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歸程·礪鋒靖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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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家別院的後園中,數株龍眼樹綴滿累累碩果,沉甸甸的枝椏低垂。黃鼎岳駐足樹下,深深吸吮著空氣中瀰漫的甜糯清香,那是果實熟透的氣息。

  「郎君,」小青步履輕盈,悄然行至黃鼎岳身側,「龍眼已熟透,可需遣人採擷?」

  黃鼎岳頷首:「正思量如何保鮮,攜回明州。此果品相上佳,當奉與祖父母、雙親嘗鮮。玥兒最是喜愛時令鮮果,亦當予她留些。」

  小青眸中漾起暖意:「郎君至孝。」她隨即喚來僕役,依令行事。

  黃鼎岳吩咐道:「取府中藏冰,備冰鑒盛之,務求歸抵明州時,鮮果如新。餘下者,眾人分食,若猶不盡,則悉數曝曬為桂圓乾。」

  念及高堂年邁,雙親辛勞,幼妹活潑,能以此南國佳果略表心意,黃鼎岳心下慰然。信步於這方寸精巧的園囿,盤點數月來泉州諸般經營,頓覺收穫之豐,恰如眼前嘉樹,碩果盈枝。

  與趙汝適結為政盟,得贈其書;閩商學院在陳宓主持下根基漸穩;旗下各業皆呈蓬勃之象,各處工坊營建,正如火如荼。

  「郎君,」小青再次近前,「聞說已與林家主置換妥帖?」

  黃鼎岳應道:「然。客居於此,頗覺安適,遂以蒲氏賠產中他處宅邸,與林世叔易得此院。世叔豪爽,慨然應允。」

  小青眸現喜色:「如此,此處當更名『黃府別院』了?」

  「稍後請陳公題字,自此便喚『青園』。」黃鼎岳微笑解釋,「岳丈尚需留此理事,代我執掌權柄。日後你我亦常往來泉州,當有一固定居停之所。蒲氏營造之格調非我所喜,幸而林世叔不以為忤,反言地段更佳,所值不菲。」

  小青眼中掠過一絲憂色:「父親他……」

  「青兒寬心,」黃鼎岳洞悉其慮,溫言道,「岳丈才具卓然,於黃家更是忠心耿耿。其居泉已近一載,往來應酬、疏通人情本是熟稔,於地方情勢洞若觀火,人脈亦廣。」

  小青頷首:「父親確然幹練。只是……」她語帶遲疑。

  「但說無妨。」黃鼎岳溫聲道。

  「父親年歲漸增,」小青憂心道,「長駐泉州,恐過於辛勞?且此間利益盤根錯節,郎君產業根基在此,妾身憂慮他……能否守成,又恐遭人算計。」

  黃鼎岳沉吟道:「青兒思慮周詳。然岳丈體魄尚健,於此職亦深懷熱忱。我當增派人手佐助,為其分勞。」他續道,「已命陳墨風揀選一隊精幹護衛常駐聽用。彼等皆經嚴訓,既可拱衛周全,亦能協理庶務。」

  泉州諸事安排停當,黃鼎岳著手歸程。臨行前,尚需與幾大股東作別。

  首訪陳宓。此位大儒雖非股東,然於商學院創設功不可沒。

  「陳公,」黃鼎岳於陳宓寓所道,「此番歸明州,稍作安頓便需赴臨安候職,料想再至泉州,當待來歲歲末股東之會了。學院諸務,全賴陳公費心。」

  陳宓肅然一揖:「公子盡可安心,老朽必當鞠躬盡瘁。閩商學院定為當世翹楚。」

  黃鼎岳觀其風骨,敬意油生:「陳公學貫古今,更兼興教濟世之宏願。有公執掌杏壇,我始能安心北歸。」

  他稍頓,又道,「若公門下弟子有願仕進者,或擅案牘公文之才,亦可隨我北上,於幕中聽用。」

  「公子過譽,」陳宓謙遜道,「能為公子略盡綿薄,亦是彼等機緣。」

  馬車輕碾過青園門前石階,轆轆聲平穩。

  黃鼎岳方踏入庭院,攜著南海濕暖氣息的微風拂面。小青早已候於廊下,身姿若蘭,步履輕盈趨前,儀態溫婉端方。

  「郎君安好。」小青屈膝一禮,聲如清泉擊玉,「南海有軍報至。」

  黃鼎岳微頷,目光沉靜,示意她稟來。

  「是。」小青語調清晰沉穩,條理分明,「『鎮遠』、『寧遠』二艦已依方略肅清廣州外海水道,凡無令之番舶,盡數驅離。目下兩艦正乘勢南下,續行清剿,以靖海路。」

  匯報簡潔凝練,不矜不伐。

  她稍頓,自袖中取出一份密函,雙手奉上,聲轉鄭重:「另獲緊要之物。於查檢被逐番船時,於某船底艙隱處,搜得數筐異域根莖。」

  「其貌不揚,狀若塊根,皮色紫褐。經隨船通譯並老海商辨識,方知名曰『地瓜』。聞此物於番邦瘠地廣植,耐旱易生,產量甚豐,可充荒歲主糧。」

  「妾身思及郎君素重農桑民生,此物或堪大用,已遣快船一艘,連土帶種,星夜兼程押返泉州,料已在途。」


  她抬眼望向黃鼎岳,眸含探詢與期冀。

  「地瓜(番薯)?」

  黃鼎岳心潮暗涌,面上卻沉靜似水。此乃後世活民億萬之神物,竟於斯時現世!其於安置流民、廣墾瘠土之國策,價值無可估量。他接過密函,目光如電掃過,沉聲道:

