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尋名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酒館裡的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順著徐慧珍的目光看向徐和生,然後又不由自主地看向坐在角落裡那張方桌旁的王業。

  王業正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一盅酒,不緊不慢地抿著,嘴角掛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

  那目光里沒有憤怒也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像看什麼無關緊要的熱鬧似的戲謔和從容。

  那目光像一盆冷水,兜頭澆在徐和生已經滾燙的羞恥心上。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在徐慧珍眼裡,在這個姓王的面前,從頭到尾都是一個跳樑小丑。

  他的臉一會兒青一會兒白,嘴唇哆嗦了好幾下,喉嚨里發出幾個含糊不清的音節,似乎想說什麼來挽回一點面子,但最終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抓起桌上的帽子往頭上一扣,惱羞成怒地一甩衣袖。

  那衣袖甩得又急又猛,帶倒了桌上的空酒盅,酒盅在桌面上滾了兩圈,啪嗒一聲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幾瓣。

  他連看都沒看一眼,大步流星地往門口走去,掀開藍布棉門帘的時候動作粗暴得差點把帘子扯下來;

  一股刺骨的冷風呼地灌進來,吹得火爐里的火星子四散飛舞,然後帘子在他身後重重地落下了。

  酒館裡安靜了足有四五秒鐘,然後像是被鬆了綁似的,一下子炸開了鍋。

  「徐老闆,您是這個!」牛爺最先反應過來,把手裡端了半晌都沒顧上喝的酒盅往桌上一頓。

  他豎起一根肥嘟嘟的大拇指,衝著徐慧珍晃了又晃,滿臉都是嘆服的神色。

  「我牛爺活了這麼些年,聽過的能說會道的人不少,但能像徐老闆這樣把教書先生說得啞口無言、落荒而逃的,還是頭一回見!」

  徐慧珍笑了笑,沒有接牛爺的話,只是朝大家擺了擺手,聲音又恢復了平日裡那種爽利而親切的調子:

  「好了好了,一點小插曲,大家繼續喝,繼續喝。今天讓各位見笑了,每桌再贈二兩酒,算我給大伙兒賠個不是。」

  「對對對,繼續喝繼續喝!」老王頭第一個響應,端起酒盅灌了一大口,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紅光滿面地感嘆道,。

  「徐老闆不愧是大家閨秀,說話就是有文氣,連徐老師都給氣走了。」

  「往後這酒館不光有酒喝,還有學問聽,我看這全四九城找不出第二家來!」

  「可不是嘛,剛剛我聽徐老闆這麼一講,這徐老師的確也不是什麼好人。」

  劉嬸把嘴裡的瓜子皮吐到手掌上,又扔進桌上的空碟子裡,嘴皮子翻得比剛才嗑瓜子還快:

  「背後說人壞話也就罷了,還當著大傢伙的面講,這不是成心讓範金有以後在學校里抬不起頭嗎?」

  「範金有再不是個東西,那也是他同事,同事之間有話不能回學校關上門說?非要跑到酒館裡來大庭廣眾地抖摟,安的什麼心哪!」

  「誰說不是呢。」旁邊有人接茬,「徐老師平時看著文質彬彬的,見誰都客客氣氣,沒想到心裡頭彎彎繞繞這麼多。」

  「今天被徐掌柜這麼一教訓,看他以後還有沒有臉來酒館喝酒。」

  一幫渾人沒在意剛才的小插曲有多嚴重,反而覺得這小酒館可真熱鬧——前段時間範金有在這大放厥詞,是徐老闆上前怒懟;

  如今這徐老師背後說三道四,也是徐老闆過來教訓走了。也不知道是這酒館有熱鬧可看,還是有徐老闆在的地方有熱鬧可看。

  可不管怎麼樣,反正大傢伙有熱鬧看就行了。來小酒館喝酒的,不就是圖個熱鬧有趣嗎?

  要是各個都死氣沉沉地喝著杯中酒,那還不如買兩斤散酒回家對著牆壁喝,又何必跑小酒館來?

  王業端起酒盅,朝徐慧珍的方向微微舉了舉。

  兩人的目光隔著幾張桌子和滿堂的酒客輕輕一碰,她臉上那抹還沒來得及收起的笑意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麗。

  酒館裡的熱鬧,還在繼續。方才徐和生掀簾而去時帶進來的那股冷風,早已被爐火的暖意和酒客們的鬨笑聲驅散得無影無蹤。

  六張方桌依舊坐得滿滿當當,划拳的划拳,嘮閒篇的嘮閒篇,仿佛剛才那場讓一個教書先生顏面盡失的風波不過是酒館裡再尋常不過的一段小插曲。

  只有蔡全無默默地拿了掃帚把地上那隻摔碎的酒盅碎片掃乾淨,又給徐和生那桌上重新擺了一隻新酒盅,然後繼續回到櫃檯後面噼里啪啦地打算盤。


  王業與牛爺又對飲了幾杯,牛爺放下酒盅,忽然左顧右盼了一番。

  他先往左邊看了看——靠牆那桌的軋鋼廠青工們正圍著火爐划拳,嗓門大得能把屋頂掀了;

  領頭那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正扯著嗓子喊:「哥倆好啊,五魁首啊」,臉膛被爐火和烈酒燒得通紅。

  他又往右邊看了看——靠門那桌的老街坊們正圍著老王頭聽他白話當年在天津衛跑碼頭的舊事,說到精彩處,幾個老夥計拍著桌子哈哈大笑。

  確認沒人在注意自己這邊之後,牛爺才把圓滾滾的身子往王業那邊湊了湊,壓低嗓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問道:

  「對了王先生,等下跟我去找那位賣畫的前清後裔。人我已經約好了,就在今晚。」

  「他那地方離這兒不遠,就在東四牌樓那邊一條胡同里,獨門獨院的二進四合院,地方清靜,方便看畫。」

  王業點了點頭,端起酒盅跟牛爺碰了一下,兩人將杯中剩餘的酒一飲而盡。

  牛爺從兜里摸出幾張皺巴巴的毛票放在桌上,沖櫃檯那邊喊了一聲「全無,記帳上」;

  然後站起身來,從椅背上撈起他那件厚重的藏藍棉袍往身上一裹,領口的扣子還沒系好就迫不及待地拉著王業往外走。

  王業路過櫃檯的時候,跟徐慧珍對了個眼神,徐慧珍微微點了點頭,意思是「你去吧,酒館有我」。

  王業便也點了點頭,掀開藍布棉門帘,跟著牛爺走進了四九城冬夜的寒氣里。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大柵欄幾條黑燈瞎火的胡同,牛爺在前面帶路,腳步熟稔得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散步。

  他一邊走一邊側著身子跟王業介紹:「這位關爺,跟我是老相識了,我跟他打了少說也有十幾年的交道。」

  「祖上是前清內務府的筆帖式,正兒八經的旗人,家裡頭的好東西代代相傳,攢了不知多少代。」

  「只是如今家道中落,幾個兒子鬧分家鬧得不可開交,這才不得已把一些壓箱底的寶貝拿出來換錢。嘖,說起來也是讓人唏噓。」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