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剛好那麼大
蘇墨在多面體下方蹲了整整五分鐘。
他的頭燈打在那個三厘米的圓形凹陷上面，白色的光在藍黑色的表面上映出一個清晰的輪廓。
他看了又看，確認了三次。
那個凹陷底部的形狀，與他在北京中關村保險柜里存放的藍黑色碎片的截面輪廓完全吻合。
不是大致接近。
是完全吻合。
大小。
弧度。
邊緣的彎折角度。
全都對得上。
蘇墨站起來，退後了兩步。
他打開通訊器。
信號在月球背面的地下空腔里有顯著延遲，大約四秒才傳出去。
「沈臨。」
八秒之後沈臨的聲音回來了。
「蘇工，收到。你的通訊信號延遲很大，我這邊顯示約四秒。你現在在空腔里？」
「在。多面體底部的七圈漩渦中心有一個凹陷。」
「什麼樣的凹陷？」
「圓形。直徑三厘米。深約兩厘米。底部形狀與碎片橫截面完全吻合。這是一個插槽。」
沈臨那邊安靜了很久。
「你是說碎片……是從多面體上脫落的？」
「不是脫落。是被設計成可拆卸的。先行者把碎片從多面體上取下來，放在了空腔的一角。等待有人發現它，帶走它，然後有朝一日把它放回去。」
蘇墨看著頭頂懸浮的多面體。
金色紋路的光在空腔里投下極其微弱的影子。
「蘇工，你現在不會要……」
「不會。今天不會。碎片不在我手上。它在約束場裡。」
沈臨明顯鬆了口氣。
「你要我做什麼？」
「你把碎片的精確三維數據調出來。長寬高，曲率，截面輪廓。全部導出來。我要和這個凹陷做毫米級的對比。」
「需要多長時間？」
「你手裡有數據的話，十分鐘夠了。」
「好。我馬上整理。」
蘇墨關了通訊器，在空腔里慢慢走了一圈。
牆壁上的圓點紋樣還在。
那些編碼了全部技術和生物信息的三角形數列圓點，在頭燈的照射下泛著微弱的折光。
蘇墨走到上次微型機器人拍攝過的那面牆前面。
他湊近去看。
大部分紋樣和照片裡完全一樣。
但有一處不同。
在最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組蘇墨之前沒有見過的圖案。
不是圓點。
是一條線。
一條從左向右延伸的弧線。
弧線的一端有一個小圓圈。
另一端有六個小圓圈，排成兩行。
一行三個。
蘇墨蹲在牆前面，看著這組圖案。
弧線。
起點一個圓，終點六個圓。
他在腦子裡翻了一下。
林遠征算出過四十七個坐標點。
其中太陽系內六個。
月球。火星。地球L4點。木星大紅斑下。土星環縫。柯伊伯帶。
六個節點。
一條弧線。
一個起點。
起點是這裡。
是月球。
終點的六個圓圈不是終點。
是路上的六個站。
蘇墨掏出隨身的鉛筆和紙。
他在紙上照著牆面的圖案畫了一遍。
畫完之後他又仔細看了一遍實物。
弧線的曲率不是均勻的。
從起點到第一個站之間弧度最小，幾乎是直線。
越往後弧度越大。
到最後一個站的時候，弧線幾乎彎成了半圓。
這個曲率變化意味著什麼？
蘇墨想了想，暫時想不出來。
他把畫好的紙折起來放進口袋。
通訊器響了。
沈臨的聲音。
「蘇工，碎片三維數據導出了。截面輪廓我轉成了坐標點陣，一共一百二十七個點。」
「發過來。」
「已發。另外有一件事需要跟你說。」
「說。」
「你進入空腔之後，多面體有反應了。」
蘇墨抬起頭，看著懸浮在半空的多面體。
「什麼反應？」
「四個發光面的亮度在你進入空腔後的第三分鐘開始上升。目前亮度相比你到達前提高了百分之十二。」
蘇墨看著多面體上那四個面的金色紋路。
