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壽宴驚變:定遠艦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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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定十三年,三月,明州。

  黃府大宅,朱門洞開,彩綢繞樑,壽字燈籠高懸。

  正值老家主黃思遠八十華誕,賀客盈門,車馬喧闐,便是臨安故舊,亦遣子弟攜重禮遠道而來賀壽。

  晨光熹微,薄霧如紗。

  黃鼎岳一身簇新錦袍,內襯玄色勁裝,帶著已完成流民安置任務歸來的小青與黃玥,步履沉穩地踏入祖父清幽小院。

  黃思遠早已起身,身著絳紅團蝠暗紋壽袍,銀絲寥寥,僅以一支烏木簪綰住,襯得壽字團花格外精神。

  老人臉上溝壑縱橫,唯有一雙眸子,嵌在深深的眼窩裡,亮如寒星,沉澱著數十年風波詭譎。

  此刻見了愛孫,眼角笑紋舒展,枯瘦的手指捻著稀疏銀須,身形雖佝僂,自有一番閱盡滄桑的平和氣度。

  「祖父,孫兒請安。」黃鼎岳叉手深揖,「今日孫兒備了份特別的壽禮,想請祖父並幾位至親貴客,同往一觀。」

  「哦?」黃思遠眉峰微挑,來了興致,「是何等稀罕物件,值得你這般鄭重?」

  「祖父移步碼頭便知。」黃鼎岳賣了個關子,嘴角噙著一絲神秘笑意。能在此刻進入內院的,皆是血脈至親與極親近的世交,正好一併邀了去。

  黃思遠被勾得心癢,撫須朗笑:「好,好!便依你,瞧瞧我孫兒弄的甚麼玄虛!」

  碼頭風勁,一艘黃家慣用的三層樓船早已備妥,雕樑畫棟,華美是華美,卻也在眾人意料之中。

  船離岸,破開碧波,駛向煙波深處。

  黃思遠憑欄遠眺,海風拂面,心胸為之一闊。忽地,他眯起眼,指向海天相接處:「鼎岳,那兩點墨痕是甚?」

  「祖父稍待,近了便知。」黃鼎岳笑答。

  樓船破浪前行,墨點漸顯輪廓,竟是兩艘從未見過的巨艦!艦體狹長若巨鯨,甲板寬闊如廣場,巍然浮於海面,帶著一股蠻橫的壓迫感。

  「這……這是何物?」黃思遠猛地抓緊了船欄,蒼老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黃鼎岳挺直腰背,聲音清越:「回祖父,此乃明叔並諸多大匠,嘔心瀝血三載之功!孫兒斗膽,名之曰——護衛艦!」

  黃思遠聽後,遺憾地說:「承明抱恙未能親至,惜哉!彼為艦船嘔心瀝血,猶記其咳血督工之景……」

  再看向雖然換了衣裝打理了面容須、發的黃鼎岳,但依然遮掩不住的消瘦身形與深埋眼底的疲倦,便知需在此日前完成攻關趕工製成此艦,是多麼的不易!

  樓船靠攏,巨艦真容畢現。艦長怕不下三十丈(約90米),寬逾六丈(約18米),線條流暢如刀劈斧削,艦首高昂,猶如探海蛟龍。

  最懾人的,是艦艏一門粗壯巨炮!炮管森然,在陽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幽光。

  「嘶……」黃思遠倒吸一口冷氣,指尖微顫地點著那巨物,「此炮……能及多遠?」

  「二里之外,可裂敵艦!」黃鼎岳言簡意賅,隨即揚手下令,「起炮,試射!」

  令旗揮動,巨艦上頓時忙碌起來。

  主炮在絞盤轉動下發出沉悶的機括聲,緩緩調整。

  艦橋上,觀測手單筒望鏡緊貼眼眶,對著六分儀刻度,高聲報數:「方位二八五,仰角一二,實心彈!」

  炮位主手復誦,粗礪大手猛地搖動黃銅手柄。

  「裝填完畢,待發!」副手檢查引信,吼聲如雷。

  「瞄定!請令!」主炮手轉向艦長席。

  「放!」

  「轟——!!!」

  平地驚雷炸響!炮口噴出丈許長的橘紅怒焰,濃白硝煙瞬間吞噬炮位,聲浪震得樓船欄杆嗡鳴,眾人耳中一片空白……。

  一顆黑沉沉的鐵彈撕裂空氣,帶著令人心悸的尖嘯劃破長空,劃出一條致命的弧線,精準砸在遠處充當靶船的破舊貨船上!

  木屑爆裂,斷桅橫飛!

