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醫鬧』
「我去？」
「讓我去？真的假的？」玄不虛幾乎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他盯著眼前這位穿著蓬蓬裙、像個精緻洋娃娃般的「萌守」大人，試圖從她甜美的笑容里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你是說，讓我這個才來異世界沒多久、人生地不熟、連規則術都才剛入門的人，去把你們這兒盤根錯節的地下賭場和清樓給端了？萌守大人，您確定……沒找錯人？」
沒有。
靈玲歪了歪頭，粉色捲髮上的水晶發卡在葬情塢庭院模擬的天光下閃閃發亮。
「你這人怎麼這麼不上道，不然呢？這件事，眼下還就只有你最合適，你身負頗具潛力的規則術，卻又頂著『新塵民』身份，行動起來比我們這些走到哪裡都像燈塔一樣顯眼的御守方便多了。」
她向前湊近半步，身上淡淡的櫻草香氣飄過來，「怎麼，這就怕了？」
「怕？」
玄不虛嗤笑一聲，黑色夾克的袖口隨著他抬手的動作滑落一截，露出底下那些還未完全消退的訓練淤青。他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天真的、理想主義者特有的光芒：
「我怕那賭場太脆、清樓太薄，經不起我幾下折騰。」他挺直脊背，少年清瘦的身形在院落投下的光影中拉出筆直的輪廓，很是嚴肅道：「我不是你們棋盤上的棋子。但如果掃清這些污穢，那我不介意，當一回你們手中的『刀』，別說免我坐牢，就是讓我立刻去坐牢，我也得先連夜把它們給剷平了！」
靈玲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熱血沸騰的宣言逗得「撲哧」笑出聲。她用手背掩著嘴，肩膀輕輕聳動，裙擺上的蕾絲花邊隨之搖曳。
「慢著慢著，」她好不容易止住笑，伸出纖白的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個複雜的網狀圖案，「地下世界的地形錯綜複雜，你知道那些地方的具體位置嗎？」
「呃……」玄不虛高亢的氣勢瞬間卡殼，他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地看向靈玲，「你……你身為御守，掌管訊兮城，難道沒下來調研過嗎？」
「那種藏污納垢的地方，怎麼可能有我的粉絲？我這麼純潔可愛、積極向上的正能量偶像。」她轉了個圈，裙擺盛開，「怎麼會調研那種陰暗角落的具體情報呢~光是靠近都覺得會污染我的裙子呢。」
她說這話時，眼角餘光瞥見玄不虛抽搐的嘴角，又趕緊補充道：「再說了，那些地方背後水很深，明面上的地圖和登記信息都是假的。真要摸清門路，得靠長期混跡地下的人。」
「那……那怎麼辦？」玄不虛撓了撓頭，「要不……我去找幾個青衣幫的人問問路？」
「不行不行，」靈玲連連搖頭，「太容易打草驚蛇。對方能在地下盤踞多年，雖是塵民組織，背後未必沒有規則術士的影子，或者擁有一些反制偵查的手段。」
她托著下巴，粉嫩的指甲輕輕敲擊著臉頰：
「最好能找到一個既熟悉地下每一處隱秘路徑，本身又信得過、不會轉頭就把你賣了的『嚮導』。」
兩人正商議著，院落另一端的屋門被輕輕推開。
女神醫背著那個略顯陳舊的木質藥箱走出來。她今日換了一身素淨的月白長衫，外罩靛青色半臂，銀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綰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頸側。她一眼看到靈玲，清冷的面容上顯露出一絲難得的、發自內心的敬意。
她走上前，在距離靈玲三步處停下，微微頷首，動作優雅而克制。
「老師，許久不見，您依舊……光彩照人。」
她在學園都市修習規則術時，曾多蒙靈玲指點。身上那層用以模糊過去、規避某些麻煩窺探的認知干擾規則的加護，正是靈玲的傑作。
