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遠
正月十七。
蘇墨收到了那個人的回覆。
「看完了。來一趟。」
蘇墨換了衣服出門。
這次他沒有帶任何東西。
到了那間辦公室。
老人桌上攤著他的稿紙，旁邊放著幾張寫滿字的白紙。
蘇墨坐下來。
老人看了他幾秒。
「我有三個問題。」
蘇墨點了一下頭。
「第一個。碎片歸位以後，多面體的導航圖指向比鄰星。你的判斷是，先行者要我們去那裡。你有多大的把握？」
蘇墨想了想措辭。
「不是先行者要我們去。是先行者把他們走過的路告訴了我們。去不去是我們的選擇。但導航圖的指向是確定的。」
老人在白紙上記了一筆。
「第二個。你寫到太陽系內有六個節點，你目前只探查了月球這一個。其餘五個你都沒有驗證過。你怎麼確定它們存在？」
蘇墨回答。
「節點的坐標出自先行者編碼系統和碎片歸位後多面體自動顯現的導航圖。兩組獨立的信息指向相同的六個位置。數據交叉驗證過，誤差在接受範圍內。但我承認，我沒有親自去過火星或者木星，沒有親眼確認那裡有沒有遺蹟。這是需要驗證的下一步。」
老人又記了一筆。
「第三個。你在附言裡說所有決策由你一人做出。意思是你認為你有可能做錯了？」
蘇墨的手在膝蓋上放著。
「我做的每一個決定在當時都是我能做出的最優選擇。但最優不等於唯一正確。別人站在我的位置上，可能會做出不同的判斷。我寫附言不是為自己開脫，是把事實擺在那裡。對錯由看這份東西的人來判斷。」
老人把筆放下。
他看著蘇墨，過了幾秒。
「我不判斷你對不對。我只有一個結論。」
蘇墨等著。
「你做了一件值得做的事。」
蘇墨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
「這份東西我會往上送。但不是原樣送。我會寫一份我自己的附件，把我的理解和建議加進去。你寫的是事實，我寫的是怎麼消化這個事實。」
蘇墨點頭。
「你回去繼續做你該做的事。月球你繼續盯著。那個案子你繼續辦。材料你繼續存著。有進展了隨時來找我。」
蘇墨站起來。
老人又說了一句。
「那個4.7光年，你覺得人類要走多久才能到？」
蘇墨站在那裡想了一會兒。
「先行者走了五萬年。我們如果能完全理解他們的引擎原理，也許不需要那麼久。但不管多久，第一步是走出去。」
老人嗯了一聲。
蘇墨走出了辦公室。
這次走在走廊里的時候，他的步子比上一次輕了一些。
回到家已經是下午。
念念在客廳趴在茶几上寫字。
「爸爸你看，我會寫遠了！」
蘇墨走過去。
念念的作業本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字。
遠。
筆畫不太對，走之底拖得太長了，但認得出來。
「誰教你的？」
「書上第四十七頁，你教過我的呀。」
蘇墨蹲下來看著那個字。
第四十七頁的「遠」。
念念抬起臉。
「爸爸，遠是什麼意思？你上次說遠有時候要走一輩子。」
蘇墨伸手把她的鉛筆扶正了一點。
「遠就是路很長。但只要一直走，就不算遠了。」
念念想了想。
「那到月亮遠不遠？」
「遠。但去過了。」
「到那個四點七呢？」
蘇墨看著女兒的眼睛。
她記得。
四點七。
他在講睡前故事的時候說過一次。
「四點七很遠很遠。但有人幫我們畫了路。」
念念點了點頭，繼續低頭寫字。
蘇墨站起來。
白玲從廚房出來。
「回來了？」
「回來了。」
「怎麼樣？」
蘇墨走到她面前。
「他說他會往上送。他說我做了一件值得做的事。」
白玲看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她轉身回了廚房。
「晚上吃麵條。」
蘇墨在客廳里站了一會兒。
念念在茶几上一筆一畫地寫著字。
窗台上擺著三樣東西。鐵皮貓頭門牌，紙星星，藍色石子。
