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四柱記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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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新上任的一司主官,黃鼎岳除了跟眾同僚認識宴請了一番後,並未安排什麼新的任務,讓他們還按原來的節奏處理公務。

  他用了兩天時間看完了相關公文,以及近期各項工程的進度匯報後,發現屯田司每年竟然也會過手不少的流水,而經濟又是最容易出問題的地方,今日剛一上值,便叫書令吏搬來上一任期內的帳冊準備抽查一番。

  「啟稟大人,」一名書令吏小心翼翼地捧著帳冊走近,「近三年的帳冊皆在此處了,請大人過目。」

  眼前這糊塗帳冊,比泉州初立商行時更不堪……當初以《商德五維訓》約束十八路股東,如今倒要用類似手段治這官衙積弊。

  「這帳冊是誰經手的?」黃鼎岳沉聲問道,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悅。

  那書令吏戰戰兢兢,額頭已見汗珠:「回……回大人,是前任楊大人任內的帳目,小人等只是按照舊例整理。」

  黃鼎岳心中暗嘆,前任楊郎中在任三年,政績平平,連帳目都如此混亂,實在令人擔憂。他繼續翻閱其他帳冊,情況更加糟糕。

  有些帳冊記錄模糊,有些數字前後不符,更有甚者,項目名稱莫名其妙,根本不知所云。

  「來人,」黃鼎岳放下帳冊,聲音清朗,「將屯田司所有書令吏都喚來。」

  不消片刻,七八名書令吏魚貫而入,個個戰戰兢兢,不敢抬頭。這些人大多年紀不大,有的還是初入仕途的青年人,面對新任長官的威嚴,皆是忐忑不安。

  黃鼎岳環視眾人,見他們面帶懼色,心中已有計較。他緩緩起身,踱步至堂中:「諸位,帳目記錄乃為政之本,若連帳目都理不清,如何能做好屯田事務?我觀諸位帳冊記錄,實在不敢恭維。」

  一名年長的書令吏壯著膽子,顫聲說道:「回……回大人,不是小人等不想做好,實是前任楊大人任內帳目混亂,小人等只能按舊例整理,但有些地方連小人等自己都摸不著頭腦。」

  黃鼎岳點點頭,這正是他所擔憂之處。前任官員留下的爛攤子,往往需要繼任者花費大量心力去收拾。但既為新任郎中,他豈能坐視不理?

  「今日召集諸位,便是要傳授一套新法,」黃鼎岳聲音沉穩,「此法名為『四柱記帳法』。在泉州統合百家帳房時已得驗證,今日稍作調整,以適官制。」

  眾人面面相覷,顯然從未聽過此法。

  黃鼎岳回到書桌邊,取來一張大紙,在紙上提筆畫道:「四柱記帳法之精髓,在於分類明確,記錄清晰,核算準確。首分四類:收入、支出、資產、負債。每一類皆有明確定義。」

  他一邊畫一邊說道:「收入類包括屯田產出、租稅收入、其他收入;支出類包括人員俸祿、工程費用、其他支出;資產類包括田地、房屋、工具、資金;負債類包括應付帳款、借款等。」

