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蒞臨港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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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多利亞港的海風帶著鹹濕的水汽從海面上吹過來,把碼頭邊那排破舊帆布棚子吹得呼呼作響。

  棚子下面堆著小山似的麻袋和木箱,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汗味、鹹魚味和廉價菸草煙氣混在一起的複雜氣味。

  那是五十年代港島碼頭,獨有的氣息——不體面,卻活生生。

  1953年的港島,遠不是後世那個高樓林立、霓虹璀璨的國際金融中心。

  維港兩岸最高的建築不過五六層,大多數民居還是擠擠挨挨的唐樓和鐵皮棚屋。

  九龍一帶更是出了名的髒亂差——狹窄的巷子裡污水橫流,光著腳的孩子在垃圾堆里翻找能換錢的東西。

  街角的茶水檔飄出廉價普洱的苦澀味,偶爾有一輛叮叮車從主幹道上慢悠悠地駛過,叮叮噹噹的鈴聲在嘈雜的人聲里顯得格外清脆。

  但這片尚未得到開發的處女地,也正醞釀著無數梟雄乘風破浪的崛起。

  從北邊湧來的移民帶來了資金、技術和廉價勞動力,英國人雖然高高在上地統治著這片殖民地,卻也為它提供了一套相對穩定的法律框架。

  一切都在野蠻生長,一切都尚未定型。

  靠近尖沙咀一側的碼頭上,正有大量的工人從停泊在棧橋邊的貨船上卸下成堆的貨物。

  一袋袋標著英文嘜頭的麻袋從甲板上被扛下來,工人們赤著腳踩在發燙的鐵棧橋上。

  汗水沿著他們黝黑的脊背往下淌,浸濕了腰間那條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布腰帶。

  碼頭邊的涼茶檔生意好得不得了,老闆娘一邊給客人們舀涼茶一邊扯著嗓子喊「勿好阻住條路呀」。

  在其中一艘貨船的甲板上,七八個人正忙得熱火朝天。

  靠岸那側的舷牆邊,兩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剛卸完一批貨,趁著工頭不注意靠在船舷上喘口氣。

  其中一個理著平頭、穿著一件洗得起了毛球的灰色毛線衣的年輕人,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涼水。

  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角,湊近身邊的同伴壓低聲音道:「阿震,今天晚上大灰熊要幹仗,一人一百塊錢,你去不去?」

  被叫做「阿震」的年輕人,全名叫蔣震。他今年不過二十出頭,卻已經在碼頭上幹了十來年的苦力。

  常年扛麻袋練出了一身精壯的腱子肉,寬肩窄腰,手臂上的肌肉在陽光下泛著古銅色的光澤。

  他留著一頭板寸短髮,濃眉深目,五官硬朗得像刀削斧劈,但眼神卻比碼頭上大多數苦力都多了一份沉穩和清明。

  他沒急著回答,而是又喝了一口涼水,把搪瓷缸子擱在舷牆上,水珠沿著缸沿滑落,滴在他那雙滿是老繭的破解放鞋上。

  「一百塊錢?這麼多啊?」蔣震臉上露出一絲詫愕。這種給錢拉人鎮場子的事情,他在碼頭上幹了這麼些年,少說也接過十幾次。

  每次都是跟著一群苦力兄弟往某個酒樓或者茶餐廳門口一站,雙手抱胸,板著臉充人數,給那些想要鬧事的對頭一個震懾。

  偶爾也會真動手——兩幫人在後巷裡掄起板凳和鐵管打成一團,打完各自抬著受傷的兄弟去跌打館敷藥。

  但不管打不打,工錢都是事先說好的,通常是三十塊,要是趕上比較棘手的場面,最多給到五十塊。

  他還從來沒聽說過,撐場子能給到一百塊的。

  「我估計是要打。」平頭年輕人把搪瓷缸子往甲板上一擱,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他們這邊,才湊得更近了些。

  他的聲音壓得,幾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你也知道,最近大灰熊想壟斷尖沙咀的字花檔和雞檔的生意,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尖沙咀多大一塊肥肉?」

  「每天晚上光字花檔的流水就有好幾千,加上那些雞檔的抽水,一個月的進帳比咱們在碼頭扛一輩子麻袋都多。」

  「他要想把這塊生意全吃下來,勢必要跟大口九打一架的。人家大口九在尖沙咀經營了多少年了?」

  「從戰前就在這裡紮根,街坊都認他。你大灰熊一句話就想把人家的地盤搶過來,人家能答應?」

  「他們兩個不都是和聯勝的人嗎?這有必要打嗎?」蔣震皺了皺眉,手指無意識地在舷牆的鐵鏽上颳了兩下,刮下一小片褐紅色的鐵屑。

  他雖然從不沾社團的事,但在碼頭上幹了這麼些年,對那些江湖上的名號多少也是知道一些的。


  和聯勝是港島最大的社團之一,門下的地盤從旺角一直延伸到油麻地,再往南到尖沙咀,觸角幾乎遍布了整個九龍半島。

  義群雖然也能跟和聯勝掰掰手腕,但論地盤之廣、門生之多,還是略遜一籌。

  這兩個大社團之間的關係錯綜複雜,有時候是盟友,有時候是死對頭,全看當時的地盤劃分和利益分配。

  但不管怎麼斗,那都是不同社團之間的事。大灰熊和大口九既然是同一個社團的人,按理說應該是自己人,怎麼自己人也要打?

  「怎麼沒必要?」平頭年輕人似乎早就料到蔣震會這麼問,不假思索地甩出了一連串回答,語速快得像竹筒倒豆子。

  「你也不想想,尖沙咀的生意有多好。尖沙咀是什麼地方?」

  「天星小輪靠岸的地方,全港島最繁華的碼頭區,每天來來往往的旅客比旺角的女人街還多。」

  「光是那裡的雞檔,一個月抽水都能抽出一棟樓來。以前大灰熊和大口九一個管字花檔一個管雞檔,相安無事。」

  「可最近大灰熊想一家獨大,把兩邊的生意全吞了。現在外面都在傳,說大灰熊想自立門戶,脫離和聯勝!」

  「真的假的?」蔣震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些,手指停止了刮鐵鏽的動作,整個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來。

  「當然是真的了!」平頭年輕人見蔣震似乎不太相信,連忙把聲音又壓低了幾分,還拿手在嘴邊攏了攏,生怕被旁人聽了去。

  「我跟你說,這事千真萬確,不是外面瞎傳的。尖沙咀陳記燒臘店的那個夥計你認不認識?」

  「就是那個瘦得跟猴似的、一天到晚蹲在門口抽菸的阿強,他姐夫以前是大灰熊的司機。」

  「我從他嘴裡聽到的——大灰熊據說背後的靠山,是尖沙咀警署的陳統探長。」

  「陳統你總知道吧?整個九龍警區最有權勢的華人探長,連鬼佬警司都讓他三分。」

  「大灰熊這些年給陳統送了多少錢,外人根本想像不出來。這次陳統親自給大灰熊下了死命令,無論如何都要拿下尖沙咀的全部地盤。」

  「只有大灰熊把大口九徹底打服了,陳統才會支持他開山立派,從和聯勝里分出來單幹!」

  「那看來,晚上非打不可了!」蔣震把手裡的搪瓷缸子擱在舷牆上,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碼頭遠處那些擠擠挨挨的棚戶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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