確實比他剛下來的時候亮了一些。
「其他參數呢？」
「懸浮高度沒有變。溫度沒有變。沒有聲音。只有亮度。」
「它知道我來了。」
蘇墨站在多面體的正下方。
四個面的金色光芒從上方灑下來，在他身上投出淡淡的金色。
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恐懼。
不是緊張。
是被注視。
一種無聲的，安靜的，持續了十五萬年的注視。
他抬起手。
手指向上伸出去。
距離凹陷還有大約十五厘米。
他停住了。
「沈臨，我在空腔里還能待多久？」
「氧氣儲備夠四個小時。你已經用了四十分鐘。」
「好。」
蘇墨把手放下來。
他沒有觸碰多面體。
也沒有碰那個凹陷。
他退後了三步。
從背包里拿出一把小型遊標卡尺和一支軟尺。
然後他踮起腳，把遊標卡尺伸到凹陷的邊緣，測量了直徑。
二十九點六毫米。
又測了深度。
十九點三毫米。
他把數字記在紙上。
然後打開沈臨發來的碎片截面數據。
碎片最寬截面的最大直徑是二十九點四毫米。
差零點二毫米。
這零點二毫米的間隙，在工程上叫做裝配餘量。
剛好夠碎片滑進去，又不會鬆動。
蘇墨把數據記錄好，收起工具。
他在空腔里最後走了一圈。
檢查了每一面牆壁。
確認沒有遺漏的新圖案。
除了底部那組弧線圖案之外，一切和之前一樣。
蘇墨最後看了一眼多面體。
它懸浮在那裡。
四個面的金色紋路比他剛來的時候更亮了。
無聲地亮著。
「我會回來的。」蘇墨低聲說了這一句。
他戴上頭盔，走到升降架下面。
安全扣掛好。
馬達啟動。
他的身體沿著豎井向上升去。
四十七米。
穿過超硬材料層。
穿過岩石層。
穿過月壤。
月球表面的灰色原野出現在頭頂。
蘇墨踏上月面，走回鵲橋號。
關上艙門。
啟動引擎。
穿梭機垂直升空。
月球背面的智海區域在他腳下越來越小。
那個被偽裝好的洞口消失在了灰色的月壤中間。
看不出來了。
蘇墨在駕駛座上坐直了。
他掏出口袋裡的兩張紙。
一張是多面體凹陷的測量數據。
一張是牆壁上的弧線圖案。
他把兩張紙疊在一起，放回口袋。
通訊器響了。
沈臨。
「蘇工，你離開空腔之後，四個發光面的亮度在三分鐘內回落到了之前的水平。」
「你在的時候亮，你不在的時候暗。」
「是。反應跟你的位置有關。」
蘇墨點了一下頭。
「沈臨，多面體底部的凹陷就是碎片的歸位點。這兩個東西是一個整體。先行者把碎片從多面體上拆下來留在空腔里，是為了等有能力建造聚變堆的文明出現。沒有聚變堆，碎片就只是一塊石頭。有了聚變堆，碎片才會被激活。激活之後，碎片會引導持有者來到多面體面前，把它放回去。」
沈臨沒有說話。
蘇墨繼續。
「這是一個測試。不是考試那種測試。是一個資格認證。先行者要確認，來到這裡的文明具備足夠的技術水平和理解能力，才能接收完整的遺產。碎片是第一關。聚變堆是第二關。歸位是第三關。」
「第三關之後會怎樣？」
蘇墨看著前方的星空。
「不知道。這就是我要去搞清楚的事情。」
鵲橋號的引擎在黑色的太空中安靜地工作。
蘇墨在返程的路上打開了白玲烙的餅。
這張餅放在背包里裹著白布，這會兒還是溫的。
他咬了一口。
蔥花和面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從三十八萬公里之外帶過來的。
蘇墨吃完了餅。
他擦了擦嘴，看著舷窗外面。
地球正從月球的邊緣升起來。
藍色的。
小小的。
上面住著他的妻子和女兒，一隻名叫小灰的流浪貓，和一塊掛在院門上的鐵皮貓頭門牌。