「哎呀，是小兮呀~快來讓老師抱抱！」
靈玲立刻換上欣喜的表情，像只歡快的雀鳥般撲過去，不由分說地拉過女神醫的手。
靈玲湊近她耳邊，壓低了聲音，腹黑的本性暴露無遺：
「小兮你經常在地下世界義診，對那裡的犄角旮旯肯定很熟悉吧？那些賭坊啊、清樓啊的具體位置……快，帶你這位熱血沸騰的新同學去認認門。」
女神醫聞言，紫黑色的眼眸中先是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惑，似乎在消化這個突兀的請求，隨即化為一種瞭然，卻又帶著醫者慣有的、對這類場所的疏離與平靜。
玄不虛心中聽到『小兮』，覺得應該是外號，不像是真名。
女神醫微微蹙起好看的眉頭，長睫低垂道：
「……尋歡作樂、放縱慾望之事，我並無涉獵，亦不懂其中關竅。我只懂治病療傷。若是有人因此染上了難以啟齒的病症…」她頓了頓，「恕我直言，那方面的問題，我治不了，亦不想沾惹。」
她顯然完全會錯了意。
靈玲看著女神醫那一本正經、完全誤解的樣子，覺得有趣極了，惡作劇的心思更盛，故意用甜得能膩死人的聲音打趣道：
「別這麼說嘛幻兮~依我看吶，有你這身生人勿近、百毒不侵的『消毒』氣場在，什麼亂七八糟的『病毒』都不敢近他的身呢~」
「老師莫再取笑。」女神醫下意識地微微側身，長睫輕顫，想要避開這過於直白的調侃。她耳根似乎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那抹顏色淺得像是錯覺，卻讓那張素來清冷的臉平添了幾分生動。
「我可沒有能讓人……邊干邊消毒的本事。」
這個話題已然遠遠超出了她平日清心寡欲的範疇。她果斷選擇中止，轉而提起另一件事：
「說起來，容我先離開一下。之前的銀針扎過他，得再徹底消一遍毒。」
說完，她步伐比平時稍快地走向屋內。
玄不虛一聽這對話走向越來越詭異，連忙擺手解釋：
「不不不，你誤會了！我是要去把那兩個害人的地方徹底拆掉！是去執行正義，是去拆家，不是去那啥……你明白嗎？現在我們只是想找個認得路的幫手。」
女神醫離去的腳步頓住，眼中的疏離感這才稍稍褪去，恢復了淡然，仿佛小小插曲從未發生：
「若是為此……我義診時，確實認得一人，他對地下各類隱秘路徑了如指掌，或許能幫上忙。只不過……」
「邊走邊說！」玄不虛迫不及待地上前，主動而自然地接過女神醫肩上的藥箱，動作乾脆利落，「萌守大人，那我們就先出發了！」
靈玲笑著揮揮手，粉色的裙擺劃出俏皮的弧線：
「我也得走啦，等下還有一場慈善演唱會要趕~對了，這個給你。」
她指尖一彈，一枚泛著幽藍金屬光澤的卡片式手機輕盈地拋向玄不虛，「有進展了，或者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就用這個聯繫我，裡面已經存好了我的專屬熱線哦~記住，是『解決不了的』麻煩哦~小事可別來打擾我。」
「好嘞！保證完成任務！」玄不虛利落地接住手機，將其收進夾克內側口袋，與身旁已然恢復清冷的女神醫對視一眼。兩人默契地不再多言，一前一後離開了院落。
身後傳來靈玲帶著笑意的叮囑：「小兮！要保護好他啊！」
「也別保護得太緊了，」玄不虛眼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我還想試試，這幾天特訓的成果，到底能把復刻來的御守級規則術發揮到什麼程度呢。」
他心裡盤算著：目前感覺這些都不像是明笙，看來還未現身，也不能掉以輕心，讓她贏了的話，這本書就湮滅了啊。
-----------------
塵民區，一處搭著破爛棚頂、勉強遮風避雨的空地上，女神醫已端坐在那張略顯陳舊卻擦拭得乾乾淨淨的木桌後，展開了今天的義診。
他的目光卻不自覺地掃過每一個前來求診的、面帶愁苦的塵民面孔，那些深陷的眼窩、龜裂的手掌、因長期營養不良而泛黃的皮膚，都在訴說著地下世界的艱辛。
「……恢復之後，後續用款冬花三錢，煮水做茶飲，忌食辛辣。」
聽完女神醫的囑咐，一個佝僂著背、不停咳嗽的老婦人千恩萬謝地離開，手裡緊緊攥著包好的藥材。
