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雙十終成帳里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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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至祭祖方歇,黃府上下便為另一樁喜事奔走起來。

  黃思遠親擇的吉日已至,鼎岳少爺納小青為妾的消息,早如春風般拂遍了黃家每個角落。

  雖僅是納妾之禮,但內里乾坤卻大有講究。

  管家黃福,那是老太爺黃思遠自小伴讀的書童,情分非比尋常。

  小青既是他孫女,黃思遠便私下備下了一份厚得壓箱底的「納徵禮」,著人悄悄抬進了黃福那幽靜的小院,金銀珠玉、綾羅綢緞,滿滿當當幾抬,盡顯主僕情誼。

  主母王清婉對兒子的「頭一遭」更是上心。

  雖礙於禮制,不能用那八抬大轎的排場,但其餘該有的禮數,一樣不落,務求體面周全。

  她拉著清秋姨娘,親手為小青裁製了一身水紅蹙金繡嫁衣——那金線盤出的鳳羽在光下熠熠生輝,四周纏枝牡丹並蒂蓮用了時興的貼綾繡,層層疊疊,華美異常。

  赤金點翠的頭面首飾,亦是精挑細選。

  又將東跨院臨水的「聽雨軒」灑掃一新,披紅掛彩,熏得暖香陣陣,權作洞房。

  吉時迎親,小青頭戴點翠珠釵步搖,身著那身價值不菲的蹙金繡水紅嫁衣,頂著繡工繁複的紅蓋頭,由兩個俏丫鬟攙扶著,蓮步輕移,跨進內院月洞門。

  甫一進門,便見清秋姨娘領著一眾僕婦丫鬟,笑盈盈地候在廊下。

  清秋姨娘眉眼彎彎,親自上前,從黃鼎岳手中接過新婦,引著她往院裡走。

  她鬢邊一支素銀簪隨著步履輕晃,流光點點,口中贊道:「瞧瞧,咱家少爺這氣度,龍章鳳姿!小青姑娘這品貌,溫柔賢淑,身段一看就是宜男之相!真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菩薩跟前修來的好姻緣!」

  「可不嘛!」

  旁邊捧著妝奩盒的小丫鬟眼睛亮晶晶,滿是艷羨,「青姨娘這福氣真是頂天了!聽說少爺還特意差人去西市胡商鋪子『聞香閣』,弄來了那價比黃金的『大食國薔薇露』!

  還有這身嫁衣,我的乖乖,怕是滿城也找不出第二件來!青姨娘穿上真跟畫裡的仙女兒似的!」

  眾人七嘴八舌,句句點明這一身行頭,若非主母王清婉傾力操持,尋常人家便是傾家蕩產也置辦不起。

  蓋頭下的小青聽得面紅耳赤,耳尖紅得似要滴血,腳下步子不由得更快了幾分。

  直到被扶進滿眼紅綢喜字的聽雨軒,坐在鋪著百子千孫錦被的床沿,聽著外間喧囂漸遠,一顆怦怦亂跳的心才慢慢落定,生出幾分塵埃落定的真實感。

  她想過少爺心善,知曉自己心意後總會給她個名分,卻萬萬沒料到會是在他尚未娶正妻,且離家五載方歸的這個當口。

  她原已打定主意,便是再等五年、十年,乃至耗上一輩子,也是甘願的。

  夜色深沉,前廳推杯換盞的喧囂終於散去。黃鼎岳踏著滿地清霜般的月色回到聽雨軒,只見新婦端坐床沿,蔥白的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袖。

  他反手合上門扉,玄色錦袍上用捻金線繡的雲紋在燭火下流淌著暗金光澤。

  他穩步走到她面前,並未急於揭蓋頭,而是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引她走到桌案前。

  「這是……?」小青忍不住微微抬頭,蓋頭晃動間,隱約撞入他深邃含笑的眸中。

  「催妝詩。」黃鼎岳聲音低沉溫和,「本是娶正妻的禮數。但我想著,旁人所擁有的,我的青兒,一樣也不該少。」

  言罷,他並指如劍,指尖竟吞吐寸許凝練如實質的毫芒,在那硬木桌面上龍蛇遊走,金屑簌簌飄落間,一首詩已深深鐫刻其上:

  「曉鏡初開雲鬢堆,胭脂未點已盈輝。

  十五始展眉間月,雙十終成帳里梅。

  願化塵灰同冷暖,敢期燈火共熹微。

  畫堂莫道妝遲晚,且看金釵逐鳳飛。」

  字跡清雋峭拔,詩意赤誠熾烈。

  最後一筆「鳳飛」二字刻罷,那案上燭火竟「呼」地一聲,焰心暴漲,盤旋搖曳,隱隱幻化出一隻浴火金凰的虛影,一閃而逝!

  小青指尖顫抖著撫過那深刻溫熱的字痕,淚水如斷線珍珠,顆顆滾落。她哽咽著抬頭,黃鼎岳已輕輕掀開她的蓋頭,將她擁入懷中。

  他左手環著她纖細卻柔韌的腰肢,右手在她肩背輕拍撫慰。待她心緒稍平,他才緩緩側首,溫熱的呼吸拂過她滾燙的耳廓與面頰,最終,輕柔地印上那微顫的櫻唇。


  星眸半閉,粉頰含春。

  這一吻,卻似星火燎原,驟然引動了蟄伏於小青體內、由黃鼎岳往日為她疏通經絡時悄然種下的陰陽二氣!