他的頭燈打在那個三厘米的圓形凹陷上面，白色的光在藍黑色的表面上映出一個清晰的輪廓。
他看了又看，確認了三次。
那個凹陷底部的形狀，與他在北京中關村保險柜里存放的藍黑色碎片的截面輪廓完全吻合。
不是大致接近。
是完全吻合。
大小。
弧度。
邊緣的彎折角度。
全都對得上。
蘇墨站起來，退後了兩步。
他打開通訊器。
信號在月球背面的地下空腔里有顯著延遲，大約四秒才傳出去。
「沈臨。」
八秒之後沈臨的聲音回來了。
「蘇工，收到。你的通訊信號延遲很大，我這邊顯示約四秒。你現在在空腔里？」
「在。多面體底部的七圈漩渦中心有一個凹陷。」
「什麼樣的凹陷？」
「圓形。直徑三厘米。深約兩厘米。底部形狀與碎片橫截面完全吻合。這是一個插槽。」
沈臨那邊安靜了很久。
「你是說碎片……是從多面體上脫落的？」
「不是脫落。是被設計成可拆卸的。先行者把碎片從多面體上取下來，放在了空腔的一角。等待有人發現它，帶走它，然後有朝一日把它放回去。」
蘇墨看著頭頂懸浮的多面體。
金色紋路的光在空腔里投下極其微弱的影子。
「蘇工，你現在不會要……」
「不會。今天不會。碎片不在我手上。它在約束場裡。」
沈臨明顯鬆了口氣。
「你要我做什麼？」
「你把碎片的精確三維數據調出來。長寬高，曲率，截面輪廓。全部導出來。我要和這個凹陷做毫米級的對比。」
「需要多長時間？」
「你手裡有數據的話，十分鐘夠了。」
「好。我馬上整理。」
蘇墨關了通訊器，在空腔里慢慢走了一圈。
牆壁上的圓點紋樣還在。
那些編碼了全部技術和生物信息的三角形數列圓點，在頭燈的照射下泛著微弱的折光。
蘇墨走到上次微型機器人拍攝過的那面牆前面。
他湊近去看。
大部分紋樣和照片裡完全一樣。
但有一處不同。
在最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組蘇墨之前沒有見過的圖案。
不是圓點。
是一條線。
一條從左向右延伸的弧線。
弧線的一端有一個小圓圈。
另一端有六個小圓圈，排成兩行。
一行三個。
蘇墨蹲在牆前面，看著這組圖案。
弧線。
起點一個圓，終點六個圓。
他在腦子裡翻了一下。
林遠征算出過四十七個坐標點。
其中太陽系內六個。
月球。火星。地球L4點。木星大紅斑下。土星環縫。柯伊伯帶。
六個節點。
一條弧線。
一個起點。
起點是這裡。
是月球。
終點的六個圓圈不是終點。
是路上的六個站。
蘇墨掏出隨身的鉛筆和紙。
他在紙上照著牆面的圖案畫了一遍。
畫完之後他又仔細看了一遍實物。
弧線的曲率不是均勻的。
從起點到第一個站之間弧度最小，幾乎是直線。
越往後弧度越大。
到最後一個站的時候，弧線幾乎彎成了半圓。
這個曲率變化意味著什麼？
蘇墨想了想，暫時想不出來。
他把畫好的紙折起來放進口袋。
通訊器響了。
沈臨的聲音。
「蘇工，碎片三維數據導出了。截面輪廓我轉成了坐標點陣，一共一百二十七個點。」
「發過來。」
「已發。另外有一件事需要跟你說。」
「說。」
「你進入空腔之後，多面體有反應了。」
蘇墨抬起頭，看著懸浮在半空的多面體。
「什麼反應？」
「四個發光面的亮度在你進入空腔後的第三分鐘開始上升。目前亮度相比你到達前提高了百分之十二。」
蘇墨看著多面體上那四個面的金色紋路。
確實比他剛下來的時候亮了一些。
「其他參數呢？」
「懸浮高度沒有變。溫度沒有變。沒有聲音。只有亮度。」
「它知道我來了。」