院子裡小灰趴在台階上打盹兒，脖子上那根紅毛線已經被它拱掉了，搭在旁邊的石板上。
蘇墨走到窗前。
天邊有一道很淡的雲。
月亮要到晚上才出來。
但他知道它在那裡。
三十六面體在四十七米深的地方轉著，金色的紋路發著光，七段弧線指向遠方。
碎片在它的底部中央安靜地嵌著，每四十八小時在最亮的瞬間向宇宙發出一次信號。
一百多次了。
沒有人應答。
但它不會停。
蘇墨轉過身。
他走進書房，把記錄本翻開。
七條計劃。六顆星。第二條旁邊空著。
他拿起筆，在第二條下面加了一行備註。
等條件成熟後啟動。第一目標：火星。
他合上記錄本，把筆放在桌上。
窗外的天色開始暗了。
蘇墨站起來，走出書房。
念念已經寫完了字，在院子裡蹲著看小灰。
白玲在廚房煮麵。
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響。
蘇墨走到念念旁邊，在台階上坐下來。
念念靠過來。
「爸爸。」
「嗯。」
「你今天開心嗎？」
蘇墨想了想。
「嗯。」
念念伸出小手搭在他的膝蓋上。
「那我也開心。」
蘇墨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很小的手。
很溫暖。
天邊最後一道光慢慢收進了地平線。
灰藍色的夜從東邊漫上來。
月亮從屋頂後面探出了一個邊角，還不圓，但在發亮。
蘇墨看著那個邊角。
四十七米深處。
4.7光年之外。
很遠。
但路已經畫好了。
信已經寄出去了。
他只需要一直走。
蘇墨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著念念。
「吃麵了。」
念念跳起來跑進屋裡。
小灰甩了甩尾巴，慢慢跟在後面走了進去。
蘇墨最後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然後他站起來，推開門，走進了還亮著燈的家裡。
（全文完）
蘇墨收到了那個人的回覆。
「看完了。來一趟。」
蘇墨換了衣服出門。
這次他沒有帶任何東西。
到了那間辦公室。
老人桌上攤著他的稿紙，旁邊放著幾張寫滿字的白紙。
蘇墨坐下來。
老人看了他幾秒。
「我有三個問題。」
蘇墨點了一下頭。
「第一個。碎片歸位以後，多面體的導航圖指向比鄰星。你的判斷是，先行者要我們去那裡。你有多大的把握？」
蘇墨想了想措辭。
「不是先行者要我們去。是先行者把他們走過的路告訴了我們。去不去是我們的選擇。但導航圖的指向是確定的。」
老人在白紙上記了一筆。
「第二個。你寫到太陽系內有六個節點，你目前只探查了月球這一個。其餘五個你都沒有驗證過。你怎麼確定它們存在？」
蘇墨回答。
「節點的坐標出自先行者編碼系統和碎片歸位後多面體自動顯現的導航圖。兩組獨立的信息指向相同的六個位置。數據交叉驗證過，誤差在接受範圍內。但我承認，我沒有親自去過火星或者木星，沒有親眼確認那裡有沒有遺蹟。這是需要驗證的下一步。」
老人又記了一筆。
「第三個。你在附言裡說所有決策由你一人做出。意思是你認為你有可能做錯了？」
蘇墨的手在膝蓋上放著。
「我做的每一個決定在當時都是我能做出的最優選擇。但最優不等於唯一正確。別人站在我的位置上，可能會做出不同的判斷。我寫附言不是為自己開脫，是把事實擺在那裡。對錯由看這份東西的人來判斷。」
老人把筆放下。
他看著蘇墨，過了幾秒。
「我不判斷你對不對。我只有一個結論。」
蘇墨等著。
「你做了一件值得做的事。」
蘇墨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
「這份東西我會往上送。但不是原樣送。我會寫一份我自己的附件，把我的理解和建議加進去。你寫的是事實，我寫的是怎麼消化這個事實。」
蘇墨點頭。
「你回去繼續做你該做的事。月球你繼續盯著。那個案子你繼續辦。材料你繼續存著。有進展了隨時來找我。」