  劍氣如絲,無形流轉,那繁複的嫁衣系帶竟自行無聲解開,層層滑落……

  喜服褪去,露出內里風光,黃鼎岳呼吸猛地一窒——往日寬大衣裙下遮掩的玲瓏曲線,此刻方顯真容,豐盈處更顯驚心動魄。

  喉結上下滾動,他聲音喑啞帶笑,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艷與占有欲:「往日竟不知……我的青兒,竟藏了這般……人間絕色。」

  翌日清晨,霜華凝階。

  黃鼎岳在小青的伺候下換上了一身簇新的深青窄袖常服,金帶束腰,墨玉壓袍,襯得身形愈發挺拔如礁。

  小青已挽起婦人髮髻,盤雲髻上斜簪一支累絲金鳳步搖,行走間金鳳銜珠輕顫,環佩玎璫,清越悅耳。

  今日她著了身水紅纏枝蓮的杭綢褙子,烏髮松松綰了個慵妝髻,只斜簪一支點翠流蘇步搖,眉眼間還凝著幾分昨夜紅燭暈染的胭脂色,清麗里透出初為人婦的溫軟。

  晨光熹微,透過雕花槅扇,恰好映在她臉上。那肌膚竟似上好的羊脂美玉,瑩潤透亮,煥發著一種近乎聖潔的光澤,全無半分新婦初承恩澤的憔悴。

  主母王清婉正與清秋姨娘對坐品著新煎的建州團茶,抬眼一見,不由得怔住。

  那素來端莊持重的清秋姨娘,更是驚得「哎呀」一聲,手中越窯青瓷茶盞失手跌落,「哐當」一聲脆響,潑了一地茶湯:「這……小青這……這氣色!活脫脫像是剛剝了殼的鮮荔枝肉!水靈得能掐出水來!」

  小青依著禮數,蓮步輕移,奉上一盞滾燙的七寶擂茶,雙手穩得不見一絲新婦的怯意。

  「母親請用茶。」聲音清越,帶著江南水汽浸潤過的柔潤。

  王清婉也顧不上茶水,忙拉過小青的手細瞧。

  只見那十指纖纖,指甲蓋兒透著健康的粉暈,如初綻的桃花瓣;腕骨細膩,肌膚滑不留手,果真如凝了一層薄霜,渾身上下竟無一處不透著被深深滋養後的飽滿生機。

  「咳……」黃鼎岳心下得意,面上卻是一本正經,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赧然。

  昨夜他以自創的《春江訣》玄功為引,在靈肉交融、情濃意切之際,不僅助小青梳理經脈,更將自身一點精純元陽化為溫和內力,反哺滋養其全身百骸。

  此乃道門雙修秘法中極高明的「煉精化氣、反哺玉顏」之法,自然駐顏有術,青春常駐。只是這等閨中秘事、道家玄功,豈能宣之於口?

  他只得硬著頭皮,擺出一副得窺古籍秘方的模樣,信口胡謅道:「母親,姨娘,莫驚。孩兒前些日子翻閱雜書,偶得一個古方,說是以上品珍珠細粉,調和嶺南崖蜜,隔幾日敷於面上,最能潤澤肌膚……

  想是青兒用了此方之故。回頭……回頭孩兒便將方子抄錄送來。」

  清秋姨娘撫著心口,猶自驚嘆:「這般神效?那方子……咳,可得給姨娘也抄一份兒!」

  王清婉眼波流轉,在兒子那強作鎮定卻掩不住一絲心虛的臉上打了個轉,又看看容光煥發、羞得恨不得鑽進地縫的小青,最終只是意味深長地抿唇一笑,端起新婦孝敬的茶盞,悠悠吹了吹浮沫。

  王清婉放下茶杯,盞蓋輕磕,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

  「成了家,便是大人了。」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沉肅,目光轉向黃鼎岳,「明心島那頭,新船龍骨初成,萬般頭緒,你心裡要有根主心骨,莫要學那沒腳蟹,風浪一來便亂了方寸。」

  「母親教誨,兒子謹記。」

  黃鼎岳躬身應道,神色恭謹。

  王清婉目光又落回小青身上,那打趣的意味淡了些許,多了點不易察覺的溫度:「你既成了枕邊人,鼎岳在外頭搏的是風浪,你在內宅,便是定船的錨。心要定,眼要明。」

  她頓了頓,從袖中摸出一枚黃澄澄的青銅鑰匙,遞向小青,「書房裡,有你祖父昨天派人搬過來的族中文檔,你閒著,不妨替鼎岳理一理。」

  小青雙手接過那枚帶著老夫人掌心微溫的鑰匙,只覺沉甸甸壓手,仿佛接過了一份無聲的重託。

  「兒媳明白。」

  她應得依舊溫婉,眼中卻已悄然燃起一簇小火苗,那是豪門新婦骨子裡對「有用」二字的執著。

  又將盈盈的目光投向站在身旁的郎君,早已知其心懷天下,悲天憫人,自是暗下決心,要當好他的賢內助、避風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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