現，死了以後還留著。今天那九塊遺骸，各有各的異象，就是因為他執念太重，死了都沒消。後人得到他遺骸的，得到他的力量，也要承擔他的執念。
但執念這個東西，是雙刃劍。沒有執念成不了事，執念太過反而成災。
仙尊少年時點燃眼睛，是執念的開始；仙尊晚年隕落，是執念的結束。從開始到結束，七千多年，他的心沒變過，他的志向沒動搖過。這才配做人族的先驅，這才配做九塊遺骸的主人。
所以說：不一般的人，一定有不一般的執念。不一般的執念，成就了不一般的事，也招來了不一般的災禍。
後世的少年，讀到這一篇的，要知道仙尊不是生來就是神仙，而是以凡人的身體，懷著不平凡的志向，一天天積累，最後才成就了他的偉大。
有志氣的人，事情總能做成。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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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吾嘗遍訪人族故地，得見玉鼎仙尊少年時舊居遺址。斷壁殘垣間，有石一塊，上刻稚嫩字跡：「吾欲逐暗。」四字歪斜，筆畫深淺不一，似是孩童以石劃就。
問及當地耆老，得聞仙尊少年事。
仙尊少時，名曰阿照。
其名之來，因母生之於洞穴深處，不見天日，唯有一隙微光自石縫透入，照於嬰面，故取名「照」。
彼時人族尚在洪荒，未得光明。
所謂光明者，非日月星辰——日月星辰懸於天上，然人族不敢出。一出洞穴，便入黑暗。那黑暗非止無光，更似活物，能噬人聲，吞人影，引人入歧途，墜入深淵。
人族居於地穴之中，世代不見天日。
穴中無火。因火能引來異族，異族視火如血，聞火而來，食人。
故人族生於黑暗，長於黑暗，老於黑暗，死於黑暗。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闊，不知己之面目，不知親之形容。以手辨人，以聲識親。
阿照幼時，嘗問母曰：「天外有何物？」
母默然良久，曰：「不知。」
阿照曰：「吾欲知之。」
母抱之，泣而不語。
阿照稍長，漸與眾童異。
眾童戲於穴中，以手探物為樂。阿照獨坐一角，目視穴口方向。穴口有石封堵，然石有細隙，每至正午，有一線光自隙入，照於洞壁，轉瞬即逝。
阿照每於此際，屏息凝視，待光至，以手承之，光落於掌，旋即散去。
一童見而哂之：「阿照又承光矣。光有何好看？」
阿照曰：「光中有物。」
眾童笑曰：「光中何物？」
阿照曰：「光中有色。吾見赤、黃、青、白，交相流轉。片刻之間，變幻無窮。」
眾童不信，以為妄言。蓋久居黑暗，目已失視物之能，唯阿照雙目，異於常人，能辨微光。
此事傳於族中，長老聞之，嘆曰：「此子目力非常，然非常者，非福即禍。」
自是，族人漸疏阿照。
阿照不解，問母曰：「吾何過？」
母泣曰：「汝無過。然汝能見眾人所不能見，眾人懼之。」
阿照曰：「見光有何可懼？」
母曰：「眾人不見光，便以為光本無物。汝言光中有色，眾人不見其色，便疑汝欺之。疑久則懼，懼久則疏。」
阿照默然。
是夜，黑暗來襲。
黑暗非自外至，乃自人心生。
穴中忽有慘叫，一人持石，擊其妻，口中喃喃：「有獸！有獸！」妻不及避，血濺於壁。眾人驚醒，聞慘叫而怖，怖而自相踐踏。有童奔入歧道，墜入深隙，其聲漸遠，戛然而止。
阿照立於紛亂之中，以耳辨聲，以手探路，竟於混亂中救出三幼童，置於安全之處。
待黑暗退去，族人檢點，亡七人，傷無數。
亡者之中，有白日哂阿照之童。其墜入深隙，屍骨無收。
阿照立於隙邊，良久不動。
母至，牽其手，覺其手顫。
阿照忽問：「母，黑暗何來？」
母不能答。
阿照又問：「異族言，黑暗乃天罰，人族有罪，故困於黑暗。然童何罪？墜隙而亡之童，年方七歲，何罪之有？」
母仍不能答。
阿照仰首，雖不見天，然目視穴頂之上，似能穿透千丈山石，直視天外。
曰：「異族欺我。」
母驚，掩其口：「噤聲！異族耳目通天，聞之則死。」
阿照執母手，緩緩放下，曰：「母，吾已知之。」
母曰：「知何？」
阿照曰：「黑暗非天罰，乃異族之牢。困我於暗，使我不知天高地闊，不知日月星辰，不知山河大地，不知萬物之名。不知則懼，懼則不敢出，不出則永為其奴。」
母聞之，渾身戰慄。
阿照復曰：「吾欲破此牢。」
母泣曰：「汝欲何為？」
阿照目視虛空，雙目之中，忽有異光流轉。那光非自外入，乃自內出，初時如螢，漸如燭，終如炬，照於方寸之間，母見其面，駭然後退。
阿照面有淚痕，然目中有火。
火不焚物，但焚暗。
阿照曰：「吾目能辨微光，然此光不足。吾需有火，照於前路，使人人可見道，可行路，可知彼此之面，可識親疏之容。火起之處，黑暗自退。黑暗退處，異族之謊言不攻自破。」
母顫聲曰：「火……火引來異族……」
阿照搖頭，曰：「異族非畏火，畏光。光乃真相，真相照處，其謊言無所遁形。故異族使人無火，使人永暗，使人永盲。」
語畢，阿照目中之火愈熾，其光透出雙目，映於洞壁，壁上人影憧憧，皆駭然驚呼。
阿照曰：「吾願以此目為薪，燃此火，照人族前路。縱異族來，吾當擋之。縱身死，此火不滅。有一人見光，則一人得救；有萬人見光，則萬人得醒。光之所至，黑暗必退。真相所在，謊言必亡。」
是日，阿照雙目燃火。
火不灼其目，不焚其身，然其目自此常明，如兩盞燈，照於黑暗之中。
族人初懼，久而漸近，以其光辨路，以其光識人，以其光避獸，以其光止戈。阿照行於前，眾隨於後，漸次走出地穴，漸次仰望星空，漸次知其身、其族、其敵、其友。
此玉鼎仙尊少年之事。
——
玄真子曰：
吾嘗疑，仙尊何以能燃目為火？考其故，乃知其火非自天降，非自地生，乃自心起。
其心有一念：欲見真相。
其心有一願：欲使人見真相。
此一念一願，日積月累，凝而為執。執至極處，心神俱往，目遂從心，燃而為火。
世人皆言仙尊得道於天，吾今乃知，仙尊得道於心。
少年一諾，終生踐之；生前踐之，死後猶存。今之九骸，各具異象，蓋其執念太重，雖死未已。後人得其骸者，得其力，亦承其執。
然執之一字，雙刃之劍。無執不成事，過執反成劫。
仙尊少年燃目，是執之始；仙尊晚年隕落，是執之終。始終之間，七千餘載，其心未改，其志未移。此所以為人族先驅，亦所以為九骸之主。
故曰：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執。非常之執，成非常之事，亦招非常之劫。
後世少年，讀此篇者，當知仙尊非生而神異，乃以凡人之軀，懷非凡之志，日積月累，遂成其大。
有志者，事竟成。此之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