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廷爭授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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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寶十四載,十月廿八。

  太極宮含元殿,秋日晨光透過高窗,在青磚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條塊。大殿內百官列立,朱紫青綠各色官袍肅然無聲,只有殿角銅漏滴答作響,精確地丈量著這個盛世最後幾個月的時光。

  李豫站在宗室親王隊列中,位置靠前,僅次於幾位年長的叔伯。他今天穿了身絳紫色朝服,腰束金玉帶,頭戴遠遊冠——標準的親王儀制。但比起周圍那些養尊處優、肚腩微凸的宗室,他顯得過分挺拔了些,像一株不該長在溫室里的松。

  「這朝會儀式感拉滿了。」李豫在心裡吐槽,「擱現代這得算大型職場PUA現場——所有人站著等老闆,還不能玩手機。」

  但他沒敢真放鬆。目光越過前排官員的肩膀,能看見御階之上的場景:玄宗皇帝坐在龍椅上,七十歲的老人了,背微微佝僂,眼皮半闔,像是隨時會打瞌睡。高力士侍立在側,低眉順目,像個精緻的擺設。

  而站在百官最前列的,是那個一身紫袍、腰佩金魚袋的身影——楊國忠。

  今天的朝會,註定不會平靜。

  「有事早奏,無事退朝——」宦官拖長的唱諾在大殿迴蕩。

  話音未落,楊國忠出列了。

  他手持玉笏,聲音洪亮得像是要刻意喚醒打盹的皇帝:「臣有本奏!」

  玄宗抬了抬眼皮:「講。」

  「啟奏聖人,」楊國忠躬身,「太子殿下監國已有三載,勤勉國事,臣等欽佩。然近日河北道諸州稅賦多有遲滯,去歲所欠至今未清。臣查戶部檔冊,僅范陽、平盧、河東三鎮,積欠便達六十萬貫。此事,當問責東宮屬官,理清權責。」

  大殿裡響起細微的抽氣聲。

  來了。李豫心頭一緊。楊國忠這一招狠毒——不直接攻擊太子,而是拿「監國不力」說事,問責東宮屬官。一旦屬官被問罪,太子威信掃地,接下來廢立就是順理成章。

  太子李亨站在親王隊列前方,背影僵硬。李豫能看見父親的手在袖中微微發抖。

  「這老狐狸。」李豫腹誹,「擱現代這就是職場甩鍋高手——項目出了問題,不找分公司項目總經理(節度使),專挑總部職能部門(東宮屬官)開刀。」

  但楊國忠還沒完。他繼續道:「臣聞太子賓客李泌,常以方外之人自居,不理實務。此等人居東宮要職,恐非朝廷之福。臣請罷李泌之職,另擇賢能。」

  李豫瞳孔一縮。直接點名李泌了。

  朝堂上靜得可怕。所有人都明白,這不是簡單的「問責」,這是要斬斷太子的智囊。李泌雖無實權,卻是太子一系最重要的謀士。

  玄宗似乎來了點精神,坐直身子:「太子,楊相所言,你可有話說?」

  李亨出列,聲音乾澀:「兒臣……兒臣……」

  他「兒臣」了半天,沒說出完整的話。李豫看得著急——歷史上李亨就是這麼個性格,優柔寡斷,在玄宗積威之下連話都說不利索。

  「這不行。」李豫深吸一口氣,「再不出聲,李泌真要被罷官,太子一系就垮了一半。」

  就在楊國忠嘴角露出得意笑容的瞬間,一個年輕的聲音響了起來:

  「孫臣以為,楊相所言,謬矣。」

  大殿裡的目光齊刷刷轉向聲音來源。

  李豫走出隊列,在百官注視下,走到殿中央。他朝御座躬身行禮,動作從容,沒有半點慌張。

  玄宗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廣平王?」

  「是。」李豫抬頭,「孫臣有幾句話,想請教楊相。」

  楊國忠臉色沉了下來:「殿下請講。」

  「楊相說河北稅賦遲滯,」李豫聲音清晰,「敢問楊相,這『遲滯』是遲在何處?是州縣官吏懈怠?還是百姓無力繳納?」

  「自然是地方官吏玩忽職守。」楊國忠冷冷道,「臣已查實,河北諸州刺史,多是太子昔日舉薦之人。」

  「哦?」李豫笑了,「那孫臣倒想問——戶部發往河北的催稅文書,是何時發出的?又是在何處『遲滯』的?」

  楊國忠一怔:「這……」

  「孫臣替楊相答吧。」李豫不給他思考的時間,「天寶十三載十月,戶部發往范陽的催稅文書,出長安後第七日抵達幽州。然後呢?幽州節度使署簽收後,再無下文。不是州縣不辦,是節度使署壓根沒往下發。」


