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巨艦鎮海疆:神威炮初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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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定十二年,三月。

  給祖父賀壽畢,黃鼎岳攜了愛妾小青,復向五叔處討得陳墨風、梅疏影師兄妹二人聽用。登臨家主那艘巍峨樓船,在「定遠」、「鎮遠」二艦護衛下,揚帆南下,直指泉州。

  船艙書房內,黃鼎岳批閱罷幾卷公文,抬眼瞥見小青倚在門框,已是呵欠連連,百無聊賴。遂擱筆,將案牘收拾齊整,牽起小青柔荑,笑言:「莫打盹了,且隨我去甲板透透氣。」

  海上風平浪靜,日頭正好,暖風拂面。

  黃鼎岳難得偷閒,攬住小青纖腰,引她雙臂舒展,立於高昂的船艏,效仿那海外畫本里巨輪上的痴情男女嬉戲片刻。

  小青這大半年為流民事奔波勞碌,此刻得郎君溫存,心頭熨帖,依偎著甚是受用。

  然記起母親臨行叮囑,終是啟齒輕聲道:「郎君,陳師兄、梅師姐同船南行,莫要冷落了。不若請來,一則聚聚,二則聽聽北地江湖的風信?」

  黃鼎岳聞言頷首,手卻不老實,在小青豐腴處輕捏了一把,方溫聲道:「青兒說的是。去烹壺好茶來,再請師兄師姐移步甲板,共賞海景,閒話片刻。」

  小青玉面微霞,橫了他一眼,眸中羞惱帶嗔,終是轉身去備茶具。

  不多時,裊裊茶香混著海風鹹味,在甲板上氤氳開來。

  陳墨風接過小青奉上的茶盞,淺啜一口,忽而神秘一笑:「師弟,可還記得你那九師兄蘇臨風?他近日一段際遇,端的稀奇,權作佐茶趣談如何?」

  「哦?何事?」黃鼎岳興致被勾起。

  梅疏影亦在一旁落座,聞言莞爾:「咱們這九師弟確是個妙人兒,生得唇紅齒白,俊俏得緊,偏生練得一手剛猛絕倫的刀法,成日扛著門板也似的大砍刀招搖過市。」

  陳墨風撫掌大笑:「話說咱這九師弟,三年前藝成出島,決意往河北闖蕩,博個功名。他自詡了個身世:道是富商之子,幼時得遇異人,隨師遠遊十餘載。

  藝成歸家,驚見滿門遭貪官構陷屠戮,僅他因學藝在外得免。悲憤之下,拔刀雪恨,遂成朝廷海捕文書上的要犯,只得一路向北逃亡。」

  小青聽得入神,忍不住問:「後來呢?」

  「後來?」陳墨風眼中笑意更濃,「後來便逃到了河北地界。聽聞中山府有位喚作『武仙』的大人物,以為是武功卓絕的豪俠,便一路打聽,想尋上門去挑戰,好揚名立萬。」

  「哪知到了真定才曉得,這武仙雖被金國封為『恆山公』,手握重兵,卻是個半點功夫不會的領兵大將,不過名字裡帶『仙』字罷了。

  有趣的是,此公雖不諳武藝,表面為人卻極是豪爽赤誠。非但不怪小九上門尋釁,反因憐其身世坎坷又武藝超群,竟將其收在身邊,充作貼身侍衛。」

  「哈哈哈!」陳墨風樂不可支,「沒過多久,我便收到九師弟的密信,信中言道欲向師傅請罪,恐難完成師命,打算離開真定,另尋他路。」

  黃鼎岳奇道:「這都貼身近衛了,打探軍情豈非易如反掌?為何要走?」

  「小九在信里委屈得緊,說什麼『賣藝不賣身』,」陳墨風強忍笑意,「原是那武仙膝下有一女,相中了咱這九師弟的俊俏模樣和一身好本事,芳心暗許,欲招其為東床快婿。」

  「九師兄莫非是擔憂日後戰場相見難處,故想抽身?」小青眨著眼問。

  「依小九的性子,斷不會為此煩惱。他怕是更樂意將那武家女拐回我大宋來。」梅疏影抿嘴笑道,「師兄,莫賣關子,究竟為何?」

  陳墨風一拍大腿:「小九信中哀嘆:那武家娘子,個頭比他那口大刀還矮著半截,身量卻足足塞得下兩個他!圓滾滾,活脫脫像個球兒!」

  黃鼎岳聞言,一口茶險些噴出,大笑道:「不曾想九師兄竟有這般煩惱!」