  偌大一艘船,竟如紙糊般,被攔腰轟得四分五裂,激起的沖天水柱半晌方歇。

  「命中!彈著點偏右三丈。」觀測手冷靜報出結果。

  「好!好!好!」黃思遠激動得連拍欄杆,老臉漲紅,「雷霆之威,破艦如朽木!此炮可威震四海,當名『鎮海神威』!」


  「祖父且慢喝彩。」黃鼎岳笑著引導眾人目光,「再看艦身兩側。」

  只見三層艦樓側舷,密密麻麻布滿了射擊孔,怕不有上百之數!「此乃迅雷槍位,每側一百五十支!三百步內,縱輕甲亦難逃穿透!近戰搏命,端賴此物!」

  令下,一場更為震撼的齊射展開。

  「砰砰砰砰砰——!」

  密集得如同爆豆般的槍聲驟然爆發,海面仿佛被無形的巨拳砸中,激起水花如林!

  槍手退殼裝填、復位擊發,動作快得令人眼花繚亂。

  一輪震耳欲聾的齊射硝煙未散,十息之內,第二輪彈雨竟又潑灑而至!!

  「這……這裝填之速!」一位熟知行伍的老將軍失聲驚呼,「遠勝突火槍多矣!且由鐵管替竹管,再不懼炸膛也!」

  黃鼎岳眼中閃過一絲自得:「尚未盡也。祖父,諸位,請看艦尾。」

  眾人目光聚焦艦艉樓閣,頂層赫然架著兩具巨大的扭力拋石機。

  此刻正填裝一種碩大的陶罐。令旗再落,機括釋放的悶響中,兩枚「火流星」被狠狠拋向遠方海面。

  「轟!轟!」陶罐觸海炸裂!

  內中混著「海心石」粉末的猛火油,遇風即燃!

  霎時間,大片海面化作熊熊火海!

  烈焰舔舐著海水,蒸騰起滾滾白氣,滋滋作響,景象駭人!

  「妙!妙不可言!」黃承志看到「海心石」能取到作用,亦是讚不絕口。

  黃思遠激動得鬚髮皆張,用力拍著孫子肩膀,

  「鼎岳吾孫!有此利器,黃家海上基業,百年無憂矣!老頭子便是閉了眼,也能笑醒!」

  黃鼎岳心中亦是感慨萬千。打造這鋼鐵海獸,耗費了黃家數代積累的心血,更融入了他的「超前」見識。

  只有經歷過後世那屈辱的「火力不足恐懼症」,才知這鋼鐵巨炮與密集火槍帶來的安全感是何等珍貴!

  周遭賓客早已是嘆服聲一片:「黃世侄真乃神乎其技!此一艦之威,足抵舊日水師一軍!」

  黃鼎岳拱手謙道:「諸位叔伯謬讚。黃家世代浮海,深知海上行險,無強兵無以自保,更遑論通商濟世。此船護我商旅,亦為朝廷守此海疆,分內之事。」

  他轉身,對著祖父深深一揖:「祖父,此船乃國之重器,不可無名。孫兒斗膽,請您賜名!」

  黃思遠捻須長笑:「哈哈,正當如此!」他目光掃過巨艦雄姿,沉吟片刻,朗聲道:「此艦坐鎮海疆,當懾遠寇,安黎庶!便叫它——『定遠』!與『鎮遠』!」

  「『定遠』!『鎮遠』!」黃鼎岳撫掌贊道,「好名字!安定遠方,鎮守海疆!正合我黃家護國安民之本心!」

  他目光不經意掃過人群外圍,妹妹黃玥正與沂王世子趙均低聲交談,少年少女的身影在巨艦的陰影下顯得格外朝氣。

  黃鼎岳踱步過去,含笑問道:「玥兒,世子,觀此新艦,有何感觸?」

  黃玥雙眸亮若晨星,雀躍道:「大哥!太厲害啦!那大炮一響,地動海搖!那木船『嘩啦』一下就散架了,水花濺得老高!大哥你是怎麼想出來的呀?」

  她小手比比劃劃,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黃鼎岳忍俊不禁,看向趙均:「世子以為如何?」

  趙均神色一肅,整理衣襟,對著巨艦和遠海鄭重一禮,才緩緩開口:

  「世兄,弟觀此神兵,如見范公『先憂後樂』之志!金虜朮虎高琪肆虐淮北,烽煙四起,黎庶倒懸。朝廷困於財匱兵疲,每念及此,常憂心如焚。」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幼讀史冊,仰慕岳武穆『飢餐胡虜』之壯懷!今見世兄鑄此神鋒,既感振奮——我大宋終有抗衡胡騎之利器!又復慨嘆——若以此利器北向,犁庭掃穴,光復舊都,何愁功業不成!」

  他越說越激昂:「弟觀此艦,鐵甲覆身,炮利及遠,若能操練精銳水師,溯江而上,直搗淮南,水陸並進,何懼金虜?

