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王妃遇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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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寶十四載,十一月十六,夜。

  廣平王府的銅鑼聲撕裂了長安冬夜的寧靜,如同一把刀子劃開了盛世最後的綢緞。鑼聲尖銳急促,緊接著是兵刃碰撞的鏗鏘、雜沓的腳步聲、戰馬的嘶鳴,以及一種詭異的噼啪爆響——那是火油罐砸碎在木質建築上,烈焰瞬間升騰的吞噬之音。

  窗外映來的火光將書房中李豫的臉照得忽明忽暗,空氣中飄來焦糊味和淡淡的硫磺氣息。

  「殿下!」李承光撞門而入,甲冑上濺著血,「有刺客潛入後園,正在縱火!人數不明,分三路往內院沖!西側馬廄已燃!」

  「擱現代這就是標準的『多點突入+縱火製造混亂』戰術,專業得不像普通盜匪。」李豫腦中瞬間閃過判斷,手已按上腰間橫刀,「珍珠和適兒呢?」

  「王妃正在世子房中查看功課,世子已按預案躲入密室!」李承光語速極快,「但火勢蔓延太快,刺客顯然用了特製火油——水潑不滅,反會濺射!」

  話音未落,前院傳來更大的爆燃聲。李豫衝到門口,只見廊下數處火團騰起,火舌順著漆柱向上猛躥,將雕樑畫棟吞噬成扭曲的黑色骨架。至少二十名黑衣刺客正與護衛廝殺,他們三人一組,背靠背推進,刀法簡潔狠辣,專攻咽喉、心窩等要害——這是軍中格殺術,不是江湖路數。

  更致命的是,這些人分工明確:有人專事投擲火罐,有人用弩箭壓制高處崗哨,有人正面強攻。王府護衛雖勇,但既要滅火又要禦敵,陣型已被衝散。

  「結圓陣!盾在前,槍弓在後!」李承光聲嘶力竭地吼著多年戰場淬鍊出的命令。殘存的護衛們聞令靠攏,舉起包鐵木盾組成臨時防線。箭矢「哆哆」釘在盾面上,力道之大讓持盾者手臂發麻。

  李豫沒有貿然加入混戰。他側身隱在廊柱後觀察——刺客行進路線極有章法:先縱火製造混亂和視覺盲區,再用煙彈遮蔽,最後精銳直撲內院核心。「不搶財物,不傷僕役,目標明確……這是斬首行動。不過他們對王府布局似乎不夠熟悉?」他注意到刺客在通往東西兩院的岔路口有片刻遲疑,領頭者迅速打出手勢分兵。

  就在這時,側廊傳來女子驚呼和瓷器碎裂聲!

  是沈珍珠的聲音!她沒在密室?!

  李豫頭皮一炸,提刀沖向側廊。眼前景象讓他的血液瞬間凍結——三名刺客正圍著一個鵝黃身影,沈珍珠跌倒在地,髮髻散亂,手中緊握著一支摔碎的瓷瓶,鋒利的瓷片對準逼近的刺客。她顯然是擔心李适,想從側廊繞去確認安全,卻撞上了分兵搜索的刺客!

  「珍珠!」李豫目眥欲裂。

  一名刺客聞聲轉身,橫刀帶著風聲劈來!李豫側步閃避,刀鋒貼著他胸前划過,割開了外袍。他順勢擰腰,手中橫刀自下而上斜挑,正中對方手腕。刺客慘叫棄刀,但另外兩人已撲向沈珍珠!

  時間仿佛被拉長。李豫看到沈珍珠驚恐卻倔強的臉,看到她試圖爬起,看到刺客刀鋒落下——

  「不——!」

  他撲過去,用身體擋在沈珍珠前面。刀鋒入肉的撕裂感從肩背傳來,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但他手中的刀也同時刺穿了刺客腹部!

  第三名刺客的刀已到頭頂!

