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墓碑與酒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江蟾硯的墓在城外的亂葬崗。

  很偏,很荒涼。

  王多找到那塊墓碑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塊簡陋的木牌,歪歪斜斜地插在一個土包前。木牌上寥寥刻著五個字——

  江贍硯之墓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連個祭拜的人都沒有。

  王多跪在墓前。

  膝蓋磕在硬邦邦的泥土上,很疼。

  可他感覺不到。

  他只是盯著那五個字,盯著那個「墓」字,一動不動。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太陽從頭頂挪到了西邊。

  久到影子從腳下拉長到身後。

  他才開口。

  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一點一點擠出來的:

  「我回來了。」

  「我找到救你的辦法了。」

  「菊斗羅前輩——那是位封號斗羅,你之前跟我說過封號斗羅,還是很厲害的那種——他答應幫你治療。我有仙品藥草,可以壓制你體內的毒素。」

  「我這次回來,就是來接你的。」

  他說著,聲音開始發顫:

  「可你……」

  「你怎麼就死了呢?」

  他低下頭。

  肩膀開始顫抖。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辦法的……」

  「我差點死在星斗大森林你知道嗎?那頭鬼面猿,快萬年的,一巴掌就把我拍飛了。要不是菊斗羅前輩出手,你就見不到我了……」

  「不對,你已經見不到了……」

  他忽然說不下去了。

  沉默了很久。

  他從魂導器中取出一瓶烈酒,兩個酒杯。

  一個放在墓前。

  一個握在手中。

  他斟滿兩杯,舉杯。

  「敬你。」

  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辛辣滾燙。嗆得他眼淚都出來了。

  他又斟滿。

  「敬我們。」

  又飲盡。

  再斟滿。

  「敬你他媽的說話不算話。」

  再飲盡。

  一杯接一杯。

  「你知不知道我好不容易才幫你搞到這些東西?」

  「你知不知道我差點為了救你死了?」

  「你個冷血的混蛋。」

  「以前不說話,現在還不說話。」

  「不是說要交朋友嗎?你倒是說話啊。」

  他的語氣沒有起伏,平靜得可怕。

  可他的手在抖。

  酒灑了一身。

  他不在乎。

  「你說,你怎麼就突然死了呢?」

  「明明上次見面,我們才剛剛打開心扉。」

  「不應該呀,我運氣這麼好,你天天跟我廝混在一起,運氣也不應該差呀。」

  他的聲音越來越啞,越來越低。

  天黑了。

  月亮升起來了。

  他還在說。

  說著說著,他的視線開始模糊。

  他已經完全醉了。

  可他自己感覺不到。

  就像他感覺不到,江蟾硯已經死了。

  迷迷糊糊間,他似乎看見墓碑前多了一道身影。

  和以前一樣消瘦,臉色蒼白,站在月光下,靜靜看著他。

  王多咧嘴笑了。

  「你怎麼……還沒醉啊?可以啊你……」

  他喃喃著,眼睛漸漸合上:


  「我是不行了……不行了……」

  話音落下,他歪倒在墓前。

  蜷縮著,像一隻受傷的獸。

  月光灑落,照著他,照著那塊簡陋的墓碑。

  風聲嗚咽。

  如泣如訴。

  ---

  王多來到瀚海城的第二天。

  陽光刺眼。

  王多睜開眼睛,只覺得頭痛欲裂,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撐著地面坐起來,揉著太陽穴,茫然四顧。

  入目的,是一片荒涼的亂葬崗,和一塊塊歪斜的墓碑。

  「我……怎麼在這兒?」

  他喃喃道,腦子一片混沌:

  「我回來瀚海城……是做什麼來著?」

  他皺著眉,努力回想。

  對了。

  我是來帶江蟾硯去武魂殿治病的。

  江蟾硯……

  江蟾硯……

  他猛地僵住。

  昨夜的記憶,如潮水般涌回。

  江蟾硯死了。

  他低下頭,看見墓前那兩個酒杯——一個歪倒,一個空空如也。

  看見那五個字——江贍硯之墓。

  他的大腦再次傳來一陣劇痛。

  他抓著自己的頭髮,十指深深插入發間,用力得仿佛要將頭皮撕下來。

  眼中,沒有光。

  只有一片死寂。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不知道該做什麼。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喂,年輕人,這兒可不興睡覺。」

  王多抬頭。

  一個老人正朝他走來,年紀大概六七十歲,佝僂著背,手裡提著一把掃帚。

  是看守這片墓地的管理者。

  老人走近,看見王多身前的墓碑,又看了看王多的臉,語氣放緩了些:

  「你是這個人的家眷啊?怎麼現在才來?」

  他絮絮叨叨地繼續:

  「這個叫江贍硯的年輕人死的時候,也就一兩個人為他下葬。下葬之後,也沒人來掃墓。」

  「人講究死者為大,你就是再忙,也得來看看死者啊!」

  他說著,目光落在王多臉上。

  老人說不下去了。

  他沉默片刻,嘆了口氣:

  「唉……你以後多來看看他。人死不能復生……節哀。」

  說完,他搖搖頭,轉身離開。

  王多依舊跪在原地。

  他望著那座簡陋的墳墓,望著墓碑旁的土地。

  那些土比周圍要新一些,但已經長出了一些雜草。

  有段時間了。

  可能就在他走後不久。

  「我還是來晚了……」

  他喃喃道。

  他緩緩站起身來,望著遠方,不知何處。

  忽然,他感覺嘴角有些濕潤。

  他下意識抬手去摸。

  一滴淚水,落在他的食指上。

  涼涼的。

  他流淚了。

  不是剛流。

  不知何時。

  …………

  夕陽已近黃昏。

  王多來到江蟾硯的住處。

  那棟潮濕的木屋。

  他還沒有靠近院子,就已經聽到裡面傳來的嘈雜聲:

  「給老子全砸了!」

  「一件也別留下!」

  「臭死了!窮酸賤民的噁心味!」

  「真是讓人作嘔!」


  一道刻薄而囂張的聲音,刺入王多耳中。

  他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一張臉——

  季家獨子,季雲。

  王多的腳步停了一瞬。

  他想起江蟾硯。

  想起他那間雖然簡陋卻永遠井井有條的木屋。

  想起他視若珍寶的那些瓶瓶罐罐,那些書,那些藥液。

  那是江蟾硯的世界。

  是他活著的痕跡。

  而現在——

  那些人,在砸。

  在燒。

  在毀。

  人都死了,還不夠泄憤嗎?

  王多的眼中,有什麼東西碎了。

  又有什麼東西,在碎掉的地方,燒了起來。

  他快步衝進院子,一把推開房門!

  門內,一片狼藉。

  滿地都是玻璃碎屑。

  流淌的藥液浸濕了地面,混著泥土,混著血一樣的顏色。

  書籍被撕成碎片,扔得到處都是,有的還在冒著煙,顯然剛剛被火燒過。

  那些瓶瓶罐罐,那些江蟾硯一樣一樣攢起來的東西,全都被砸得稀爛。

  還有幾個護衛模樣的人,正從角落裡翻出幾枚金魂幣,喜滋滋地塞進口袋。

  為首的那人,錦衣華服,滿臉倨傲。

  季雲。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