看著人群，玄不虛趁著間隙低聲問道：「這麼多人，到底哪一個才是你說的那個帶路人？」
「等義診結束，你自然就知道了。」女神醫頭也未抬，纖長的手指正搭在一名不斷咳嗽的老者腕間，細心感知著脈象。
她專注地為每一位前來的塵民診治，望、聞、問、切，每一個步驟都一絲不苟。偶爾會抬眼看看病人的舌苔，或是輕輕按壓某個穴位詢問痛感。那雙紫黑色的眼眸在專注時會微微眯起，像在解讀某種只有她能看見的密碼。
不久，一個略顯眼熟、膀大腰圓的身影排到了近處。玄不虛眼神一凝，是那個之前帶青衣幫眾去他們廢墟區鬧事的那個小頭目，彪哥。
他今天換了件相對乾淨的灰布短打，但右臂不自然地垂著，臉上帶著痛楚的神色。
女神醫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一邊為前一位病人抓藥，一邊輕聲問：「你認識？」
「算不上朋友。要不是他一開始帶人去我們那片廢墟搗亂，老鄉們也不會被後續趕到的保安隊圍起來，我或許也不用非得進入【天命班】才能脫罪。」
「病人在我眼中並無分別，只有需要救治的傷患。」女神醫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但若你認定他是十惡不赦的壞人，那我此刻便以『今日名額已滿』為由拒診，讓他明日再來，如何？」
「倒也談不上十惡不赦，」玄不虛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彪哥那明顯不自然下垂、已經腫脹發紫的胳膊上，「不過是信奉弱肉強食那套底層法則，為了生存掙扎的人罷了。我也能看明白，在地下這種地方，不狠一點，也許早就被人吃干抹淨了。」
「既如此，正好你也需要嚮導，」女神醫繼續著手上的動作，「那我治好他，讓他欠我個人情，再讓他帶你去找那些地方，豈不是順理成章？」
「他是個渾人，但讓他轉頭去背叛他那個圈子，當一個更壞的『叛徒』？」玄不虛皺了皺眉，「沒必要。而且，你之前提到的那位信得過的帶路人，應該不是他吧。」
「嗯。」女神醫極輕地應了一聲，嘴角似乎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仿佛對他的回答和選擇頗為滿意。
「喲！是你小子？」彪哥上前，看到玄不虛，臉上閃過一抹詫異，但並沒有多少敵意，反而帶著點豁達。
「怎麼，也來看病？還是跟著小神醫打下手？」
「我記得我上次沒打傷你，」玄不虛看著他那隻明顯是新鮮傷、腫脹變形的手臂，疑惑道，「你這手是怎麼回事？」
彪哥倒是挺光棍，見玄不虛沒翻舊帳，便啐了一口，罵罵咧咧道：
「嘛的！別提了！老子咽不下那口氣，想去地上投訴那群苟日的保安隊，結果剛走到半道，就被一群蒙面人給堵巷子裡了，就成這樣了！」
他揮了揮完好的左手，比劃著名當時的情景：
「肯定是那幫穿制服的癟三乾的，七八個人！一聲不吭，上來就揍！打完就走！」他指著自己的胳膊，語氣里居然還帶著點炫耀自己「英勇」事跡的味道。
「他們敢這麼幹？」玄不虛眉頭緊鎖，「這不是嚴重違反地上地下互不干涉的原則了嗎？你更不能就這麼算了吧？」
彪哥卻咧開大嘴，眼裡閃著市儈而精明的光，「嘿，算了算了！他們打完我，倒是私下賠了這個數——」
他偷偷比劃了一個手勢，那數字不小。
「這波不虧！唉喲喂……疼疼疼……小神醫您輕點……」
他正說著，女神醫已面無表情地握住他的傷臂，手指在幾個關鍵穴位上按壓檢查。彪哥立刻齜牙咧嘴地哀嚎起來。
「脫臼，骨裂。」女神醫診斷簡潔，「忍著，我用規則術給你修補。」
她雙手握住他的手臂，素靈微動，不是治療類規則術，而是純粹憑藉對人體結構的精準了解和手法技巧，附帶著紫色電光，接著她取過夾板和繃帶，動作嫻熟地固定包紮。
「多謝小神醫！您真是活菩薩！」
「傷愈即走，勿念勿謝。」
處理好傷勢後，彪哥轉向女神醫，討好地笑了笑，又對玄不虛道，「既然你小子跟小神醫交好，那之前的事，是我彪哥不對，有眼不識泰山，我給你賠個不是！以後保證絕不再去打擾你們那。」
「嗯。」玄不虛略微點頭，算是接受了這不算誠懇的道歉。
