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權宜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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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寶十四載,十一月十七,晨。

  廣平王府的空氣里瀰漫著揮之不去的藥味與焦煙氣息,兩種味道交織,凝成一股沉甸甸的壓抑。昨夜的火雖已撲滅,西側馬廄和兩處廂房的廢墟仍冒著縷縷青煙,焦黑的樑柱在暮色中如猙獰的枯骨。僕役們沉默地清理著瓦礫,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內院的死寂。遠處傳來斷續的咳嗽聲——是吸入煙塵的護衛,正被同伴攙扶著去後廚領薑湯。

  沈珍珠仍昏迷不醒,但呼吸終究是穩住了。王太醫守了整整一日,雙眼熬得通紅,此刻小心翼翼地向李豫稟報:「殿下,王妃脈象雖弱,卻已不似昨夜那般浮滑欲絕。高熱漸退,瘀血亦有化開之兆……若能再熬過今夜,便算過了最兇險的一關。」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只是刀傷及肺,縱使痊癒,日後恐也落下咳疾,且元氣大傷,需長期靜養,再經不得半點顛簸勞頓。」

  李豫立在書房窗前,肩上的傷只草草包紮,白麻布下隱隱透出血跡。他背對著太醫,身影在暮光里顯得格外挺直僵硬,半晌才道:「知道了。用最好的藥,不必顧慮花費。王府庫房若不夠,去東宮支取,或持我令牌直接去太醫署、尚藥局調。人參、靈芝、雪蓮……但凡能吊命的,都取來。」

  「老臣明白。」王太醫躬身退下,腳步虛浮。

  書房門輕輕合攏。李豫緩緩轉身,目光落在書案上——那裡攤著那封劫獄密信,旁邊是那枚刺眼的鎏金「楊府」腰牌,再遠些,四口檀木箱無聲矗立,裡面裝的是昨夜從楊黨據點搜出的帳冊、信件與部分財物。暮色沉沉,將空氣中的微塵照得纖毫畢現,卻照不透這滿室凝滯的陰霾。

  他走到案前,手指撫過那枚腰牌冰涼的邊緣。鎏金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光,像凝固的血。這不僅是證物,更是挑釁——刺客故意留下楊府的標記,要麼是愚蠢,要麼是極其自信,自信到認為即使留下線索,也無人能奈何楊國忠。李豫忽然想起沈珍珠倒下時蒼白的臉,胸口那團壓抑的怒火又開始翻騰,但他強迫自己冷靜。憤怒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讓人失去判斷。

  窗外,長安城華燈初上。本該是夜市開張、人流如織的時辰,今日卻顯得異常冷清。偶爾有金吾衛騎兵列隊馳過,馬蹄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更添幾分肅殺。

  陽光透過窗欞,灰塵在光柱中飛舞。李豫盯著「何千年」三個字,內心瘋狂吐槽:「這老小子不在河北幫安祿山造反,跑長安來玩『劫獄風雲』?擱現代這就是恐怖分子頭目親臨一線指揮人質營救——要麼是極度自信,要麼是手下沒人可用了,要麼……這根本不是真正的劫獄計劃。」

  但吐槽歸吐槽,他清楚這事必須認真對待。歷史上安慶宗一直被關到潼關失守前夕才被處死,沒有劫獄戲碼。如今這齣,顯然是他這隻穿越蝴蝶扇動的結果——何千年提前入京,劫獄計劃浮出水面,一切都比史書記載更早、更急。這就像玩歷史策略遊戲,你剛開局,BOSS就帶著滿級兵種直接衝到新手村門口。

  「殿下。」李承光推門進來,甲冑未卸,臉上煙燻火燎的痕跡尚未擦淨,眼中布滿血絲,「屍體驗完了。昨夜刺客十九具屍首,七人是長安本地有名的亡命徒,常年混跡西市、平康坊,專接黑活;另外十二人……身上有舊戰傷,虎口、掌心老繭極厚,是常年握制式橫刀和開硬弓留下的。至少五人肩背有刺青,是邊軍中『跳蕩營』死士的標記。」

  「跳蕩營?」李豫眼神一凝。那是邊軍精銳中的精銳,通常執行最危險的突擊、破襲任務,傷亡率極高,能被選入者皆是百戰餘生的悍卒。

  「是。其中一具屍體左臂有舊箭瘡,深可見骨,癒合痕跡顯示至少是五年前的傷。」李承光聲音低沉,「這種人,有錢未必雇得到,得有門路,還得許以重利或握有把柄。」

  「抓到的活口呢?」

  「死了。」李承光喉結滾動了一下,「關在柴房,今早發現時已無氣息。齒間藏了毒,是魚膠混合蜂蠟裹著砒霜與烏頭淬鍊的劇毒,入口即化,三息斃命。這種毒丸製作繁瑣,成本高昂,通常只配發給執行絕密任務的死士頭目。」

  李豫沉默。死士、制式裝備、專業戰術、高價毒藥……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刺殺,而是一次高度軍事化的斬首行動。楊國忠為了剷除異己,竟能動用如此資源?

