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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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塵緣齋。

  沈墨塵盤膝坐在後院的老槐樹下,面前攤開著那本「養墨錄」。晨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紙頁上灑下斑駁的光影。他閉著眼,指尖凝聚著一團若有若無的墨色霧氣,緩緩在身前鋪開——巴掌大小,稀薄如紗,但比三天前穩定了許多。

  這是陸巡「禁墨令」解除後的第一次修煉。三天的藥浴和靜坐調息,讓他感覺經脈通暢了許多,眉心處的刺痛也徹底消失了。丹田裡的氣流雖然依舊微弱,但流轉起來更加順暢,仿佛被溫養過的河道,水流更穩。

  「還不錯。」

  陸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沈墨塵睜開眼,散去墨霧,站起身。

  「勉強合格。」陸巡走到他身邊,目光落在那本養墨錄上,「讓我看看你這幾天的記錄。」

  沈墨塵遞過去。陸巡一頁頁翻看,偶爾點頭,偶爾皺眉。翻到最後一頁時,他停頓了一下,抬眼看向沈墨塵。

  「『墨池覆蓋範圍擴大至半身,持續時間約十息,但每次施展後眉心刺痛加劇』……這個問題,你記了幾次?」

  「三次。」沈墨塵如實道,「每次都是。」

  陸巡沉默片刻,緩緩道:「這是『神耗』的徵兆。你的意念強度提升太快,但身體根基沒跟上,就像小馬拉大車。繼續這樣練下去,不出一個月,你會把自己練廢。」

  沈墨塵心中一凜:「那我該怎麼辦?」

  「停三天。」陸巡收起養墨錄,「三天之內,不許再碰任何墨韻修煉。每天只做兩件事——靜坐調息,溫養經脈;還有,去幫張浩。」

  「張浩?」

  「他這幾天狀態不對。」陸巡目光掃向後院的方向,「雖然表面上平靜了,但心裡那根刺沒拔出來。他爸的事,他媽的事,還有自己被當成『餌料』的事,這些壓在心裡,遲早會出事。你和他有相似的經歷,也許能說上話。有些話,他可能不願意跟我說,但願意跟你說。」

  沈墨塵點頭,心中卻有些複雜。張浩的事,他一直想幫忙,卻不知從何下手。安慰人這種事,他本來就不擅長。

  下午,沈墨塵來到後院。

  張浩正蹲在那棵老槐樹下,手裡拿著一根枯枝,在地上無意識地劃拉著。陽光透過枝葉,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了沈墨塵一眼,又低下頭去。

  「在想什麼?」沈墨塵在他旁邊蹲下。

  張浩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很輕。

  「想我媽。」

  陸巡的安排是,再過幾天就送他們母子離開這座城市。去一個安全的地方,一個血符道找不到的地方,重新開始。但什麼是「重新開始」,張浩不知道。

  「她這幾天還是不說話嗎?」沈墨塵問。

  「嗯。」張浩點頭,「就坐在那裡,看著窗外,一看就是一整天。我給她端飯,她就吃;我跟她說話,她就聽著,但從來不回。我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有時候我覺得,她人還在,心已經跟著我爸走了。」

  沈墨塵沉默了。那種失去至親的創傷,確實不是幾句話能撫平的。他自己雖然沒有經歷過,但每次看到母親擰著圍裙問「今後怎麼辦」時,也能感受到那種深層的焦慮和無力。人活著,心卻死了,那種狀態,比死更可怕。

  「那你呢?」他問,「你自己怎麼樣?」

  張浩愣了愣,苦笑了一下。

  「我?我還能怎麼樣?被人當成『餌料』養了三個月,差點死在那個破工廠里,被你們救了,然後躲在這裡等著被送走。從頭到尾,我都是被動的那個。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控制不了。」

  他握著枯枝的手微微用力,枯枝「啪」地一聲斷成兩截。他看著斷掉的樹枝,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我爸死了,我媽變成那樣,我什麼忙都幫不上。如果我能強一點,如果我也像你們那樣有那種能力,也許……」