彪哥心滿意足、晃著被包紮好的胳膊走了。
玄不虛看著依舊在忙碌、額角已滲出細微汗珠的女神醫，忍不住問出心中盤旋已久的疑惑。「他們為啥都不問你的名字，我們那邊是會送帶名字錦旗的。」
「因為有認知干擾，他們不會意識到要問我。」女神醫見玄不虛仍是不解，又補充道：「相識相知的緣分是一種負累，他們只求身體健康，多餘的是不必要的。」
「那你呢，所求何物？為何要一直在這裡，為這些塵民義診？這應該……很辛苦吧。」
女神醫沒有立刻回答。她仔細地為孩子塗上藥膏，貼上紗布，又摸了摸孩子的頭，輕聲囑咐「不要碰水」，才轉向下一個病人。
直到為那人診完脈、開好藥方後，她才緩緩開口：
「這並非我最初的本意。」
「收養我的人，名叫張靜仲。他是個善用治療類規則術、一生都奔走於幻世各處的醫生。在他來到訊兮城並定居於葬情塢之前，地下世界的塵民生了病，大多只能依靠硬抗，或者祈求命運的憐憫。」
她頓了頓，紫黑色的眼眸里掠過悵然：「我……如今只是遵從了他未能完成的遺願。」
「他……去世了？」玄不虛小心地問道，生怕觸及她的傷痛。
「醫者不自醫。」女神醫的目光似乎飄遠了一瞬，越過眼前求診的人群，看到了遙遠的過去，但她的聲音依舊保持著驚人的平靜，「他在這裡堅持義診了許多年。直到有一天，他外出歸來，發現他的妻子……在葬情塢內，遇害了。沒過多久，他便也心力交瘁，鬱鬱而終。」
「聽起來……不像是普通塵民能幹出來的。」玄不虛敏銳地察覺到其中的不尋常，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的確不是。」女神醫的否定快速而篤定，「這與信任或歧視無關。普通的塵民，根本不具備規則術的資質，理論上，完全沒有能力在不動用規則術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傷害到一名正式規者，尤其是在他自己的家中。」
「沒有任何線索嗎？」玄不虛難以抑制心中的憤懣。
「不知道。」女神醫垂下眼帘，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張靜仲臨終前，神志已然不清，也未曾留下任何明確的指向。我只是認為，應當替他繼續做完這件事。左右……我也無事可做，偶爾便會來此。若有事，便不來。」
玄不虛看著她平靜卻難掩寂寥的側臉，心中湧起更深的疑問，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問道：「你不是討厭與他人再產生聯繫嘛，如今回應這些人的祈願，豈不是和你過去差不多？」
「不是。」女神醫的回答快速而乾脆，「與此無關。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她沒有再回應，也沒有看玄不虛，而是迅速轉向下一位等待的病人，仔細地交代起用藥的注意事項。
中午短暫休息時，玄不虛回到葬情塢，出乎女神醫意料地，他帶來了兩份簡單的、卻還冒著熱氣的午餐。她看著面前溫暖的食物，微微怔了一下，她原本只是打算吃藥箱裡那個冷硬的烤紅薯充飢，甚至還考慮過要不要分玄不虛一半。
「我曾能憑空造物。但現在，我只是一名醫者，只能用真實的絲線，縫合真實的傷口。虛假的恩賜毫無重量，唯有痛苦……才是存在過的證明。」
她自言自語補充了上午話題的回答，卻沒說什麼感謝的話，默默地接過了碗筷，小口地吃了起來。
下午的義診在一種微妙的沉默中度過，轉眼藥箱已空。最後一位病人千恩萬謝地離開，兩人正準備收拾東西離開這片逐漸被暮色籠罩的空地。
突然，一群身材健壯、面色紅潤、看起來並無絲毫病痛跡象的塵民，帶著明顯不善的神情圍了上來，堵住了他們的去路。
幾個人粗魯地抬著一副簡陋的擔架，上面躺著一個面色蒼白如紙、雙目緊閉、氣息微弱的老者。
「就是你！你這個庸醫！」
為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下巴留著短髭的壯漢。他惡聲惡氣地開口，手指幾乎要戳到女神醫清冷的臉上，唾沫星子飛濺：
