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北衙選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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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寶十四載,十月廿五,晨。

  北衙禁軍演武場位於長安城北禁苑內,占地數百畝。場中設箭靶、擂台、障礙、馬道,四周有望樓、將台。辰時初,秋日初升,陽光將演武場照得一片金黃,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和馬糞的氣味。

  李豫站在將台上,手持玄宗親筆敕令,在高台上緩緩展開——這是三日前君前奏對後,皇帝給予的明確支持。敕令准許他從北衙禁軍中挑選五十人充入王府護衛。李豫身後跟著李承光和幾名王府護衛。他今日穿了身絳紫色圓領袍,袖口束緊,袍擺裁短,方便行動。

  衛伯玉——北衙禁軍中郎將——快步上前行禮:「殿下奉旨挑選護衛,北衙上下必當配合。此三百二十人皆是各營推選的好手,請殿下過目。」

  將台下,三百名北衙禁軍士卒列隊肅立。這些士卒皆是精銳,平均身高在一米七五以上,個個膀大腰圓。他們穿著制式明光鎧,在陽光下反射冷光。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隊列最邊緣的一個身影上。

  那人穿著普通皮甲,沒戴頭盔,頭髮用布帶簡單束在腦後。身量比周圍士卒矮一頭,肩膀也窄,站在一群彪形大漢中間,顯得格外單薄。

  但李豫注意到,這人的站姿很特別——不是那種挺胸抬頭、刻意展示威武的姿態,而是一种放松的、隨時可以爆發的姿態。雙腳微分,重心微沉,左手自然垂在身側,右手虛按腰間刀柄。

  這是實戰派的站法。李豫前世在特種部隊時,教官教過:真正的高手,不會時刻繃著勁,那樣反而影響反應速度。

  有意思。

  「殿下,」北衙禁軍中郎將衛伯玉上前行禮——這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麵皮黝黑,一臉絡腮鬍,「今日應召前來的三百二十人,皆是我北衙各營推選的好手,弓馬嫻熟,武藝精熟。」

  李豫點頭:「開始吧。」

  衛伯玉轉身朗聲宣布:「第一項,騎射!應試者以百步為距,三箭連發,中靶心者為優!」

  鼓聲響起。

  士卒們依次上馬,挽弓搭箭。一時間,馬蹄聲、弓弦聲、箭矢破空聲此起彼伏。李豫在將台上看著,暗自評估。

  平心而論,這些士卒的騎射功夫確實不錯。百步之外,十之七八能中靶,其中過半能中靶心。放在這個時代,絕對算精銳了。

  一輪騎射結束,成績最好的十人出列。李豫的目光又飄向那個單薄身影——這人剛才射了三箭,全部命中靶心,而且箭矢落點幾乎重疊。

  「第二項,步戰!」衛伯玉宣布,「兩兩對戰,以木刀木槍為兵,點到為止!」

  演武場中央清出空地,士卒們捉對廝殺。木刀木槍碰撞聲砰砰作響。李豫看了一會兒,發現這些士卒的武藝路數大同小異,都是北衙禁軍標準的「破陣刀法」和「鎖喉槍術」,剛猛有餘,變化不足。

  直到那個單薄身影上場。

  他的對手是個身高近一米九的壯漢,手持木刀,咧嘴一笑:「小子,現在認輸還來得及!」

  單薄身影沒說話,只是擺了個起手式——不是破陣刀法的起手式,而是一種李豫從未見過的姿勢:雙膝微屈,重心後移,左手在前虛握,右手在後按刀。

  像拳擊的抱架,又像劍道的構。

  壯漢大喝一聲,舉刀劈來!這一刀勢大力沉!

  單薄身影不退反進,側身避開刀鋒,同時左手閃電般扣住壯漢手腕,右手刀柄上撩,正中壯漢下頜!

  「砰!」

  壯漢悶哼一聲,仰面倒地,當場昏厥。

  全場寂靜。

  而且剛才那一擊,乾淨利落,沒有絲毫多餘動作。這是實戰中千錘百鍊出來的技巧。

  「你叫什麼名字?」李豫開口。

  單薄身影抬頭看他,目光平靜:「回殿下,卑職獨孤瑤。」

  聲音……是女聲。

  全場譁然!

  「女子?!」衛伯玉瞪大眼睛,「你、你竟是女子?!」

  獨孤瑤——現在該叫她了——抬手摘下束髮布帶,長發披散下來。雖然臉上沾著塵土,但眉眼輪廓確實是女子無疑。

  「北衙禁軍,何時收女子了?!」衛伯玉怒道,「你這是欺瞞上官!按律當斬!」

  「軍法亦未規定女子不可從軍。」獨孤瑤依然平靜,「且卑職是通過正規選拔入的北衙,所有考核皆合格,文書齊全,何來欺瞞?」


  衛伯玉氣得鬍子都在抖:「胡鬧!簡直是胡鬧!女子就該在家相夫教子,跑來軍營成何體統?!來人,把她拿下!」

  幾個士卒應聲上前。

  「慢著。」李豫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豫走下將台,來到獨孤瑤面前。兩人對視——獨孤瑤身高約一米七,在女子中算高挑,但比起李豫還是矮了半個頭。她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清澈堅定,沒有絲毫畏懼。