  「鐺!」

  金屬交擊的刺耳鳴響中,一柄橫刀格開致命一擊。獨孤靖瑤如夜梟般從屋檐落下,刀光在火光中劃出冰冷弧線。她沒有多餘動作,三招之內斬斷刺客持刀的手臂,反手一刀封喉!

  「殿下!」她扶住踉蹌的李豫。

  李豫靠在牆上,背後濕透,不知是血是汗。他低頭看向懷中的沈珍珠——她胸口插著一把短刀,刀柄露在外面,鵝黃襦裙以刀尖為中心,迅速綻開一團刺目的暗紅。

  「珍……珍珠?」他的聲音抖得不像自己。

  沈珍珠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她看著他,眼神渙散,手無力地抬起,似乎想碰他的臉,指尖卻在半空中垂落。

  「太醫!叫太醫——!」李豫嘶吼,抱起她就往書房跑。傷口在左胸,靠近心臟……「不能拔刀,會大出血;要平臥,壓迫止血……該死,現代急救知識在這種條件下能頂多大用?!」他腦子亂成一團,腳下卻拼命狂奔。

  獨孤靖瑤已吹響警哨——尖銳的竹哨音在夜空中傳開,這是「暗刃」的緊急召集令。遠處屋頂、巷角、樹影中,一道道黑影悄無聲息地現身,弓弦聲、短刃破風聲、悶哼聲接連響起。潛伏在王府周圍的「暗刃」開始清剿殘餘刺客。

  火勢仍在蔓延。李承光分出一隊人用沙土滅火,但刺客顯然用了混合猛火油和硫磺的特製燃料,遇土反而爆燃。更有刺客故意將著火之物投向主屋房頂,試圖引發更大火災。「拆!拆出隔火帶!」李承光當機立斷,命人用斧錘砸塌連接東西廂的遊廊。


  書房裡,李豫將沈珍珠平放在榻上。她臉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廓起伏。侍女哭著拿來乾淨白布按壓傷口周圍,但血很快浸透層層布料。

  「珍珠,堅持住……」李豫握住她冰涼的手,聲音哽咽,「你說過等我從河東回來……你說要看著我重整山河……你不能食言……」

  沈珍珠睫毛顫動,似乎想睜眼,卻連這點力氣都沒有。

  王太醫是被兩名護衛架著跑來的。老太醫看到傷勢,倒吸一口涼氣:「刀入肺腑,兇險萬分……快,參片吊氣,金瘡藥,熱水!再去我藥房取『白及三七散』和『雲南白藥』——不,老夫親自去!」他轉身就要往外沖,被李豫攔住。

  「就在這兒配!」李豫雙眼赤紅,「缺什麼藥,我讓人去宮裡、去全城藥鋪拿!今晚王府許進不許出!」

  王太醫重重點頭,打開隨身醫箱。李豫被請到外間——他背靠牆壁滑坐在地,肩上傷口流血不止,卻感覺不到痛。腦子裡只有一個畫面反覆閃回:沈珍珠倒下時,那名刺客腰間……似乎閃過一抹金色?

  「靖瑤,」他嘶啞開口,「檢查所有刺客屍體。尤其是……腰牌、紋身、武器來源。」

  「是!」獨孤靖瑤轉身沒入夜色。

  一個時辰後,王府恢復表面平靜。刺客十九人,全部斃命,無一生俘。王府護衛戰死九人,傷十五人。李适在密室中安然無恙,被聞訊趕來的李倓接去建寧王府暫住——這是兄弟倆事先約定的應急方案。火勢被控制,但西側馬廄、兩處廂房和半個後園已燒成白地,焦黑的樑柱在寒風中冒著青煙。

  書房裡,王太醫滿頭大汗:「殿下,王妃的刀暫時不能拔。老夫用了止血散和麻沸散,血是緩住了,但……但肺葉受損,氣息微弱。能否醒轉,要看今夜能否熬過高熱和血瘀之症。若是熬不過……」