  若再將此炮置於車架,牛馬曳之,攻堅摧陣,必為國之柱石!

  昔年漢武唐宗,皆仗強兵利刃開疆拓土。我大宋文治煌煌,武備稍弛,遂致胡馬南窺。

  今世兄技近乎道,若能速成小股精銳,以艦擾其淮河,疲其筋骨,此消彼長之下,北定中原,指日可待!」


  黃鼎岳靜靜聽完,眼中掠過一絲讚許:「世子憂國之心,拳拳可鑑。然國之大事,非同兒戲。利器雖強,需人駕馭,更需上下同心。此事,宜緩圖之。」

  黃玥聽得入神,插話道:「均哥哥說得對!我也盼著大哥的船隊把壞人都趕跑,大家過太平日子!」

  趙均對黃玥溫和一笑:「玥兒妹妹赤子之心,正是吾輩所求。身為趙氏子孫,家國之責,更當銘記。」

  他復又看向黃鼎岳,神色多了幾分求教的懇切:「世兄所言極是。弟亦知此事千難萬阻。然孟子有云:『天降大任……必先苦其心志』。正因其難,方顯擔當。世兄手握此技,若能聯結朝中忠良,共襄盛舉,未必無成!」

  他思路越發清晰:「弟以為,可循序漸進。先造內河炮艦,不必如此巨碩,炮多即可;以此封鎖淮河,稍解邊患後,汰弱留強,精練新軍!」

  黃玥拍手:「對呀對呀,就像練功,要一步步來!」

  黃鼎岳看著妹妹,又轉向趙均,語氣帶了幾分深意:「世子可曾聽聞,三年前泉州水師新造十艦,不及半載,三艦因管帶貪墨養護銀兩而朽爛,兩艦淪為私運商貨之船。

  真正禦敵者,寥寥無幾。

  利器在手,若所託非人,是福是禍?

  猶記小兒持金過市乎?

  又或……炮口所指,非敵即我?」

  黃玥歪著頭,天真地問:「大哥是說,光有寶刀不夠,還得有會用刀、不亂砍人的大英雄才行嗎?」

  趙均聞言,眼前驀地閃過臨安禁軍空額吃餉、江淮邊軍器械朽壞的傳聞,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眼神從激昂轉為清明,對著黃鼎岳深深一揖:

  「世兄金玉良言,如醍醐灌頂!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光復河山更非僅恃堅船利炮。是弟思慮不周,太過急切了。尚請世兄不吝指教。」

  黃鼎岳這才流露出真正的欣慰之色,拍了拍趙均的肩膀:

  「世子能有此悟,實屬難得。看來世子不僅熟讀經史兵書,更能深思其理,不拘泥於紙上。更難得者,未因利器在手便生驕矜之心,以為可一蹴而就。這份清醒,尤為可貴。」

  趙均面上微赧:「世兄過譽。弟不過常思國事,空有熱血,卻常感無處著力。欲效冠軍侯馳騁沙場,復河山;又思為良臣牧守一方,安黎庶……百般念頭,終是拳打棉絮,徒呼奈何。」

  少年人的煩惱,赤誠而帶著沉甸甸的分量,在這海天之間,更顯南宋時局之艱危。

  黃鼎岳默然片刻,轉身面朝浩渺大海,海風鼓盪起他的袍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穿透時空的蒼茫,只願吾輩的奮力可讓後世無需再吟出此詩:

  「辛苦遭逢起一經,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里嘆零丁。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趙均攥緊袖中《武經總要》抄本,指節發白:「此志當效岳武穆!」

  那詩句中的家國之痛、身世之悲、以及最後那超越生死、照徹汗青的丹心壯志,與他胸中激盪的熱血轟然共鳴!

  他眼中的迷茫與焦灼盡褪,海風掀起他的衣角,浪濤聲仿佛化作戰鼓擂動心間,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磐石般的堅定!

  黃鼎岳回身,目光如炬,直視趙均:

  「世子身負宗室血脈,懷此報國赤忱。便將這句『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贈予你。惟願他日青史之上,能見世子丹心之名!」

  海風呼嘯,巨艦巍然,「定遠」、「鎮遠」之名仿佛已烙印在這萬里波濤之上。

  而少年心中,另一顆種子,也正破土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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