  「你父親是安西軍?」李豫問。

  「是。」獨孤瑤答,「安西都護府校尉,獨孤楷。天寶十二載戰死於怛羅斯。卑職自幼在安西長大,六歲學騎射,十歲能開一石弓,通突厥、粟特、吐蕃三語,識西域諸國文字。父戰死後,卑職輾轉回長安,託了些關係,自請入北衙——不為別的,只為證明女子亦可不輸男兒,亦可繼承父志,報效家國。」

  話語鏗鏘,擲地有聲。李豫靜靜聽著,胸口玉圭殘片安靜地嵌在肌膚之下,忽然傳來一陣清晰的溫熱感又仿佛有了觸角在默默生長。這感覺與以往不同,仿佛在確認著什麼,又仿佛在融合什麼。他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

  「獨孤瑤……」李豫沉吟片刻,忽然道,「『瑤』字溫婉,與你志氣不甚相合。孤為你改一字——從今往後,你叫『靖瑤』如何?『靖』者,平定、安定也。望你將來能為這世道,靖難安邦。」

  獨孤瑤——不,獨孤靖瑤渾身一震,眼中驟然爆發出熾熱的光。她單膝跪地,聲音因激動而微顫:「靖瑤……謝殿下賜名!」

  「起來。」李豫虛扶一下,目光轉向衛伯玉,「程將軍,此人孤要了。女子從軍,今日起,便有先例。」

  衛伯玉應道:「……遵殿下令。」

  李豫對獨孤瑤說:「跟孤來。」

  兩人走到演武場一側的馬廄旁,這裡相對安靜。李豫屏退左右,只留李承光在十步外警戒。

  「靖瑤,」他看著她,「孤知你志氣,也信你能力。但孤要的,不僅僅是一個武藝高強的護衛。」他略作停頓,語氣轉沉,「亂世將至,耳目閉塞便是取死之道。孤需要一雙眼睛,一對耳朵,需要能潛入陰影、探聽虛實、必要時揮刃無聲的利劍。」

  獨孤靖瑤目光灼灼:「殿下欲建暗衛?」

  「不錯。」李豫點頭,「此隊不錄明冊,不著官服,專司情報刺探、機密護衛、乃至特殊清除。名曰『暗刃』。你,可敢擔此重任?」

  獨孤靖瑤再次單膝跪地,斬釘截鐵:「靖瑤願往!必不負殿下所託!」

  「好。」李豫解下腰間佩刀——正是三日前太子李亨所贈那柄百鍊儀刀。鎏金鞘身在晨光下流轉著暗沉的光澤。「此刀乃太子所賜,名曰『破邪』。今轉贈於你。」他將刀平舉遞過,「望你持此刀,為孤掃清奸佞,洞燭幽暗。」

  獨孤靖瑤雙手接過,觸手沉甸甸的,不僅是刀的重量,更是千鈞信任。她抬頭,眼中已無激動,只剩一片沉靜如水的決然。「刀在人在。靖瑤此生,願為殿下手中之刃,目中之光。」

  李豫扶她起身,心中那股因信息閉塞而縈繞多日的焦躁,此刻稍稍平息。他知道這是在冒險,將如此重要的職責交給一個初識的女子,一個身份特殊甚至可能引來非議的人。她眼中那片不容置疑的赤誠,以及她展現出的能力與志氣,都讓他決定賭一把。亂世之中,循規蹈矩只有死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需要一些打破常規的膽魄和信任。若她真能不負所托,這「暗刃」便是他在風暴中第一支真正屬於自己的觸角與獠牙。

  「今日起,你便是廣平王府參軍,掌『暗刃』組建訓練。暫撥五十人歸你統帶,人選由你自定,只需報於孤知。」李豫沉聲吩咐,「首要任務:釐清長安城內各方動向,尤其是楊國忠府、安祿山在京宅邸、諸門守軍。次要任務:設法向河北、河東方向滲透,摸清叛軍虛實與人心向背。」

  「卑職明白!」獨孤靖瑤肅然領命。

  交代完畢,李豫乘車離開北衙禁苑。獨孤靖瑤騎馬隨行在側,已換上一身不起眼的常服,目光警覺地掃視著四周。

  馬車駛入西市附近街巷,人流漸密,車速放緩。李豫靠在車廂內,閉目梳理著今日所得。獨孤靖瑤是個意外之喜,但「暗刃」能否成型,仍需時間驗證……

  就在這時,胸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灼熱!

  李豫猛地睜眼,幾乎同時,車外傳來獨孤靖瑤的厲喝:「有埋伏!保護殿下!」

  話音未落,破空之聲驟響!數十支弩箭從兩側坊牆高處激射而下,直撲馬車!


