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黃鼎岳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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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隊車駕緩緩駛入城門,打頭的馬車上坐著兩人——青年黃鼎岳,正值十九歲青春年華,身材高挑,面容俊朗,眉宇間透著超越年齡的沉穩與堅毅;

  身旁坐著一位越發豐盈美艷的女子,正是小青,她不時透過車窗打量著這座繁華的都城;離開臨安時她尚是垂髫女童,一轉眼,十八年過去了。

  黃鼎岳再次踏上臨安的土地,對這座城市的記憶早已模糊,當年隨著祖父告老歸鄉時才剛滿周歲,那時也沒有機會出府遊逛這臨安城。

  馬車沿著寬闊的街道前行,經過熱鬧的街市,穿過繁華的商業區,朝著南城的皇宮行去。

  從皇宮的和寧門右拐,再行不足五里路便是黃府園林。

  遠遠地,黃鼎岳便看到了那座熟悉的園林大門。雖然十八年未居,但園林的輪廓依然清晰可見。高大的圍牆依然挺立,門前的石獅子依然威嚴,只是門前的青石板路略顯斑駁,訴說著歲月的痕跡。

  「少爺,少爺回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園林內傳來,緊接著,一隊人影從門內湧出。

  為首的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正是當年府中的二管家黃祿。十八年過去,二管家的背更彎了,頭髮更白了,但那雙眼睛依然明亮,此刻正閃爍著激動的淚花。

  緊隨其後的是一群奴僕,有護院,有花匠,有門房,也有負責灑掃的丫鬟婆子。

  「少爺!」二管家黃祿顫顫巍巍地跪下,聲音哽咽,「老奴等了十八年,終於等到黃府主人回來了!」

  黃鼎岳急忙下車,扶起二管家,輕聲寬慰:「祿叔,您受苦了,這十八年來,辛苦您了。」

  「不苦不苦,」黃祿連連搖頭,「能為黃家守著這份家業,是老奴的福分。」

  小青也下了車,接受眾人行禮拜見後,小青溫婉地向眾人回禮,然後便迫不及待地重新打量著這座她自小長大卻闊別已久的園林。

  園門內,假山流水,亭台樓閣,雖才早春卻不顯蕭條,依然能看出當年的氣派。

  走進園林,黃鼎岳發現雖然全家歸鄉十八年,但園中的花草依然被打理得井井有條。

  「這十八年來,你們是如何維持的?「黃鼎岳問道。

  二管家黃祿答道:「少爺有所不知,當年老家主雖然告老歸鄉,但黃家在臨安的根基並未斷絕。

  老家主雖然帶著你們回鄉了,但還有些旁支的子侄輩留在臨安或經商或出仕,他們時常都會派人回來,不僅照看園林,也維持著與各親戚故交的人情來往。」

  黃鼎岳點點頭,心中湧起一陣暖流。雖然祖父已經告老歸鄉,但祖父當年的人脈網絡並未斷絕,這讓他感到一絲安慰。

  正當黃鼎岳在園林中熟悉環境時,門外傳來了車馬聲。不一會兒,管家來報:「少爺,李府派人送禮來了。」

  黃鼎岳一愣,李府?他仔細回憶,想起這應該是祖父當年的門生李侍郎的府邸。果然,來人正是李府的管家,帶著精美的禮品和拜帖。

  「黃少爺,我家老爺得知您回臨安,甚是高興,特命小的送來這些禮品,並邀請您擇日上門作客。」李府管家恭敬地說道。

  黃鼎岳接過禮品和拜帖,心中感慨萬千。十八年了,當年祖父的門生故交依然記得黃家,這份情誼實在難得。

  「煩請轉告李大人,說我一定擇日登門拜訪。」黃鼎岳客氣地說道。

  剛送走李府的人,張府的使者又到了。接著是王府、劉府、陳府……一時間,黃府園林門前車馬絡繹不絕,各府的使者紛紛前來送禮,邀請黃鼎岳上門作客。

  「表少爺,我家老爺得知您回臨安,甚是高興,特命小的送來這些禮品,並邀請您上門作客小住幾日。」王府管家開心地說道,原來這是母親王清婉的娘家來人,應是自己的舅舅派來的人。