  年輕書令吏們聚精會神地聽著,不時點頭,有的還拿出紙筆記錄要點。

  「其次,」黃鼎岳繼續道,手中執筆不停,「每筆帳目皆須有明確之時辰、地點、經手人、事由。記錄時須遵循『有借必有貸,借貸必相等』之理,以保帳目平衡。」

  他詳細解釋記帳之法:收入記貸方,支出記借方;資產增記借方,減記貸方;負債增記貸方,減記貸方。此法雖繁,但邏輯清晰,一旦掌握,帳目必准無誤。

  「末了,」黃鼎岳總結道,「每日須日結,每月須月結,每季須季結,每年須年結。每次結帳皆須核對「收付兩訖」、「出納平衡」,若有不平衡,必尋其因,絕不可敷衍。」

  有個老吏暗中低聲嘀咕:「這般繁瑣,比科考破題還難!」

  「今日先講理論,明日開始實操,」黃鼎岳加重語氣宣布道,「在下會親自指導,直至諸位皆能掌握為止。」

  第二日,辰時初刻。

  黃鼎岳一至屯田司,便見書令吏們早已到齊。他們圍坐一處,正在低聲討論昨日所學,見黃鼎岳到來,紛紛起身行禮。

  「大人,」一名書令吏上前稟報,「小人等昨夜回去後,細思大人所授之法,確實頗有道理,只是在實際運用中尚有疑慮。」

  黃鼎岳點頭道:「有疑便問,不可藏著掖著。今日,我等便開始實操。」

  他取來一冊混亂帳冊,開始按四柱記帳法重新整理。先將所有項目按四大類分門別類,再逐一核對每筆記錄之時辰、地點、經手人等。

  「看此處,」黃鼎岳手指帳冊,「此筆支出記錄不全,只寫『支付工錢』,未言付與何人,用於何工,時辰地點皆不明。按新法,須補全。」


  他提筆在旁空白處補充相關信息。經他整理,原本混亂之帳目變得清晰明了。

  「還有此處,」黃鼎岳又指一處,「收入支出混記一處,無法核算。按新法,須分記,月末再匯總。」

  書令吏們在旁認真觀察,不時提出疑問。黃鼎岳皆耐心解答,直至人人明白。

  「現在,諸位試著整理一冊帳,」黃鼎岳說道,「在下在此指導。」

  眾人紛紛提筆,開始按新法整理帳冊。初時生疏,常有差錯。但隨練習深入,漸漸掌握要領。

  「大人,」一名書令吏喜道,「按此法,帳目確實清楚多了!」

  「正是,」另一人附和,「以往看帳如看天書,如今一目了然。」

  第三日,經兩日培訓,書令吏們已基本掌握四柱記帳法。黃鼎岳決意開始清理前任楊郎中任內帳目。

  「今日始清舊帳,」黃鼎岳宣布,「按新法,將所有帳目重新分類整理。」

  眾人分工合作,有負責收入類者,有負責支出類者,有負責資產類者,有負責負債類者。黃鼎岳統籌全局,指導眾人工作。

  「哐啷!」

  衛員外郎在查帳時不慎打翻墨硯毀損帳頁,黃鼎岳銳利的眼神直刺向他,冷聲道:「衛大人當心,污了帳冊便是污了前程。」

  隨著清理深入,問題漸露。首先是數字不符,有些帳冊數字明顯有誤,經重新核算,差額巨大。

  「大人!」一名書令吏驚呼,「此處有異!按新法核算,三年來屯田司收入當有八十萬貫,但帳冊只記六十萬貫,少了整整二十萬貫!」

  黃鼎岳心中一震,立即放下手中活計,至那書令吏身邊細看。果然,經重新核算,收入確少二十萬貫。

  「繼續查,」黃鼎岳沉聲道,「看還有何問題。」

  又過一個時辰,另一書令吏亦發現問題:「大人,支出亦有異。帳冊記支出七十萬貫,但按實際支出,當只五十萬貫,多記二十萬貫!」

  黃鼎岳臉色嚴肅。收入少記二十萬貫,支出多記二十萬貫,意味有四十萬貫資金去向不明。絕非簡單記錄之誤,必有人故意為之。

  「查此帳目經手人,」黃鼎岳下令,「特別是數額較大之支出項目。」

  經仔細核查,發現有問題的帳目多集中於前任楊郎中任期後兩年,且經手人多為其親信書令吏。

  黃鼎岳點頭,心中已有答案。前任楊郎中恐利用職務之便,貪污大量公款。

  為掩罪行,故意指示其親信在帳目上做手腳,收入少記,支出多記,將差額據為己有,更有可能,親信亦曾在其中渾水摸魚。

  「繼續查,」黃鼎岳道,「將所有可疑帳目列出,含具體時辰、金額、經手人、事由。」

  眾人不敢怠慢,加班加點核查。至傍晚,詳細報告擺在黃鼎岳面前。

  報告顯示,前任楊郎中任內三年中,共有四十三筆可疑帳目,涉金額總計四十二萬貫。

  其中,收入少記二十一萬貫,支出多記二十一萬貫。此帳目經手人主要集於三名書令吏:王書令、張書令、劉書令。

