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海天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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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泉州城西,臨港新區。

  海風帶著鹹濕和新鮮泥土的氣息,吹拂著剛剛平整的闊大場地。

  黃鼎岳與陳宓並肩立於新立的奠基石前,身後是十七位集團股東,目光灼灼。

  場中,小青身著利落短打,指揮若定。

  數十名工匠正將一種奇異的青灰色漿體傾倒入巨大的木模之中,漿體粘稠如膏,內里竟還裹挾著碎瓷、貝殼等物。

  「快看!那泥漿竟不散不流?」有士紳低呼。

  「且看明日!」黃鼎岳朗聲一笑,聲震四野,「此『填海膠』(水泥代稱)乃天工造化,一日凝固,堅逾磐石!此牆,便是閩商學院的筋骨!」

  話音未落,一個清冷的聲音突兀響起:「商者,末業也!聚士子於此,習那錙銖必較之術,豈非辱沒聖賢,玷污斯文?」說話者正是陳宓門下的弟子之一,儒袍廣袖,面含不忿。

  場中霎時一靜,眾目聚焦黃鼎岳。

  卻見他神色不變,只從袖中取出一枚磨得鋥亮的「海商令」銅錢,屈指一彈,「叮」一聲脆響,竟壓過了風聲海濤:

  「兄台此言差矣!此間所育,非是尋常販夫走卒!乃需通曉四海波濤、識破風信海圖、精研格物機巧、深諳金融流轉之經世大器!」

  他目光如電,掃視眾人,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戈之音,

  「當此亂世烽煙,鐵蹄踏碎山河!護我華夏衣冠、保我海疆安寧者,豈獨仗三尺青鋒、萬乘鐵騎乎?

  若無巨舟載糧秣,無銀錢濟軍需,無器械破強虜,縱有百萬忠魂,何以守國門?

  真理只在射程之內,然知識射程亦為疆域!

  閩商學院,便是要鑄就這亂世中,不遜刀劍的護國重器!」

  一番話擲地有聲,如驚雷炸響,震得那學子臉色巨變,也讓在場諸多心懷疑慮的士紳心頭劇震。

  陳宓適時上前一步,其身後另一名門生恭敬捧上一卷帛書展開,上書《商德五維訓》,赫然以「仁義禮智信」為綱,衍生出「貨真價實謂之仁,童叟無欺謂之義,信守契約謂之禮,明察時變謂之智,利濟天下謂之信」的嶄新商道準則。

  陳宓撫須頷首:「德為商本,器為國用,此方為經世正道。」

  與此處的大興建設不同,萬里之外,撒馬爾罕,焦土余煙。

  這座曾被譽為「伊斯蘭世界明珠」的巨城,如今只剩斷壁殘垣,焦黑的樑柱支棱向天,如同巨獸死不瞑目的骸骨。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焦糊與絕望的氣息。

  鐵木真的大纛插在昔日蘇丹宮殿的最高處,他一身簡樸皮袍,策馬緩緩行於廢墟之上,目光冷硬如亘古寒冰,審視著這由他親手締造的毀滅。

  一名波斯星象學者,衣衫襤褸,面如死灰,被武士拖拽至馬前。

  他懷中緊緊抱著一個鑲嵌著寶石、結構繁複到極致的黃銅星盤,匍匐在地,涕淚橫流,用生硬的蒙語哀告:

  「至高無上的大汗!長生天永恆的驕陽!我願獻上畢生所學,為您鑄造觀測日月星辰、可指引航行、可指引征伐的無上神儀!只求……只求赦免我城中百名無辜族人性命!」

  鐵木真勒住戰馬,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試圖以智慧換取憐憫的學者,嘴角扯出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聲音不高,卻帶著碾碎一切希望的冷酷:「神儀,朕要。你的族人,唯匠可活——余者工具罷了!。」

  學者瞬間癱軟如泥。

  鐵木真馬鞭一指那星盤,如同在分配最尋常的貨物:「你的技藝,能造這星盤,想必也能鑄炮。帶上你的工具,去東方。為朕的勇士,鑄造能轟碎最堅固城牆的雷霆!」

  冷酷的旨意,無情地回收著被征服土地上每一分可利用的價值。

  遠處,一隊隊被鐵鏈鎖住手腳的工匠,如同蜿蜒的黑色蚯蚓,在蒙古騎兵的皮鞭下,步履蹣跚地踏上了東去的死亡之路,與泉州港內正揚帆起航、滿載瓷器絲綢的黃家巨舶,在地球海圖的兩端,劃出天堂與地獄的殘酷對比。

  明心島,軍工坊深處,試槍場。

  一聲沉悶的炸響伴隨著刺鼻的硝煙瀰漫開來。

  黃承明臉色鐵青,看著手中那根剛從迅雷槍上卸下、猶自滾燙的槍管。

  槍管近膛處,一道猙獰的裂口赫然在目,如同扭曲的蛇吻。

  「混帳!」

  黃承明怒吼一聲,將報廢的槍管狠狠砸在地上,火星四濺,「加藥!加藥!追求那多出十步二十步的射程有何用?再這般蠻幹,槍管十發九裂!這仗還怎麼打?」

  消息通過馴熟的飛鴿,跨越波濤,送至泉州。

  黃鼎岳於奠基禮的喧囂後,獨坐書房,就著跳躍的燭火展開密信。

  他眉頭微蹙,提筆蘸墨,在特製的薄絹上寫下回信,思路清晰如刀:「蠻力不可取,當思巧勁。可試於膛內刻畫螺旋淺槽,配以尖如蜂刺之銅質彈丸,或可聚火藥之力,增射程而護槍膛。速試之!」

  明心島工坊內,最頂尖的工匠們圍攏著黃鼎岳的手諭,反覆推敲。

  刻刀在燒紅的精鐵內壁小心遊走,留下肉眼難辨的螺旋刻痕;模具中澆築出的彈頭,不再是渾圓的鉛丸,而是帶著尖銳錐頂的銅質長釘。

  數日後,一支經過特殊改造、槍管沉重的「迅雷狙」被架設在試槍台上。

  屏息,瞄準兩百步外一副厚重的契丹鐵札甲。

  扣動扳機!

  一聲遠比以往清脆、穿透力極強的銳鳴響起!火光乍現!

  遠處,那堅固的鐵甲胸板,應聲出現一個邊緣光滑、前後通透的孔洞!陽光,從孔洞中直射而出!

  「成了!成了!」工坊內爆發出壓抑已久的狂喜吼聲。

  這洞穿鐵甲的一擊,如同撕破迷霧的雷霆。

  夜幕降臨,小青沒顧上白日裡的勞累,仍獨坐於寬大的書案前,案頭堆滿了閩商學院工地的物料清單與船運調度冊。

  她秀眉微蹙,指尖在算盤上飛快跳動,時而提筆勾畫,神情專注而沉穩。

  跳躍的燭火將她獨立決斷的身影投映在牆壁上,少女的稚氣正被一份沉甸甸的責任悄然取代。

  同一片夜色下,撒馬爾罕的廢墟之上。

  鐵木真並未回到金帳,他獨自立於星盤前,粗糙的手指撫過冰冷的黃銅刻度。

  璀璨的星河流轉,倒映在他深不見底的眼眸中。

  他的目光,穿透了破碎的城池,穿透了無垠的草原,最終,牢牢地鎖定在星圖上那片浩瀚的、標註著「宋」、「海」的東方疆域。

  那目光,比腳下的焦土更冷,比手中的星盤更莫測。

  東方的海天之間,似乎有他必須摘取的星辰,也有他必須踏碎的波濤。

  海天星火,已在東西兩端,同時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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