  小青在一旁看著這熱鬧的場面,心中也感到溫暖。她知道,黃鼎岳此番回臨安是為出仕,更是為了重新建立與臨安各界的聯繫。

  原以為祖父母年事已高,婆婆留在明州侍奉,只自己二人回到臨安會極冷清,沒想到會有今天這麼熱情感人的歡迎場面。

  太陽西沉,但黃府園林依然人聲喧譁,黃鼎岳也是忙得不可開交。有時要派人回禮,有時要寫回帖,有時要親自接待客人。

  小青跟在一旁陪著忙活,只內聯她素手執筆,在禮單旁以蠅頭小楷逐條標註:「李侍郎,工部舊屬,妻族與楊皇后遠親。」

  「張尚書,史黨門生,好金石。」


  「王舅爺,家主母胞弟,可信」。

  「少爺,」二管家黃祿湊過來低聲說道,「今晚要不要擺宴,慶祝您回府?」

  黃鼎岳想了想,點頭道:「也好,就簡單一些,把今天來的客人都留下來,再把各房留在臨安的叔伯堂兄弟們都請來,大家一起吃個便飯。」

  李管家舉起酒杯說道:「我家大人說他能有今日成就,全賴令祖父當年的教誨提攜。今日賢侄歸來,我們李府定當全力相助,不負令祖父當年的期望。」

  「表少爺,我家老爺才是真真盼少爺盼的望眼欲穿哪!自過周歲禮後,我家老爺就再沒見著少爺了。」王府的管家也湊趣地說笑起來。

  眾人紛紛舉杯,向黃鼎岳敬酒。黃鼎岳起身回敬,心中感慨萬千。

  待眾人散去,小青悄然將紙卷遞給檐下陰影中的陳墨風:「三日之內,查清衛員外郎底細。」

  陳墨風頷首,身形如墨漬融入暮色。

  體會著心中萬千的思緒,黃鼎岳準備將黃府園林改名為守拙園,將自己住的主樓改名為鼎新堂。

  小青放下墨條,輕聲問道:「夫君,『鼎新』二字太過鋒芒,不如用祖父留下的『至善』舊匾?」

  他筆鋒一頓,墨汁滴在宣紙上暈開,像窺不透的迷霧:「無妨,外門給人看的是守拙,這內院裡親信至交才可看到是鼎新。」

  安頓好後,次日黃鼎岳便帶著公文前往吏部報到。

  吏部衙門前車馬如龍,人頭攢動。黃鼎岳下了馬車,眼前的景象讓他頗為震撼。

  數百名官員聚集在此,有的是來報到的新官,有的是來辦理各種手續的老吏,還有許多無事可做的閒散官員,他們或三五成群地聊天,或獨自在衙門前徘徊,整個場面嘈雜不堪。

  「鼎岳賢侄!」一個親切的聲音傳來,黃鼎岳轉頭一看,原來是祖父當年的門生、現任吏部侍郎的李大人。李侍郎快步走來,親切地拍了拍黃鼎岳的肩膀,「恭喜賢侄正式入仕,老夫甚是欣慰。」

  黃鼎岳恭敬地行禮:「多謝李大人栽培。」

  李侍郎環顧四周,壓低聲音說道:「今日吏部人多眼雜,賢侄隨我來。」說著,便帶著黃鼎岳從側門進入,避開了擁擠的人群。

  在吏部辦理完報到手續後,黃鼎岳拿到了自己的任命文書:工部屯田司郎中,正六品。另有三套六品官服(公服,常服,禮服各一套,)及官帽官靴。

  屯田司郎中這個職位雖然不高,但卻是實權職位,一司主管,負責管理全國的屯田事務。

  從吏部出來,黃鼎岳前往工部衙門。工部位於皇城東側,建築宏偉,但走進去後,卻發現內部擁擠不堪。各司各房都擠滿了人,有的房間裡甚至要排三四個官員。

  黃鼎岳在門子的引導下來到屯田司,只見小小的辦公區域裡竟然坐著十幾名官員,有主事、員外郎、老吏,還有許多閒職官員。

  「這位便是新來的郎中黃大人。」門子高聲介紹道。

  眾人紛紛抬頭打量,其中既有善意的笑容,也有不屑的眼神。一位年約四十的員外郎起身相迎:「黃大人,歡迎來到屯田司。在下員外郎王玄知,今後多有照應。」

  黃鼎岳連忙回禮:「王員外客氣了。」如此熱情,應該是自己人,娘舅家親戚,不過觀其年近四十還是正七品,應是王家旁支出身。

  然而,角落裡一個瘦削的中年官員卻冷哼一聲:「又是一個靠祖蔭的公子哥,年紀輕輕就做了主事郎中,真是世道不公。」這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的人都能聽到。