  第四日清晨,黃鼎岳剛一上值便攜整理之證據前往工部陳侍郎的公廨。作為屯田司上級部門,又是祖父留下的人脈,此事上報於他正是合適。

  「鼎岳賢侄,」工部侍郎陳大人見是黃鼎岳,「聽聞你屯田司這幾日都在忙著查帳,可查出了什麼問題?」

  「回大人,」黃鼎岳恭敬行禮,「確發現嚴重問題。前任屯田司郎中楊大人任內存在嚴重貪腐,涉金額四十二萬貫。」

  陳侍郎臉色一變:「四十二萬貫?數額如此巨大?這都夠給一萬五千名普通禁軍步兵發一年的軍餉了!」

  黃鼎岳將整理證據遞上:「大人請看,此為詳細帳目分析報告,所有證據皆核實無誤。」

  陳侍郎細看報告,越看臉色越凝重。四十二萬貫對國庫乃巨款,若屬實,將為重貪腐案。

  「此事非同小可,」陳侍郎道,「我立即上報尚書大人,啟動調查。另外,鼎岳賢侄,楊郎中的『楊』乃是楊皇后的『楊』,回去交代你部下書令吏暫時不得聲張此事。」

  很快,工部尚書親自出面,召集相關人員調查。經進一步核實,確認黃鼎岳提供的證據真實有效。

  「黃郎中,」工部尚書對黃鼎岳道,「你能在短時內發現如此重問題,實屬不易。此新記帳法亦有價值,值得在其他部門推廣。」


  「回尚書大人,」黃鼎岳謙遜道,「此乃基本帳目管理法,岳身為一司主管,管住錢財,理清帳目乃在下職責所在。」

  工部尚書立即安排人將其他各司的帳冊進行收集,並調用屯田司參與查帳的所有書令吏,第一時間對工部所有帳冊進行清查。

  耗時三天,終於出結果了,其他帳冊中是偶有錯漏,涉及總金額也不到一萬貫,面對這個結果,工部所有官員皆是鬆了一口氣。

  當工部尚書派人將證據送往御史台舉報時,消息很快傳至史彌遠耳中。

  「來人,」史彌遠對身邊幕僚道,「去工部傳話,讓新任屯田司郎中黃鼎岳明日到中書省見我。」

  次日,黃鼎岳按約至中書省。在史彌遠幕僚引導下,他步入宰相辦公之處。

  史彌遠正批閱公文,見黃鼎岳來,放下手中筆,細打量這年輕官。黃鼎岳身材高挑,氣質沉穩從容,舉止得體,確實是個不錯年輕人。

  「你便是黃鼎岳黃郎中?」史彌遠開口問道。

  「回相爺,正是下官。」黃鼎岳恭敬行禮。

  「聽聞你在屯田司發現大問題,」史彌遠道,「四十二萬貫貪腐案,數額巨大。你如何在短時內發現?」

  黃鼎岳將發現帳目混亂,然後傳授四柱記帳法,最終查出貪腐線索之過程詳細匯報。

  史彌遠聽後,點頭道:「此記帳法確實不錯,邏輯清晰,便於核算。你從何處學得此術?」

  「回相爺,」黃鼎岳恭謹回答:「下官效仿的乃是《周禮》九府圜法。民富則國強,商道官道,皆需明帳清源。」

  史彌遠若有所思,指尖敲著案上帳冊:「閩商令行四海,黃郎中此番手段,倒似商賈做派。聽聞黃郎中與閩商集團過從甚密,此番查帳之能,莫非得商賈之術啟蒙?」

  黃鼎岳躬身:「《管子》雲『萬乘之國必有萬金之賈』,下官唯效古人通權達變。此法源出《元和國計簿》,去繁就簡罷了。」

  史彌遠忽而輕笑:「好個通權達變!望你莫學那楊郎中,變通了官銀入私囊。」

  見氣勢未能壓服這個小小的六品郎中,史彌遠臉上便換了顏色,帶點笑意。

  「你能在短時內發現如此重大問題,實屬不易,」史彌遠道,「更難得者,你非簡單發現問題,而是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你所傳授新式記帳法,可避免類似問題再發生。」

  「相爺過獎,」黃鼎岳謙遜道,「此乃基本為政之道,發現問題首先需要分析是人的問題還是流程的問題,如果是流程問題,那就要進行整改,避免再次發生。

  如果是人的問題,那又要看是主觀的問題,還是因授權不足或是能力不足導致的客觀問題。如果是主觀問題,那就要對此人加強監管或是調離重要崗位,嚴重者依律處罰。

  若是客觀問題,我認為應是上官的責任,對部下的培訓不足,至少是識人不明。」

  史彌遠看著黃鼎岳,心中暗贊,這番言論竟然給他耳目一新之感,雖然初聽有點離經叛道的感覺,但細一琢磨,卻又一言中的直擊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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