蘇墨站起來。
老人又說了一句。
「那個4.7光年，你覺得人類要走多久才能到？」
蘇墨站在那裡想了一會兒。
「先行者走了五萬年。我們如果能完全理解他們的引擎原理，也許不需要那麼久。但不管多久，第一步是走出去。」
老人嗯了一聲。
蘇墨走出了辦公室。
這次走在走廊里的時候，他的步子比上一次輕了一些。
回到家已經是下午。
念念在客廳趴在茶几上寫字。
「爸爸你看，我會寫遠了！」
蘇墨走過去。
念念的作業本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字。
遠。
筆畫不太對，走之底拖得太長了，但認得出來。
「誰教你的？」
「書上第四十七頁，你教過我的呀。」
蘇墨蹲下來看著那個字。
第四十七頁的「遠」。
念念抬起臉。
「爸爸，遠是什麼意思？你上次說遠有時候要走一輩子。」
蘇墨伸手把她的鉛筆扶正了一點。
「遠就是路很長。但只要一直走，就不算遠了。」
念念想了想。
「那到月亮遠不遠？」
「遠。但去過了。」
「到那個四點七呢？」
蘇墨看著女兒的眼睛。
她記得。
四點七。
他在講睡前故事的時候說過一次。
「四點七很遠很遠。但有人幫我們畫了路。」
念念點了點頭，繼續低頭寫字。
蘇墨站起來。
白玲從廚房出來。
「回來了？」
「回來了。」
「怎麼樣？」
蘇墨走到她面前。
「他說他會往上送。他說我做了一件值得做的事。」
白玲看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她轉身回了廚房。
「晚上吃麵條。」
蘇墨在客廳里站了一會兒。
念念在茶几上一筆一畫地寫著字。
窗台上擺著三樣東西。鐵皮貓頭門牌，紙星星，藍色石子。
院子裡小灰趴在台階上打盹兒，脖子上那根紅毛線已經被它拱掉了，搭在旁邊的石板上。
蘇墨走到窗前。
天邊有一道很淡的雲。
月亮要到晚上才出來。
但他知道它在那裡。
三十六面體在四十七米深的地方轉著，金色的紋路發著光，七段弧線指向遠方。
碎片在它的底部中央安靜地嵌著，每四十八小時在最亮的瞬間向宇宙發出一次信號。
一百多次了。
沒有人應答。
但它不會停。
蘇墨轉過身。
他走進書房，把記錄本翻開。
七條計劃。六顆星。第二條旁邊空著。
他拿起筆，在第二條下面加了一行備註。
等條件成熟後啟動。第一目標：火星。
他合上記錄本，把筆放在桌上。
窗外的天色開始暗了。
蘇墨站起來，走出書房。
念念已經寫完了字，在院子裡蹲著看小灰。
白玲在廚房煮麵。
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響。
蘇墨走到念念旁邊，在台階上坐下來。
念念靠過來。
「爸爸。」
「嗯。」
「你今天開心嗎？」
蘇墨想了想。
「嗯。」
念念伸出小手搭在他的膝蓋上。
「那我也開心。」
蘇墨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很小的手。
很溫暖。
天邊最後一道光慢慢收進了地平線。
灰藍色的夜從東邊漫上來。
月亮從屋頂後面探出了一個邊角，還不圓，但在發亮。
蘇墨看著那個邊角。
四十七米深處。
4.7光年之外。
很遠。
但路已經畫好了。
信已經寄出去了。
他只需要一直走。
蘇墨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著念念。
「吃麵了。」
念念跳起來跑進屋裡。
小灰甩了甩尾巴，慢慢跟在後面走了進去。
蘇墨最後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然後他站起來，推開門，走進了還亮著燈的家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