  朝堂上響起嗡嗡議論聲。

  李豫繼續:「至於楊相說的『積欠六十萬貫』——孫臣想問,這六十萬貫,是百姓欠的?還是節度使署截留的?」

  他轉身面向百官,聲音提高:「諸公可知,自天寶十載起,范陽節度使安祿山便以『防邊備胡』為名,截留河北賦稅。戶部文書到了幽州,直接送入節度使署庫房,連拆都不拆!這不是稅賦遲滯,這是公然割據!」

  「放肆!」楊國忠厲喝,「殿下無憑無據,豈可妄言節度使割據?!」

  「憑據?」李豫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這是他這幾日讓獨孤靖瑤搜集的證據,果然忠誠可靠的人才在任何時代都是寶貴的資源,自己賭對了。「這是去歲幽州鐵器採購清單,請諸公過目。天寶十二載,幽州官營鐵坊採購生鐵三萬斤。天寶十三載,這個數字變成九萬斤——足足三倍!」

  他展開另一卷:「這是河北馬市交易記錄。天寶十三載,經幽州出關的戰馬,比前年多了五千匹。這些馬去了哪裡?是賣給了契丹、奚族?還是……留在了范陽軍營?」

  大殿裡鴉雀無聲。

  李豫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一個節度使,截留賦稅,囤積鐵器,私購戰馬——楊相,您說這是在幹什麼?準備過年給將士們打新兵器、配新坐騎,搞個軍事演習聯歡會?」

  這句現代梗沒人聽得懂,但諷刺意味十足。有幾個年輕官員忍不住低頭憋笑。

  楊國忠臉漲成豬肝色:「這……這只是邊鎮常備……」

  「常備?」李豫打斷他,「那孫臣再問楊相一事——去歲冬,安祿山上表請求增兵三萬,說是『防備契丹』。聖人大度,准了。可這三萬兵員,兵部可曾派人點驗?他們的糧餉,是走朝廷戶部,還是范陽自籌?」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若孫臣沒記錯,那三萬人的糧餉,全是安祿山『自籌』的。怎麼籌的?截留的賦稅夠不夠?囤積的鐵器夠不夠?私購的戰馬夠不夠?」

  一連串問題砸下來,楊國忠張口結舌。

  李豫轉向御座,躬身:「聖人明鑑。河北稅賦非遲滯,乃被截留。這不是東宮屬官失職,是節度使權柄過重,已至尾大不掉。當務之急,不是問責東宮,而是整頓邊鎮,收歸財權軍權。否則……」

  他深吸一口氣:「否則恐生大變。」

  最後四個字說得極輕,但在寂靜的大殿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玄宗坐在龍椅上,久久不語。那雙老邁的眼睛在李豫和楊國忠之間來回掃視,最後停在李豫身上:「俶兒,這些事,你從何得知?」

  「孫臣近年研讀兵書輿圖,又常與邊鎮歸來的老兵交談,故知一二。」李豫面不改色——總不能說我是穿越來的,知道安祿山十一月就要造反。

  「好,好。」玄宗緩緩點頭,「你有心了。」

  他看向楊國忠:「楊相,廣平王所言,你覺得如何?」

  楊國忠咬牙:「臣……臣以為,廣平王所言雖有道理,但未免危言聳聽。安節度使忠心耿耿,豈會……」回過神來,一時語塞,他自己還算是頻繁在聖人面前搬弄安祿山的是非,甚至私下奏請拆分范陽兵權,還想奪他安祿山在朝中兼職御史大夫之職,更是私下派親信監視河北,現在難不成要為安祿山說項,不是自己打自己臉嗎?沒想到被一年輕後輩反將軍,心中很是懊惱。

  「夠了。」玄宗擺擺手,顯露出不耐煩,「安祿山忠不忠心,朕自有分寸。至於河北稅賦——楊相,你身為宰相,總領百官,此事該你查明,給朕一個交代。」

  這話說得輕,實則重。楊國忠冷汗下來了:「臣……遵旨。」

  「至於東宮屬官,」玄宗看向李亨,「太子,你回去自查,若真有無能之輩,該換就換。」

  李亨如蒙大赦:「兒臣遵旨。」

  「退朝吧。」玄宗起身,在高力士攙扶下離開御座。

  百官躬身恭送。等皇帝身影消失在殿後,朝堂上才重新響起聲音。不少人看向李豫的目光都變了——有驚異,有欽佩,也有深深的忌憚。

  「大兄!」李倓擠過來,壓低聲音,「你今日……太猛了!」

  李豫苦笑。猛是猛了,但也徹底站在了楊國忠的對立面,楊國忠幾次想要我的命,老虎不發威,當我是病貓!大不了魚死網破,我便以這一條命,換你楊國忠的項上人頭!