  「結陣!」護衛統領李承光的吼聲與兵刃出鞘聲混雜。剩餘的王府護衛迅速以馬車為屏障,盾牌架起,但弩箭太密太急,瞬間便有數人中箭倒地,箭鏃泛著幽藍——是毒箭!

  李豫已掀開車簾躍下。只見前後巷口湧出數十名黑衣人,手持強弓勁弩,封死去路。為首一人是位身形瘦削,眼神陰鷙的精瘦漢子!

  「廣平王,今日這巷子,便是你葬身之處!」陰鷙漢子獰笑揮手,「放箭!」

  第二波箭雨傾瀉!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身影如鷂鷹般從側旁屋頂撲下,刀光如匹練卷過!是獨孤靖瑤!她不知何時已攀上坊牆,此刻凌空下擊,刀鋒過處,三名弩手咽喉飆血,當場斃命!箭雨為之一滯。

  「衝出去!」李豫拔劍,劍光乍起,將射至面前的弩箭格飛。他的劍法融合了原主的功底與前世的格鬥意識,簡潔狠辣,專攻要害,瞬間刺倒兩名逼近的黑衣人。

  「結圓陣!盾在外,槍在內!」李承光浴血指揮,殘餘護衛拼死結陣,且戰且退。但黑衣人顯然有備而來,人數眾多,配合默契,漸漸合圍。

  獨孤靖瑤落地後便護在李豫側翼,手中「破邪」刀光霍霍,每一刀都精準狠辣,逼得黑衣人難以近身。她的刀法果然迥異於唐軍常規,詭譎靈動,每每從不可思議的角度攻出,專挑關節、咽喉等薄弱處,效率極高。

  「擒賊先擒王!」李豫看出那陰鷙漢子是頭目,對獨孤靖瑤低喝一聲,兩人同時發力,向那漢子所在方位突進!

  李豫劍走龍蛇,連破三人防線;獨孤靖瑤如影隨形,刀光專門為他清理側翼威脅。兩人竟配合得頗有默契,轉眼殺到那漢子面前。

  陰鷙漢子臉色微變,拔刀迎戰。他的刀法剛猛,力道十足。但李豫不與他硬拼,身形遊走,劍尖專挑其招式銜接處的破綻。而獨孤靖瑤的刀更是神出鬼沒,幾招之後,陰鷙漢子便左支右絀。

  「撤!」漢子見勢不妙,虛晃一刀,便要後退。

  「留下!」獨孤靖瑤嬌叱一聲,刀光陡然加速,如附骨之疽般纏上。漢子格擋不及,被一刀劃開肋下,鮮血淋漓。

  與此同時,李豫劍鋒已抵住他咽喉。「誰派你來的?楊昢?還是楊國忠?」

  陰鷙漢子咬牙不答,眼神怨毒。

  獨孤靖瑤迅速在他身上搜索,從內袋摸出一枚銅牌和幾片金葉子。銅牌上刻著「曳落河」字樣,金葉子背面則有范陽官鑄的印記。

  「殿下,是范陽的人。還有這金葉子……」獨孤靖瑤將金葉子遞給李豫。

  李豫接過一看,心中凜然,安祿山的手已經伸到長安,開始刺殺宗室,削弱大唐的中堅力量?

  那漢子見身份暴露,忽然獰笑:「廣平王,你知道了又如何?安大帥會為我等報仇的,我們都是勇士,在下面等你……」說罷,猛地咬牙。

  「阻止他!」李豫急喝。

  但已來不及,漢子嘴角溢出黑血,眼神迅速渙散,服毒自盡。

  其餘黑衣人見頭目已死,發一聲喊,紛紛擲出煙霧彈。刺鼻白煙瀰漫,待煙霧散盡,巷中只留下二十多具屍體,余者皆遁走。

  巷戰驟起驟停。李豫持劍而立,微微喘息。李承光正在清點傷亡,臉色鐵青。護衛又折了七人,傷者十餘。

  獨孤靖瑤收刀歸鞘,走到李豫身邊,低聲道:「殿下,此地不宜久留。范陽有人既敢光天化日行此刺殺,必然後手不斷。」

  李豫點頭,目光掃過滿地狼藉,最後落在獨孤靖瑤染血的刀鞘上。「今日,你這『暗刃』第一戰,做得不錯。」

  獨孤靖瑤抱拳:「分內之事。」,眼中銳光如刀鋒初拭。

  馬車重新啟程,碾過青石板路上未乾的血跡,駛向崇仁坊。車廂內,李豫閉目沉思。今日之險,再次印證了情報的先決性。若無獨孤靖瑤警覺與迅捷反應,後果不堪設想。

  而她也用實戰證明了自己的價值。賭對了。

  車窗外,秋日長安依舊繁華喧囂,胡商叫賣,行人如織。但李豫知道,這浮華盛世之下,裂痕已現,烽煙將起。

  而他,必須在這洪流中,為自己,為所珍視之人,殺出一條生路。

  前有楊國忠,後有安祿山,這即將到來的亂世……還有他剛剛鑄就的「暗刃」。

  較量,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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