  「必須熬過。」李豫盯著太醫,聲音平靜得可怕,「用藥,用針,用巫,用什麼法子我不管。」

  王太醫深深躬身:「老夫……竭盡所能。」

  獨孤靖瑤悄然進來,手中托著一物:「殿下,在刺客頭目身上找到的。」

  那是一枚鎏金腰牌,半個巴掌大小,正面陽文篆刻「楊府」,背面有編號「丙七」和複雜暗記。李豫認得——這是楊國忠府高級護衛的專屬腰牌,他在夜宴上見過楊昢的扈從佩戴類似款式。「丙字級,直屬楊國忠本人的精銳護衛,不是楊昢能調動的外圍打手。」

  「楊……國……忠……」李豫一字一頓,眼中血絲密布。

  他緩緩站起,肩上傷口崩裂,血染紅衣袍也不管。走到書案前,鋪開紙,提筆蘸墨——墨是硃砂紅,艷如血。

  「傳令。」他聲音平靜得可怕,「『暗刃』全體,自即刻起,以『肅清叛軍暗樁』為名,徹查長安城內所有楊國忠黨羽外圍據點。錢莊、賭場、私庫、別院、訓練場……凡是沾邊的,一個不留。」

  「殿下,」獨孤靖瑤沉聲,「全面開戰?楊國忠畢竟還是宰相,聖眷未衰。」

  「他很快就不是了。」李豫寫完手令,蓋上廣平王私印,「記住:要證據,要活口,要帳本。我不要你們殺人——我要的是把他這些年貪贓枉法、構陷忠良、私募武裝的罪證,一樁樁、一件件,全挖出來。順便『誤傷』幾個他安插在關鍵位置的釘子。」

  「諾!」獨孤靖瑤眼中寒光一閃。

  「還有,」李豫補充,聲音低了幾分,「今日起,我暫緩北上河東。珍珠未醒,我哪兒也不去。」

  獨孤靖瑤領命而去。李豫走到窗邊,望著沉沉夜色和遠處未熄的火光。胸中怒火冰冷燃燒,思維異常活躍。「楊國忠,你動我可以,動我家人……那就別怪我不按朝堂規矩玩了。現代職場至少還有『禍不及家屬』的潛規則,你倒好,直接掀桌子。行啊,看誰掀得更徹底——你玩政治暗殺,我玩紀委巡查加掃黑除惡。」

  這一夜,長安無眠。

  「暗刃」如陰影般滲入這座百萬人口都城的每個角落。平康坊的「春月樓」被破門,地下錢莊的二十箱帳本被連夜搬空;西市的「粟特胡商貨棧」遭突襲,查出大量未稅珠寶和兩箱弩機零件;甚至連楊國忠一個遠房侄子在延康坊包養外室的別院,也被翻了個底朝天——搜出黃金八百兩、與河北商人的秘密書信七封。

  同一時刻,永興坊,榮王府。

  玄宗第六子、榮王李琬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這位四十二歲的親王素來低調,因身體欠佳極少參與朝爭,但耳目並不閉塞。

  「殿下,廣平王府遇襲,王妃沈氏重傷垂危!」親信長史聲音發顫地稟報。


  李琬披衣坐起,燭光下臉色凝重:「何人如此大膽?」

  「現場遺有楊府腰牌……但刺客手法專業,疑似軍中死士與亡命徒混編。」

  李琬沉默良久,緩緩道:「楊國忠……已瘋狂至此?」他望向窗外黑暗,「傳話給廣平王:若有需要,本王府中護衛三十人,隨時可調。另……提醒他,楊國忠長子楊暄,近日與河北來客往來甚密。」