  「可不是麼!」陳墨風連連點頭,「後來果然沒過多久,他便不辭而別,聽說那武家女為此哭腫了眼泡兒。」

  「那九師弟可是要南歸了?」梅疏影追問道。

  陳墨風見妻子也追問,忙繼續道:「這便要說到我新得的消息了。

  輾轉至保州左近時,恰逢蒙金大戰,戰事迅捷,金將張柔被蒙古木華黎所俘,因驍勇善戰反被招降,授了河北西路都元帥之職。

  小九觀此人履歷,先為金廷中都留守、經略使,今又得蒙酋一路都元帥之銜,顯是極緊要的人物。便換了身玄衣,趁著帥府戰後缺人之際,應募護院,竟輕易潛入其中。」


  他眉飛色舞:「不出幾日,恰逢帥府女眷出城為陣亡族人上香祈福,途中遭潰兵襲擾。九師弟憑一身驚人藝業,於亂軍中護住馬車內的小姐,立下大功,順勢便被提拔為護院頭領。」

  陳墨風壓低了聲音,帶著促狹:「他在密信末了言道,雖又被帥府千金青眼相看,此番卻不敢再逃了,恐負師恩,只得勉力周旋,虛與委蛇一番,定要『潛伏』到底。」

  黃鼎岳聽罷莞爾,打趣道:「想必這位帥府千金,定是位天仙化人。」

  此言一出,甲板上頓時響起一片會意的笑聲。小青倚在黃鼎岳身側,輕聲嘆道:「這世間際遇,有時比那坊間話本還要曲折離奇幾分。」

  陳墨風最後補充道:「如今在北地,『裂天刀』蘇臨風這名號,可是響噹噹的俠名了。」

  黃鼎岳想起前番與大伯議及北地伏子之事,便問道:「其餘幾位師兄作何安置?既是師兄執掌北地消息,不妨將大伯的布局一併道來,想是很快便要借重他們了。」

  陳墨風遂從大師兄說起:「大師兄曲霄風,十一年前便已出師。江湖行走一遭,言道『天下待救者眾,救之不盡;當誅者亦眾,殺之不絕』,索然無味。

  混了個『東海劍俠』的虛名,遊歷兩三載便回島了。如今常在島上,代師傳授武藝,協理護衛操訓之事。」

  言及自身,陳墨風略顯侷促,瞥了眼身旁的梅疏影,方赧然道:「我七年前出師,但與梅師妹有約,便又在島上候了兩年,待她藝成,方結伴闖蕩江湖。

  混跡兩年,掙得『東海雙英』的薄名,回島後蒙恩師主持完婚。如今在五叔帳下行走,專司接待江湖同道、打探四方消息。」

  稍頓,他語速恢復流暢:「老四陸乘風走得最遠,已至遼東臨海郡王張鯨府上。老五趙海風投了楊妙真的紅襖軍,憑一身好水性與海戰見識,如今在為義軍操練水師。

  老六武濤風入了登萊大海寇王福麾下,彼處後來受了金國招安,王福得封『滄海公』。老六因勇猛善戰,亦被滄海公倚為心腹,而今管著一營海盜招安而來的水師,當了一個指揮使。老七在山西,老八在河南,老九頭前說了,在河北。

  最奇是老十秦陌風,明明修的是師弟你改良的明心道家心法,偏生一副寶相莊嚴的佛爺面孔,去年出師後,被師傅遣往大理公幹了。」

  海天閒話,最是易逝。不覺間,金烏西墜,將浩渺海面鍍上一層熔金。波光瀲灩,樓船破開金濤,向著繁盛的泉州港穩穩駛去。

  當黃鼎岳樓船上的茶香隨海風飄散之際,千里之外的明州港,卻是另一番景象。

  海風裹著咸澀與木料氣息,碼頭上人聲鼎沸,如同開了鍋的粥。

  數十艘大小海船鱗次櫛比,錨鏈絞動之聲嘩啦作響,恍若巨獸低吼。

  流民如潮,衣衫襤褸,面有菜色,扶老攜幼,在黃府家丁與水手的呼喝指引下,挨挨擠擠地登上船舷。

  沉重的行囊,吱呀作響的破舊獨輪車,間或夾雜著嬰兒微弱的啼哭,匯成一股龐大而疲憊的遷徙之流,被這吞吐不息的海港,一船又一船地送往那寄託著生機的明心島。

  黃承志一身青布袍,負手立於棧橋盡頭。海風獵獵,吹得衣袍緊貼身軀,愈顯其身形挺拔。他目光沉凝,越過萬頃碧波,投向西南天際——那是泉州方向。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冰涼的船纜,心中低語:「泉州…鼎岳…若開埠不順,明心島上那幾頃薄田、數處新立工坊,便是傾盡全力,又焉能養活這源源不絕、萬千張飢餓的口?」