  「但反過來想,」他心思電轉,「楊國忠一個靠裙帶關係上位的宰相,真有能量在聖人和禁軍眼皮底下,悄無聲息地調動邊軍死士?北衙禁軍他或許能染指,可『跳蕩營』是邊鎮精銳,向來只聽節度使調遣。除非……」他看向那枚楊府腰牌,「除非這些死士,根本不是楊國忠的人,而是有人故意留下腰牌,嫁禍於他。」

  「可誰會這麼做?安祿山?他巴不得楊國忠死,但嫁禍給楊國忠刺殺親王……對他有何好處?除了激化朝廷內鬥,讓長安更亂……」李豫猛地頓住。讓長安更亂——這不正是安祿山起兵前最希望看到的嗎?朝廷內訌,君臣相疑,中樞癱瘓,他南下之路便少了許多阻礙。


  更細思極恐的是:若這些死士真是安祿山的人,那意味著叛軍在長安的滲透遠比想像中更深,甚至可能已經與某些朝中勢力——比如楊暄那種野心勃勃又愚蠢的紈絝——搭上了線。這是典型的「渾水摸魚」,趁亂布局。

  獨孤靖瑤悄無聲息地閃入書房,一身黑衣幾乎與角落陰影融為一體,只有那雙眸子亮得迫人。「殿下,楊黨三處據點已清理完畢。共抓獲管事、護衛、帳房等二十七人,全部秘密關押在我們在永平坊的暗樁。繳獲黃金八百兩,絹帛三千匹,珠寶玉器兩箱,另有錢莊兌票若干,總計價值約六萬貫。帳冊、密信裝了四箱,已初步分類。」

  她頓了頓,遞上一本薄冊:「這是從城南莊園暗格里搜出的『記事錄』,非正式帳冊,似是主事者私記。過去半年,他們以『暴病』、『失足』、『盜劫』等名目,處置了九名官員——其中兩位是州刺史,一位是宗室縣公,余者皆為御史台、門下省中曾彈劾過楊國忠的官員。」

  李豫接過冊子,指尖發涼。一頁頁翻過,皆是冷冰冰的日期、人名、方式、結果。「好傢夥,這哪是大唐宰相,這是披著紫袍的教父啊。殺人滅口,製造意外,還留紙質記錄……唐代沒雲盤,但你楊國忠就不能學學趙高『指鹿為馬』,全靠心照不宣嗎?留這種把柄,是覺得自己權傾朝野,永遠不會倒台?」他心中冷笑,卻更覺寒意刺骨。楊國忠的肆無忌憚,恰恰說明他認為自己已牢牢掌控了長安,乃至整個朝廷。

  「楊國忠現在有何反應?」他合上冊子。

  「據眼線報,楊國忠認定是安祿山栽贓並清洗他的勢力,正在府中大發雷霆,已密令京兆尹加強巡查,實則搜查叛軍暗樁。」獨孤靖瑤頓了頓,「但他似乎也加強了對我們的關注,只是暫未懷疑。」

  「很好。」李豫手指輕敲那封劫獄密信,「那麼現在問題來了——何千年真要劫獄,我們是攔,還是放?」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李承光先開口:「自然該攔!安慶宗是重犯,若被劫走,朝廷顏面何存?且殿下既知此事,若不阻攔,事後聖人追究,恐難脫干係。」

  白元光沉吟道:「但劫獄對楊國忠打擊最大——人是他抓的,獄是他看的。若出事,聖人必嚴懲。此為『借刀殺人』之上策。」

  陽惠元補充,聲音壓低:「若劫獄成功,安慶宗北歸,楊國忠失勢;若劫獄失敗,安祿山痛失愛子,與朝廷再無轉圜餘地。有些人……或許樂見其成。」他話中暗指太子一系甚至其他觀望勢力。

  李豫目光掃過眾人:「所以,我們該幫誰?」

  「殿下……要幫楊國忠?」李承光難以置信。

  「不是幫楊國忠,是幫大唐。」李豫糾正,內心卻在想:「這感覺就像現代公司里,你和死對頭競爭副總職位,突然公司面臨重大危機——你們要麼暫時合作共渡難關,要麼一起玩完。績效考核面前,個人恩怨得先放放。只不過,這裡的『公司』是大唐,『危機』是國破家亡。」他頓了頓,看向李承光:「承光,我知道你心裡憋屈。珍珠重傷,我們都想立刻報仇。但你想過沒有——若我們現在與楊國忠全面開戰,安祿山十五萬大軍南下時,誰來守長安?是忙著內鬥的朝廷,還是已經被消耗殆盡的禁軍?」