「你昨天給我家老爺子開的藥，他吃了之後就昏迷不醒！看在你經常給我們義診、沒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賠點湯藥費，這事我們就當吃了啞巴虧，算了！」
他環視四周，見沒有人，提高了音量：
「不然，我們就鬧到上面去，告你們這些地上的規者，假借行醫之名，謀財害命！」
女神醫和已故的張靜仲都在學園都市登記為正式規者，他們在此地的行為，同樣受到地上地下互不侵犯約定的限制。一旦被坐實坑害塵民的罪名，即便是義診，也會帶來極大的麻煩。
氣氛驟然緊繃。
女神醫面色未變，只是淡淡地看著那壯漢，等他說完。
壯漢見她沉默，以為她心虛，氣勢更盛：
「他前兩天咳嗽得不行，找你看病，吃了你的藥本來已經好了！可問題在於之後——你是不是讓他回去多喝水，多休息，少吸點菸？」
「是有囑咐過。」女神醫平靜回答。
「那就沒錯了！」壯漢一拍大腿，很是浮誇，「他聽你的好了以後，心裡高興，就抽了半包煙慶祝，結果當場倒地昏迷不醒！到現在都沒醒！」
「以前抽多少？」女神醫問。
「以前不吸菸。」
玄不虛沒忍住噗嗤一聲。
女神醫咬了咬下嘴唇，那是她極少有的、泄露情緒的小動作。她顯然不願意再繼續這種弱智對話了，也不再理會那壯漢的叫囂，而是徑直走到擔架旁，俯身準備仔細查看老人的情況。
「你想幹什麼？！」壯漢立刻擋在擔架前。
「誰知道你會不會動手腳！」壯漢不依不饒。
「讓開。」女神醫聲音冷了幾分，「我要確認患者狀況。」
女神醫不再廢話。她指尖微抬，一縷細微卻刺眼的紫色電弧無聲躍動而起，在她指尖纏繞流轉，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紫電，規來。」
她精準控制著電流的強度，將其維持在足以產生劇烈刺痛、刺激神經，卻不會對年老體弱者造成實質傷害的程度。那道電弧繞過壯漢，精準地落在擔架上老人小腿的某個穴位上。
「呃！」
那老人的身體猛地一繃，肌肉瞬間收縮，竟硬生生憑藉意志忍住了那鑽心的劇痛！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隨後腦袋猛地向旁邊一歪，演技浮誇地裝作徹底「昏死」過去，連眼皮都在微微顫動。
那老人的身體猛地一繃，肌肉瞬間收縮，竟硬生生憑藉意志忍住了那鑽心的劇痛，咬緊牙關，一聲不吭，隨後腦袋猛地向旁邊一歪，演技浮誇地裝作徹底「昏死」過去，連眼皮都在微微顫動。
——裝得太過，反而露餡了。
女神醫直起身，面容冷冽如霜，仿佛吵鬧再與她無關。周圍那群人見狀，立刻像是得到了信號，齊刷刷地撲到擔架旁，開始捶胸頓足、嚎啕大哭起來，聲音洪亮卻毫無悲意，令人尷尬。
「爹啊！你怎麼就這麼走了啊！」
「庸醫害人啊！大家快來看啊！」
「地上來的規者不把我們塵民當人啊！」
玄不虛見狀，心知這是對方在故意施壓。他立刻蹲下身，假意焦急地查看老人情況，口中說著「讓我看看讓我看看」，手指卻「不經意」地觸碰到了老人裸露在外的手臂皮膚。
「幻想投影。」他心中默念。
規則術悄然發動。
瞬間，一股信息流湧入意識——肌肉緊張，心跳略快但有力，呼吸刻意放緩但規律，意識清醒，甚至能感知到對方正在努力控制面部肌肉不要抽搐……
根本沒有任何昏迷的跡象！
玄不虛心中頓時有了底。他起身悄悄離開
「我已經『治好』他了。」女神醫不願與這些無賴多做糾纏，聲音清冷地穿透了他們的哭嚎，「如果他明天這個時候還沒『睡醒』，你們可以再來找我。現在，我要回去了。」
「等等！」那為首的壯漢見訛錢的策略不成，立刻換了要求，眼神變得兇狠起來，「沒錢也行！那你必須在這裡，當著大家的面保證，以後再也不許來這裡義診。不對，是不許你再出來冒充醫生害人！」
至此，他們的真實目的暴露無遺：並非為了求財，而是要藉機生事，徹底阻止女神醫繼續在此地為塵民提供免費的醫療服務，斬斷這條來自地上的、不受控制的援助渠道。
女神醫紫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厭煩，不再理會他們蒼白無力的威脅，將藥箱背起，準備直接離開。