  正想著,一個沉穩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廣平王。」


  李豫轉頭,看見一位身穿明光鎧的老將——陳玄禮。這位北衙禁軍大將軍,掌管著長安最精銳的部隊,今年已經六十歲,但腰杆挺直如松,眼神銳利如鷹。

  「陳將軍。」李豫拱手。

  陳玄禮看著他,半晌,緩緩道:「殿下今日所言,句句在理。老臣在邊鎮多年,知道那些節度使是什麼德性。安祿山……確實該防。」

  這話說得隱晦,但意思明確。

  李豫心中一動:「將軍過獎。豫只是說了該說的話。」

  「該說的話,未必有人敢說。」陳玄禮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殿下,半月後老夫壽宴,若殿下有暇,可來府中一敘。」

  李豫想算來時候還早呢,突然他想到什麼眼睛一亮:「必當赴宴。」

  陳玄禮點點頭,轉身離去。那身明光鎧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像一堵移動的城牆。

  「禁軍大佬拋橄欖枝了。」李豫暗忖,「這可是關鍵一步。陳玄禮掌北衙禁軍,馬嵬坡之變就是他主導的。得把他拉過來。」

  正盤算著,宦官的聲音傳來:「廣平王留步——聖人口諭。」

  李豫停下腳步。那宦官小跑過來,尖聲道:「聖人言:廣平王心繫國事,忠勇可嘉。特許自選王府護軍三百,一應軍械糧餉由兵部支給。欽此。」

  三百私兵!

  李豫心頭狂跳。這可不是小事——唐代親王雖然都有護衛,但數量有限制。廣平王原本的護衛定額是一百人,前幾日剛從北衙禁軍中選調五十人精銳充入王府護衛,現在玄宗一句話就擴到三百,這是明晃晃的支持信號:廣平王可培植自己的力量。

  「孫臣領旨,謝聖人隆恩。」他躬身行禮。

  宦官傳完旨意就走了。李倓湊過來,興奮道:「大兄,三百人!咱們可以好好練兵了!」

  李豫卻沒那麼樂觀。玄宗給兵權,既是獎勵,也是考驗——看你李豫能用這三百人做什麼。用得好,是臂助;用不好,就是罪名。

  而且楊國忠那邊……

  他抬頭,看見楊國忠正走出大殿,在幾個黨羽簇擁下,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陰冷得像毒蛇。

  「得抓緊時間了。」李豫想,「安祿山十一月就要起兵,現在十月底,滿打滿算也就十天。這十天裡,我得把三百護軍練出來,把情報網鋪開,還得防著楊國忠下黑手……」

  壓力山大。

  走出太極宮時,秋日陽光正好,照在長安城連綿的宮闕上,一片金光燦爛。李豫站在宮門外,回頭看了一眼巍峨的含元殿。

  這座宮殿見證過貞觀之治,見證過開元盛世,也將見證這個王朝的崩塌。

  而他,一個穿越者,要在這崩塌中,撬動歷史的槓桿。

  馬車駛離皇城,融入長安街巷的車馬人流。李豫靠在車廂里,閉目養神,馬車忽然慢了下來。

  「殿下,前面堵住了。」車夫回報。

  李豫掀開車簾,看見前方街口圍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他皺眉:「繞道吧。」

  「繞不過去,前後都堵了。」

  李豫只好下車,走過去看個究竟。人群圍著的是一處宅邸,門楣上掛著「安慶宗府」的匾額——安祿山養子在長安的宅子。

  此刻宅門前,幾十名金吾衛士兵正往外搬東西:箱籠、家具、字畫……像是抄家。安慶宗本人被兩個士兵押著,臉色慘白,嘴裡喊著:「我是安節度使之子!你們敢動我?!」

  一個官員模樣的人冷笑:「奉楊相之命,查抄叛逆家產!帶走!」

  安慶宗被拖走了,哭喊聲漸漸遠去。

  圍觀百姓議論紛紛:「這安家犯什麼事了?」「聽說私通外藩……」「安節度使不是聖人的乾兒子嗎?」「乾兒子怎麼了?犯了法一樣辦!」

  李豫心頭一沉。楊國忠動手了——扣押安慶宗,這是在逼安祿山。歷史上,這就是安祿山起兵的導火索之一。

  「這蠢貨。」李豫暗罵,「這時候刺激安祿山,不是找死嗎?」

  但他無能為力。現在去勸楊國忠?那老狐狸根本不會聽。去救安慶宗?更不可能——那是公開跟楊國忠作對。

  只能眼睜睜看著歷史按既定軌道滑向深淵。

  「殿下,」身後傳來獨孤靖瑤的聲音——她不知何時跟來了,穿著便服,像個普通隨從,「剛得到消息,楊國忠還悄悄派了使者去范陽,要奪安祿山的河東節度使兼職。」

  李豫苦笑:「這是嫌安祿山反得不夠快。」李豫心想什麼叫一手遮天啊,就是一手遮天。他搖頭,「走吧,回府。咱們有更重要的事做。」

  馬車艱難地調頭,駛離這片混亂。李豫靠在車廂里,看著窗外掠過的長安街景——商鋪林立,行人如織,胡商牽著駱駝慢悠悠走過,酒肆里傳出胡姬的歌聲。

  盛世最後的繁華。

  他握緊拳頭。十天,只有十天了。

  十天之後,烽煙將起。

  而他要在這十天裡,為自己,為這個家,為這座城,多爭取一分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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