  而在宣陽坊楊國忠府邸,右相本人也被夜半急報震醒。

  「什麼?!廣平王府遇襲?沈珍珠重傷?!」楊國忠從榻上驚起,睡意全無,「刺客帶著我楊府腰牌?!」

  「是……現場發現鎏金腰牌『丙七』,正是三日前失竊的那枚。」管家顫聲道。

  楊國忠臉色鐵青:「失竊?為何不報?!」

  「原以為是下人疏忽遺失……誰料……」

  「蠢貨!」楊國忠一腳踹翻案幾,「這是栽贓!赤裸裸的栽贓!安祿山——定是那肥胡嫁禍於我!」他在屋中疾走,「李豫必認定是我所為……他若報復……」

  話音未落,又一名心腹倉皇闖入:「相爺!西市貨棧、平康坊春月樓、延康坊別院……我們三處據點同時遭襲!帳冊、書信、金銀全被擄走!動手者身份不明,但訓練有素,絕非尋常盜匪!」

  楊國忠僵在原地,半晌,嘶聲道:「安祿山……你不僅刺殺宗室,還要斷我財路、毀我根基?!」他也有往李豫身上想——在他認知中,廣平王雖有手段,但絕無能力一夜之間精準打擊他多處隱秘據點。這只能是蓄謀已久的叛軍暗樁清洗!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獨孤靖瑤回到廣平王府書房,身上帶著夜露與血腥氣。

  「殿下,端掉楊黨外圍據點三處,抓獲爪牙二十七人,還在清理。不過在城南莊園的密室里,我們找到一封未寄出的火漆密信。」

  她遞上一封火漆完好的密信。李豫拆開,掃了一眼,瞳孔收縮。

  信上只有一行字:「三日後三更,劫大理寺獄,救安慶宗。」落款是——何千年。

  安祿山的心腹謀士,竟然在長安?!而且……劫獄救安慶宗?

  「這信怎麼在楊國忠的據點裡?」李豫皺眉。

  「兩種可能,」獨孤靖瑤分析冷靜,「一是楊國忠與安祿山有秘密聯絡,這信是傳遞消息——但可能性極低,楊國忠已與安祿山徹底撕破臉。二是何千年的人潛入長安,借用了楊黨的據點或渠道傳遞情報,信使被我們提前端了。結合榮王府暗中遞來的消息,楊暄可能牽涉其中。」

  「楊暄……」李豫想起那個浮浪陰鷙的楊家長子,「他負責的那個貨棧,很可能就是叛軍暗樁的中轉站。但楊國忠本人未必知情——他這兒子,恐怕背著父親在做些見不得光的買賣,甚至……兩頭吃。」

  李豫沉吟。歷史上何千年確實是安祿山的重要謀士,假稱進獻射生手劫持楊光翽便是其手筆。此人若真在長安,不奇怪。但劫獄……

  「大理寺獄守備如何?」

  「尋常時日獄卒五十。但安慶宗是重犯,關在天字甲號牢,加派了二十名金吾衛,均由楊國忠心腹統領。」獨孤靖瑤道,「若有三五十精銳死士強攻,配合內應,有機會劫走。」

  李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著大理寺的位置——靠近皇城,街道寬闊,宵禁後行人絕跡……確實是劫獄的好地點,也是埋伏的好地點。

  「有意思。」他忽然笑了,笑容冰冷,「楊國忠想殺我的人,安祿山想救他的人,楊暄可能在裡面渾水摸魚……而我在一夜之間,既拿到了楊國忠的罪證,又截獲了叛軍的劫獄計劃。這局面……越來越像現代商戰里的多方博弈了。」

  窗外,天光漸亮。新的一天開始,但長安的暗戰,剛剛進入高潮。

  沈珍珠在昏迷中發出細微的呻吟。李豫走回榻邊,握住她冰涼的手,輕聲說:「珍珠,你等著看。傷害你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但現在,我要先借他們的刀,殺該殺的人。」

  第一縷晨光照進書房,照亮他染血的側臉,和眼中從未有過的、冰與火交織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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