然而，她目光一掃，卻發現剛才還蹲在擔架旁的，玄不虛，不知何時已不見了蹤影。
「讓我去？真的假的？」玄不虛幾乎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他盯著眼前這位穿著蓬蓬裙、像個精緻洋娃娃般的「萌守」大人，試圖從她甜美的笑容里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你是說，讓我這個才來異世界沒多久、人生地不熟、連規則術都才剛入門的人，去把你們這兒盤根錯節的地下賭場和清樓給端了？萌守大人，您確定……沒找錯人？」
沒有。
靈玲歪了歪頭，粉色捲髮上的水晶發卡在葬情塢庭院模擬的天光下閃閃發亮。
「你這人怎麼這麼不上道，不然呢？這件事，眼下還就只有你最合適，你身負頗具潛力的規則術，卻又頂著『新塵民』身份，行動起來比我們這些走到哪裡都像燈塔一樣顯眼的御守方便多了。」
她向前湊近半步，身上淡淡的櫻草香氣飄過來，「怎麼，這就怕了？」
「怕？」
玄不虛嗤笑一聲，黑色夾克的袖口隨著他抬手的動作滑落一截，露出底下那些還未完全消退的訓練淤青。他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天真的、理想主義者特有的光芒：
「我怕那賭場太脆、清樓太薄，經不起我幾下折騰。」他挺直脊背，少年清瘦的身形在院落投下的光影中拉出筆直的輪廓，很是嚴肅道：「我不是你們棋盤上的棋子。但如果掃清這些污穢，那我不介意，當一回你們手中的『刀』，別說免我坐牢，就是讓我立刻去坐牢，我也得先連夜把它們給剷平了！」
靈玲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熱血沸騰的宣言逗得「撲哧」笑出聲。她用手背掩著嘴，肩膀輕輕聳動，裙擺上的蕾絲花邊隨之搖曳。
「慢著慢著，」她好不容易止住笑，伸出纖白的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個複雜的網狀圖案，「地下世界的地形錯綜複雜，你知道那些地方的具體位置嗎？」
「呃……」玄不虛高亢的氣勢瞬間卡殼，他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地看向靈玲，「你……你身為御守，掌管訊兮城，難道沒下來調研過嗎？」
「那種藏污納垢的地方，怎麼可能有我的粉絲？我這麼純潔可愛、積極向上的正能量偶像。」她轉了個圈，裙擺盛開，「怎麼會調研那種陰暗角落的具體情報呢~光是靠近都覺得會污染我的裙子呢。」
她說這話時，眼角餘光瞥見玄不虛抽搐的嘴角，又趕緊補充道：「再說了，那些地方背後水很深，明面上的地圖和登記信息都是假的。真要摸清門路，得靠長期混跡地下的人。」
「那……那怎麼辦？」玄不虛撓了撓頭，「要不……我去找幾個青衣幫的人問問路？」
「不行不行，」靈玲連連搖頭，「太容易打草驚蛇。對方能在地下盤踞多年，雖是塵民組織，背後未必沒有規則術士的影子，或者擁有一些反制偵查的手段。」
她托著下巴，粉嫩的指甲輕輕敲擊著臉頰：
「最好能找到一個既熟悉地下每一處隱秘路徑，本身又信得過、不會轉頭就把你賣了的『嚮導』。」
兩人正商議著，院落另一端的屋門被輕輕推開。
女神醫背著那個略顯陳舊的木質藥箱走出來。她今日換了一身素淨的月白長衫，外罩靛青色半臂，銀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綰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頸側。她一眼看到靈玲，清冷的面容上顯露出一絲難得的、發自內心的敬意。
她走上前，在距離靈玲三步處停下，微微頷首，動作優雅而克制。
「老師，許久不見，您依舊……光彩照人。」
她在學園都市修習規則術時，曾多蒙靈玲指點。身上那層用以模糊過去、規避某些麻煩窺探的認知干擾規則的加護，正是靈玲的傑作。