  黃鼎岳循聲望去,只見說話的是一個七品官員,看其淺綠服飾應是某司的員外郎。旁邊有人小聲議論:「那是張員外,寒門出身,靠科舉入仕,對恩蔭出身的人頗有微詞。」

  王玄知湊近半步,嗓音壓得極低:「郎中小心,史相與娘娘耳目遍及六部,您這職位怕是他們落子的棋盤。」

  黃鼎岳垂眸掩去寒光,指尖在袖中摩挲著祖父所贈火器圖卷的拓本,想起母親臨別之言:「龍潛於淵,守拙方能鼎新。」

  他抬眼時已換上溫潤笑意:「王員外提點的是。下官年少識淺,日後還需諸位同僚多多指教。」

  ——刻意示弱以麻痹暗處窺伺者,正是「守拙」第一步。

  正說著,又有人走過來,卻是祖父當年的另一位門生、現任工部侍郎的陳大人。陳侍郎見到黃鼎岳,臉上露出欣喜之色:「鼎岳賢侄,你可來了!我已為你準備好了辦公之所。不用在這裡跟別人擠作一堆。」


  陳侍郎親自為黃鼎岳安排了一處相對清靜的辦公地點:一間帶有套間的公廨,外間為會客議事所用,內間擺有一排書櫃,一套酸枝木打造的書桌圈椅,用於平時辦公,處理公文。門口還有一小片空地,雖然空間不大,卻也植了一排代表清廉的翠竹。

  隨後,王員外便引著屯田司的同僚進來拜見上官。

  屯田司有正六品郎中一人,正七品員外郎兩人,一人為王玄知,另一員外郎自稱姓衛,話語不多,兩名員外郎分管文書檔案、稽查帳目,協助郎中處理日常事務。

  從八品主事五名,分別負責起草公文、核算田畝賦稅,管理吏員等具體事務。

  另有吏員若干,除了負責抄寫文書與管理檔案的書令吏外,還有負責工程設計、施工監督的技術類專業吏員都料匠若干人,以及負責巡查地方屯田、稽查貪腐的行政類吏員若干人,均都在外派狀態。

  五名主事及兩名員外郎,在與黃鼎岳見完禮後便被留在公廨廳外間用茶敘話。除了衛員外話語不多外,其餘同僚倒是都極為熱情。

  黃鼎岳只覺自己開局還算順利,有自己人王玄知在屯田司里當副手,另外的人也沒有敢衝撞自己的,連背著自己說酸話怪話的都沒有。

  心情大定的黃鼎岳便讓王玄知安排訂房,下值後大家一同去飲宴。

  說到飲宴,王玄知倒是如數家珍,眉飛色舞地向黃鼎岳介紹起來:「離得最近的是御街中段的豐樂樓,酒菜俱佳,可飲宴、住宿、歌舞玩樂。但此樓舞女雖艷,實為各家安插的眼線。

  去年兵部李大人醉後一句『淮北軍餉虧空』,翌日早朝便遭彈劾。且史相常宴請下屬於豐樂樓,故此,我們這此低品官史不太愛上豐樂樓宴飲。」

  黃鼎岳把玩茶盞的手一頓。

  臨安的風月場,從來是權謀的修羅場。

  王玄知繼續介紹:「與之同檔的還有熙春樓,此樓以『仿汴京風味』著稱,主打北方麵食和胡姬歌舞,若是黃少爺不喜歡北方飲食,可供選擇的還有一文一武兩個場館,亦是極為有名氣的大酒肆。」

  這就到了黃鼎岳的知識盲區了,見王玄知欲賣關子,便湊趣地問:「怎的還分了文武呢?有何說道之處?」

  王玄知眼中閃過促狹:「文的是三元樓,科舉三榜得主均會在此樓題詩,大廳也懸掛歷年狀元墨寶。此樓的小娘子個個容貌清麗、詩詞不俗。

  武的就是清風樓了,是臨安唯一允許表演女伎擊劍的大酒肆,樓中的小娘們也是有趣,常作江湖俠女打扮。」

  見他說的有趣,眾人便都紛紛捧場大笑。有此輕鬆的話題,黃鼎岳與同僚們初次相見的陌生感就消除了不少,有道是人生四大鐵嘛。

  只要是聊起男人間的話題,就能迅速拉近關係。不過黃鼎岳不是來混日子的,上官形象還是要樹立的。

  便開口安排:「這樣,離下值還有些時間,大家先去安排好手頭的公務,林主事也將近期重要的文書搬到我公廨房裡來。

  王員外,一會你便派人去訂宴席,對了,我一個月俸祿可夠在座的出去喝一場?若是夠花銷的,場子你便派人去訂吧,我都隨意,什麼菜式都行。」

  王玄知知道黃鼎岳的出身家世,也不跟他客氣:「那用不了,只要大人半個月的月俸就夠去清風樓擺一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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