  李承光張了張嘴,最終低下頭:「末將……明白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安慶宗在獄中,是牽制安祿山的一張牌。牌丟了,叛軍更無顧忌。況且……何千年的人潛入長安,這是我們的機會。若能一舉擒殺安祿山的心腹謀士,斷他一臂,比在戰場上殺一千個兵都有用。」

  「但大理寺獄守備歸楊國忠管。」白元光皺眉,「他不會讓我們插手。」

  「所以得讓他『請』我們插手。」李豫笑了,笑容裡帶著冰冷的算計,「程元振。」

  「奴婢在。」一直靜立角落的年輕宦官上前。

  「你去楊國忠府遞個信。」李豫提筆疾書,「就說:廣平王府截獲叛軍密信,三日後欲劫大理寺獄。為朝廷計,願與楊相攜手防劫。他負責調左驍衛封鎖外圍街道,我率親衛負責獄內布防。各司其職,互不干涉——但需允許我的人提前入獄勘察布防。」

  程元振微怔:「楊相會信?」

  「他不得不信。」李豫封好信,「若獄被劫,他首當其咎;若他拒絕合作,事後我可將密信直接呈送聖人,說他『知情不報、縱容劫獄』。這是陽謀——就像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問他『要合作還是要同歸於盡』。楊國忠是聰明人,聰明人最懂權衡利弊。」

  程元振領命而去。李豫繼續部署:「靖瑤,你帶『暗刃』潛入大理寺獄周邊,我要一張詳細的立體布防圖——包括所有巷道、屋頂、下水道、甚至狗洞。特別留意有無新近挖掘的痕跡或異常氣味——何千年若真想劫獄,可能不止強攻一途。」

  「惠元,審訊抓獲的楊黨爪牙,重點問他們是否知道叛軍其他據點,尤其是關於楊暄那邊的情況。小心探問,別打草驚蛇——楊暄這根線,我要放長線釣大魚。」

  「元光,挑五十名最精銳的騎兵,全部換裝金吾衛服飾,三日後黃昏前秘密進入永興坊待命。再準備二十套獄卒衣服。記住,所有人佩戴我特製的銅製腰牌作為暗記,以免混戰中誤傷。」

  「承光,府中防務不能鬆懈。珍珠和適兒的安全,交給你了。另外,秘密通知陳玄禮將軍,請他加強皇城與東宮警戒,尤其是……興慶宮方向。」

  李承光臉色一肅:「殿下擔心聖人也……」

  「有備無患。」李豫沒有多說。他記得歷史上玄宗逃往蜀地前,長安已亂成一鍋粥。如今蝴蝶翅膀扇動,誰知道會不會有瘋子想提前對皇帝下手?安祿山要的是「清君側」,但若「君」突然沒了,他直接「承天命」豈不更順理成章?這種瘋狂念頭,未必沒人想過。

  眾人肅然領命。李豫走到窗前,望向沈珍珠院落的方向,肩上的傷隱隱作痛。「珍珠,對不住……仇要報,但不能現在。我得先穩住大局,借楊國忠的刀殺叛軍,再回頭收拾他。」他輕輕按住胸口,那裡玉圭殘片的位置傳來微弱的溫熱,仿佛在提醒他:歷史已經改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這種權衡讓他胸口發悶——現代人講究快意恩仇,但政治從來是骯髒的妥協藝術。

  他忽然想起明末的魏忠賢。天啟皇帝需要他制衡東林黨,所以縱容其坐大;崇禎一上台就清算閹黨,結果呢?朝局失控,黨爭更烈。楊國忠如今就像一劑包裹著糖衣的毒藥,明知有毒,卻不得不暫時咽下——朝廷需要他來維持表面運轉,平衡各方勢力;安祿山需要他這個「奸相」作為造反藉口;甚至父親(太子)也需要他這個靶子來凝聚人心。現在撕破臉,全面開戰,只會讓安祿山笑到最後。

  「我要做的,是在毒發之前,找到解藥,或者……至少把毒性控制住,讓它為我所用。」李豫揉了揉太陽穴,「何千年劫獄,便是第一個機會——借叛軍的刀,削楊國忠的權;再用楊國忠的權,挖叛軍的根。這把火,得燒得恰到好處。」

  暮色完全籠罩了長安城。書房內燭火點燃,李豫的影子被拉長投射在牆上,孤單而堅定。他拿起那枚楊府腰牌,看了最後一眼,然後輕輕放回案上。這不是妥協,這是戰術性的後退。為了最終能邁出更遠的一步,他必須先學會在泥沼中保持平衡——即使這意味著,要與憎恨之人暫時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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