  他說不下去了。

  沈墨塵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他心中的自責和無力感。這種感受,他再熟悉不過——那是一種被命運按在地上摩擦,卻無力反抗的絕望。他也曾經有過,在成績單貼出來的那一刻,在母親問「今後怎麼辦」的那一刻。

  「你知道我覺醒那天,在想什麼嗎?」沈墨塵緩緩開口。

  張浩抬起頭,看著他。

  「我在想,為什麼是我?為什麼偏偏是我?我能做什麼?我配擁有這種力量嗎?」沈墨塵繼續道,「後來我發現,有沒有力量,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想用力量做什麼。保護別人,還是傷害別人;面對黑暗,還是逃避黑暗。」


  他頓了頓,回憶著那天晚上的事。

  「那天晚上在廢棄工廠,我差點死在那裡。但我沒有後悔。因為那一刻,我只想救你。那種念頭,比任何力量都強。」

  張浩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現在沒有力量,不代表以後也沒有。」沈墨塵拍了拍他的肩膀,「陸先生說,你的魂質雖然受損,但底子還在。如果好好調理,好好養著,或許有一天,你也能走上這條路。當然,不是現在,但未來誰說得准?」

  張浩愣了愣,眼中第一次燃起一絲微弱的光。

  「真的?」

  「我不知道。」沈墨塵誠實道,「但至少,有機會。」

  張浩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墨塵以為他不會說話了。老槐樹上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作響,遠處傳來塵緣齋里陸巡翻書的細微聲響。然後,他緩緩站起身,看著遠方。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想學。不是為了報仇,是為了……不再讓身邊的人受傷害。」

  沈墨塵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曾經懦弱沉默的男生,也許會在某一天,變得不一樣。

  夕陽西下,兩個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遠處,塵緣齋的孤燈已經亮起,在這座城市的角落裡,散發著微弱卻堅定的光芒。

  「對了,」張浩忽然回頭,「你明天有空嗎?」

  「怎麼了?」

  「我媽……她今天早上開口說話了。」張浩的聲音有些哽咽,「她說想見見救我的那些人。想當面說聲謝謝。她好久沒說這麼長的話了。」

  沈墨塵愣了一下,點頭道:「好。明天我帶周嶼和林薇一起來。」

  張浩用力點頭,眼眶微微發紅,但終究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第二天傍晚,沈墨塵、周嶼、林薇三人來到後院。

  張浩的母親坐在一張藤椅上,身上蓋著薄毯,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許多。看到三人進來,她掙扎著想站起來,被沈墨塵連忙按住。

  「阿姨,您別動。」

  張浩的母親看著他們,眼眶漸漸泛紅。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謝謝……謝謝你們……救了我家浩浩……」

  林薇輕輕握住她的手:「阿姨,您別這麼說。張浩是我們的同學,應該的。」

  周嶼站在一旁,難得沒有開口,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但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絲平時罕見的柔和。

  張浩的母親說了很多話,斷斷續續的,有些顛三倒四,但三人都耐心聽著。她說起張浩小時候的事,說他小時候多乖多聽話;說起他爸以前的樣子,說年輕時候多好,後來怎麼就變了;說起這些年的艱難,說著說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浩浩他爸……我知道他不是壞人,就是被逼急了……城裡生活太難了,我們沒文化,只能幹苦力……他壓力大,才喝酒,才發火……我不是怪他,我就是心疼浩浩……」

  張浩站在一旁,沒有上前,只是靜靜看著。但沈墨塵注意到,他的拳頭握得很緊,指節發白,眼眶也是紅的。

  離開後院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三天後,他們就走了。」周嶼忽然道。

  沈墨塵點頭。

  「你覺得,他以後真的能修煉嗎?」林薇問。

  沈墨塵想了想,認真道:「不知道。但至少,他現在有了想做的事。有目標的人,總能走得更遠。」

  三人沉默著走出塵緣齋,走進夜色中。

  遠處,城市的燈火璀璨。而在他們身後,那盞孤燈依舊亮著,照亮著一個小小的角落,也照亮著那對母子未來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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