蘇墨站在多面體的正下方。
四個面的金色光芒從上方灑下來，在他身上投出淡淡的金色。
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恐懼。
不是緊張。
是被注視。
一種無聲的，安靜的，持續了十五萬年的注視。
他抬起手。
手指向上伸出去。
距離凹陷還有大約十五厘米。
他停住了。
「沈臨，我在空腔里還能待多久？」
「氧氣儲備夠四個小時。你已經用了四十分鐘。」
「好。」
蘇墨把手放下來。
他沒有觸碰多面體。
也沒有碰那個凹陷。
他退後了三步。
從背包里拿出一把小型遊標卡尺和一支軟尺。
然後他踮起腳，把遊標卡尺伸到凹陷的邊緣，測量了直徑。
二十九點六毫米。
又測了深度。
十九點三毫米。
他把數字記在紙上。
然後打開沈臨發來的碎片截面數據。
碎片最寬截面的最大直徑是二十九點四毫米。
差零點二毫米。
這零點二毫米的間隙，在工程上叫做裝配餘量。
剛好夠碎片滑進去，又不會鬆動。
蘇墨把數據記錄好，收起工具。
他在空腔里最後走了一圈。
檢查了每一面牆壁。
確認沒有遺漏的新圖案。
除了底部那組弧線圖案之外，一切和之前一樣。
蘇墨最後看了一眼多面體。
它懸浮在那裡。
四個面的金色紋路比他剛來的時候更亮了。
無聲地亮著。
「我會回來的。」蘇墨低聲說了這一句。
他戴上頭盔，走到升降架下面。
安全扣掛好。
馬達啟動。
他的身體沿著豎井向上升去。
四十七米。
穿過超硬材料層。
穿過岩石層。
穿過月壤。
月球表面的灰色原野出現在頭頂。
蘇墨踏上月面，走回鵲橋號。
關上艙門。
啟動引擎。
穿梭機垂直升空。
月球背面的智海區域在他腳下越來越小。
那個被偽裝好的洞口消失在了灰色的月壤中間。
看不出來了。
蘇墨在駕駛座上坐直了。
他掏出口袋裡的兩張紙。
一張是多面體凹陷的測量數據。
一張是牆壁上的弧線圖案。
他把兩張紙疊在一起，放回口袋。
通訊器響了。
沈臨。
「蘇工，你離開空腔之後，四個發光面的亮度在三分鐘內回落到了之前的水平。」
「你在的時候亮，你不在的時候暗。」
「是。反應跟你的位置有關。」
蘇墨點了一下頭。
「沈臨，多面體底部的凹陷就是碎片的歸位點。這兩個東西是一個整體。先行者把碎片從多面體上拆下來留在空腔里，是為了等有能力建造聚變堆的文明出現。沒有聚變堆，碎片就只是一塊石頭。有了聚變堆，碎片才會被激活。激活之後，碎片會引導持有者來到多面體面前，把它放回去。」
沈臨沒有說話。
蘇墨繼續。
「這是一個測試。不是考試那種測試。是一個資格認證。先行者要確認，來到這裡的文明具備足夠的技術水平和理解能力，才能接收完整的遺產。碎片是第一關。聚變堆是第二關。歸位是第三關。」
「第三關之後會怎樣？」
蘇墨看著前方的星空。
「不知道。這就是我要去搞清楚的事情。」
鵲橋號的引擎在黑色的太空中安靜地工作。
蘇墨在返程的路上打開了白玲烙的餅。
這張餅放在背包里裹著白布，這會兒還是溫的。
他咬了一口。
蔥花和面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從三十八萬公里之外帶過來的。
蘇墨吃完了餅。
他擦了擦嘴，看著舷窗外面。
地球正從月球的邊緣升起來。
藍色的。
小小的。
上面住著他的妻子和女兒，一隻名叫小灰的流浪貓，和一塊掛在院門上的鐵皮貓頭門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