  海風帶來濕冷的咸腥,更捎來沉甸甸的憂思。明心島非是無底之壑,其承載之力,已迫近極限。

  不遠處,草棚之下,卻是別樣光景。

  黃玥蹲踞其間,身側堆滿各色晾曬妥當的藥草。她纖指輕捻,小心翻開一冊紙頁泛黃、古意盎然的《本草經集注》,書頁翻動間,草木清氣隱隱散逸。

  侍女紫蘇侍立一旁,手捧粗陶藥缽,凝神注目。

  「紫蘇,取三錢炒藿香葉,二錢佩蘭,一錢半白芷,再添半錢搗碎的陳皮……」

  少女清音脆亮,隱帶一絲研得妙方的欣悅。

  她對照書頁間蠅頭小楷,復又細嗅手邊幾味草藥,「父親曾言,此數味藥性辛香,善化濕濁,開脾胃,止嘔惡,正合這海上顛簸之苦。然書中劑量配伍語焉不詳,尚需斟酌推敲。」

  她秀眉微蹙,凝思片刻,又道:「再添一小撮紫蘇嫩尖。此物寬中理氣,兼解魚蟹之毒,或於暈船之症亦有裨益。父親常訓,醫道貴乎變通,古方為基,亦需應時適症。」


  言中「父親」,自是黃承志。

  紫蘇手腳麻利,依言稱量、搗碎、調和。

  不多時,一股糅合了辛香與微苦的清涼氣息,自草棚中瀰漫開來,雖與碼頭的喧囂、海風的咸腥格格不入,卻奇異地帶來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黃玥親將藥末傾入沸騰的陶罐清水,文火慢熬。褐色藥汁翻滾,漸次澄澈,藥香愈顯醇厚。

  這便是黃承志口授、黃玥親手調配的「藿香飲子」,專為緩解流民渡海時那翻江倒海的眩暈之苦。

  藥湯熬成,分裝入桶,抬至待登船的流民隊伍旁。

  幾名面如蠟紙、捂胸欲嘔的漢子掙紮上前,滿面感激地接過粗瓷碗。

  溫熱的藥汁入口,初時微澀,片刻後,一股清涼之意自喉間氤氳散開,胸中煩惡翻騰之感,竟如冰雪遇陽般消減了幾分。

  「咦?這湯水…當真神效!」一飽受暈船之苦的老叟咂咂嘴,眼中迸出驚喜,枯喉上下,忍不住又痛飲一大口。

  消息傳開,更多暈眩難耐的流民圍攏過來,渾濁的眼中,燃起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希望之光。

  黃承志收回遠眺的目光,望向草棚下忙碌的女兒與那裊裊升騰的藥氣,緊鎖的眉峰略略舒展。

  海上的風,依舊自泉州方向吹來,攜著未知的訊息與沉沉的期盼。

  西域的風,卻卷著粗糲沙塵,抽打在訛答剌城斑駁的土黃色城牆上,發出嗚咽般的嘶鳴。

  哲別勒馬陣前,身後是黑壓壓的蒙古輕騎,如同蟄伏的狼群。他手中彎刀猛地前指——

  「嗚——哇——!」

  悽厲如狼嗥的號角撕裂長空!

  剎那間,弓弦震響如霹靂!

  密集的鵰翎箭矢騰空而起,化作遮天蔽日的死亡烏雲,帶著刺耳的尖嘯,狠狠潑向城頭!

  垛口後頓時血花迸濺,守軍如割倒的麥子般層層撲倒,慘嚎聲被箭雨淹沒。

  幾乎同時,騎兵如附骨之疽貼至牆根!

  浸透死亡氣息的套索與飛爪劃破煙塵,牢牢釘入夯土縫隙!口銜彎刀的蒙古戰士猿猴般攀援而上,城下力士掄錘猛擊城門,鉸鏈發出「哐!哐!」的震耳哀鳴,整段城牆都在顫抖!

  城樓之上,總督海兒汗錦袍怒張,揮臂嘶吼,聲音因亢奮而扭曲:

  「看啊!這些褻瀆聖地的異教徒!真主的勇士們,用他們的血,洗淨城牆!」

  如狼似虎的衛士應聲將綁縛的蒙古俘虜拖上垛口。

  鋼刀寒光一閃!

  數顆頭顱滾落城牆,鮮血噴濺在斑駁的夯土上,蜿蜒流下,在正午毒日下迅速凝成暗紅的痂。

  無頭的屍身被粗暴踹下,砸在攀城戰士的頭頂!

  血腥沖天而起!

  城上守軍在狂熱與恐懼中雙目赤紅,滾木礌石夾雜著「真主至大!」的癲狂吶喊傾瀉而下。

  城下,箭雨未歇,飛索未斷!

  攀援的戰士踏著同袍的屍骨,在血瀑與落石間悍然向上!

  訛答剌堅固的城牆,此刻化作一座噴吐著死亡與瘋狂的熔爐,每一塊磚石都在咀嚼血肉。

  勝負的天平在血霧中劇烈搖晃,無人知曉下一刻,是蒙古的狼旗插上城樓,還是花剌子模的彎刀將這片黃沙徹底染成地獄的赤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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