  「青兒處置甚妥。此物干係重大,抵港後,速命農科大匠精心安置,擇上等沙壤,著專人侍弄,詳錄其生長習性。天賜祥瑞,關乎生民,萬不可輕忽。」

  藍圖已在胸中鋪展,此意外之獲,將為宏圖再奠一基。

  小青恭聲應諾,面現欣然。旋即,她神色轉凝,低聲道:「郎君,另有明州海防急報。沿海忠耿漁民冒死傳訊:近日常見不明倭船,聚於近海星羅小嶼之間,行跡詭秘。

  其勢非尋常流寇劫掠,似有集結整備之象,恐圖謀大股侵擾。此獠凶頑如豺狼,每趁中原動盪、海防疏懈之際,必露其爪牙,肆虐沿海,生靈久罹其害。」

  黃鼎岳聞之,眸底寒芒倏閃而逝。

  倭寇!

  這附骨之疽,果又嗅隙而動!他負手緩踱至庭中古榕下,目光如炬,直刺北疆海天。守株待兔,疲於奔命,終非久安之策。

  當予此等貪婪「海狼」一記痛擊,令其膽裂魂飛,再不敢覬覦天朝海疆!

  心念電轉間,時機、地利、兵力……豁然貫通。

  「澎湖船廠……」黃鼎岳低語,指節於虬幹上輕叩,「『平遠』、『靖遠』二艦,按程,當已舾裝完竣,堪當大任否?」

  他驀然轉身,語如金鐵交鳴,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善!新艦初成,正需礪鋒;新卒初訓,亦待淬膽。便以這不知死活的倭寇之血,為我『遠』字戰艦祭旗開刃!」

  「青兒!」黃鼎岳聲調不高,卻自蘊凜然威儀,「即刻傳令澎湖船廠:著『平遠』、『靖遠』二艦,三日之內整飭完備,糧秣彈藥務須滿載!」

  「令明心島訓練營:簡拔銳卒五百,抽調府中護衛精銳百人為骨,合兩營六百人登艦聽調!」

  「飛鴿傳書明州:嚴密偵伺倭寇盤踞諸島,詳查其舟楫、人數、動向,不得驚擾,務必鎖其歸路!此番北上,吾當親臨督戰!」

  他北望海天,目光深邃如淵,似已洞穿萬里波濤,鎖定了蠢動之敵蹤,沉聲道:

  「倭患如疥,久必成癰。此役,當犁庭掃穴,斷其爪牙,廓清海宇!不令其筋骨盡折,再不敢東顧神州,誓不鳴金!亦使這萬里澄波,得享數載昇平!」

  樓船緩緩離港。黃鼎岳卓立船首,凝望漸遠的泉州城垣。城郭內外,百業俱興,一片蒸騰氣象。他深知,此間播撒之種,終將結出累累碩果。

  「郎君,」小青伴於身側,「所思為何?」

  「所思者,」黃鼎岳目視遠方,「泉州,不過肇始。吾輩基業,當遍植四海,惠澤兆民。」

  小青倚近郎君,沐著習習海風:「郎君懷抱乾坤,妾心深以為傲。」

  舟行海上,波平浪穩。艙室之內,黃鼎岳與小青暫享寧謐。小青素手烹茶,相對而坐,清茗閒話。

  「郎君,」小青輕問,「歸明州後,當真便要赴臨安出仕麼?」

  「然也。然非即刻,當在明歲開春赴任,倭事正好藉此了結。」黃鼎岳頷首,「祖父已代為打點,料可得工部屯田司郎中之職。」

  「只是,」小青微露憂色,「宦海風波惡。昔年祖父官至工部尚書,見韓相、史相傾軋酷烈,亦選擇急流勇退,告老歸鄉。後更聞…韓相竟於上朝途中,為史相遣殿前司兵梟首,獻予金國乞和……」言及此,她心有餘悸。

  「呵呵,青兒,彼時我雖年幼,此等大事豈能不知?」黃鼎岳朗然一笑,眉宇間儘是睥睨之色,「然今日之我,敢言能取我性命者,恐尚在未知之數。」

  小青凝望著郎君那睥睨間流露的絕強自信,不覺心馳神醉。

  「郎君,」小青眸光流轉,情意深切,「既已決意,妾身祈願隨侍同往臨安。願日日候郎歸府,調羹奉食,整飭衣冠。」

  黃鼎岳執起妻子柔荑,溫言道:「自然同往。然僅備膳整衣豈足?紅燭之下,尚需卿伴讀添香。若無此溫香軟玉在懷,長夜孤衾,恐難成眠矣。」言罷,眼底笑意溫柔。

  巍峨樓船破暮色,平遠、靖遠劈波列翼相隨。艦艏犁開墨浪,銀濤翻卷如練,熔金晚霞里,鐵艦北指明州,暮色蒼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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