「哎呀，是小兮呀~快來讓老師抱抱！」
靈玲立刻換上欣喜的表情，像只歡快的雀鳥般撲過去，不由分說地拉過女神醫的手。
靈玲湊近她耳邊，壓低了聲音，腹黑的本性暴露無遺：
「小兮你經常在地下世界義診，對那裡的犄角旮旯肯定很熟悉吧？那些賭坊啊、清樓啊的具體位置……快，帶你這位熱血沸騰的新同學去認認門。」
女神醫聞言，紫黑色的眼眸中先是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惑，似乎在消化這個突兀的請求，隨即化為一種瞭然，卻又帶著醫者慣有的、對這類場所的疏離與平靜。
玄不虛心中聽到『小兮』，覺得應該是外號，不像是真名。
女神醫微微蹙起好看的眉頭，長睫低垂道：
「……尋歡作樂、放縱慾望之事，我並無涉獵，亦不懂其中關竅。我只懂治病療傷。若是有人因此染上了難以啟齒的病症…」她頓了頓，「恕我直言，那方面的問題，我治不了，亦不想沾惹。」
她顯然完全會錯了意。
靈玲看著女神醫那一本正經、完全誤解的樣子，覺得有趣極了，惡作劇的心思更盛，故意用甜得能膩死人的聲音打趣道：
「別這麼說嘛幻兮~依我看吶，有你這身生人勿近、百毒不侵的『消毒』氣場在，什麼亂七八糟的『病毒』都不敢近他的身呢~」
「老師莫再取笑。」女神醫下意識地微微側身，長睫輕顫，想要避開這過於直白的調侃。她耳根似乎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那抹顏色淺得像是錯覺，卻讓那張素來清冷的臉平添了幾分生動。
「我可沒有能讓人……邊干邊消毒的本事。」
這個話題已然遠遠超出了她平日清心寡欲的範疇。她果斷選擇中止，轉而提起另一件事：
「說起來，容我先離開一下。之前的銀針扎過他，得再徹底消一遍毒。」
說完，她步伐比平時稍快地走向屋內。
玄不虛一聽這對話走向越來越詭異，連忙擺手解釋：
「不不不，你誤會了！我是要去把那兩個害人的地方徹底拆掉！是去執行正義，是去拆家，不是去那啥……你明白嗎？現在我們只是想找個認得路的幫手。」
女神醫離去的腳步頓住，眼中的疏離感這才稍稍褪去，恢復了淡然，仿佛小小插曲從未發生：
「若是為此……我義診時，確實認得一人，他對地下各類隱秘路徑了如指掌，或許能幫上忙。只不過……」
「邊走邊說！」玄不虛迫不及待地上前，主動而自然地接過女神醫肩上的藥箱，動作乾脆利落，「萌守大人，那我們就先出發了！」
靈玲笑著揮揮手，粉色的裙擺劃出俏皮的弧線：
「我也得走啦，等下還有一場慈善演唱會要趕~對了，這個給你。」
她指尖一彈，一枚泛著幽藍金屬光澤的卡片式手機輕盈地拋向玄不虛，「有進展了，或者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就用這個聯繫我，裡面已經存好了我的專屬熱線哦~記住，是『解決不了的』麻煩哦~小事可別來打擾我。」
「好嘞！保證完成任務！」玄不虛利落地接住手機，將其收進夾克內側口袋，與身旁已然恢復清冷的女神醫對視一眼。兩人默契地不再多言，一前一後離開了院落。
身後傳來靈玲帶著笑意的叮囑：「小兮！要保護好他啊！」
「也別保護得太緊了，」玄不虛眼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我還想試試，這幾天特訓的成果，到底能把復刻來的御守級規則術發揮到什麼程度呢。」
他心裡盤算著：目前感覺這些都不像是明笙，看來還未現身，也不能掉以輕心，讓她贏了的話，這本書就湮滅了啊。
-----------------
塵民區，一處搭著破爛棚頂、勉強遮風避雨的空地上，女神醫已端坐在那張略顯陳舊卻擦拭得乾乾淨淨的木桌後，展開了今天的義診。
他的目光卻不自覺地掃過每一個前來求診的、面帶愁苦的塵民面孔，那些深陷的眼窩、龜裂的手掌、因長期營養不良而泛黃的皮膚，都在訴說著地下世界的艱辛。
「……恢復之後，後續用款冬花三錢，煮水做茶飲，忌食辛辣。」
聽完女神醫的囑咐，一個佝僂著背、不停咳嗽的老婦人千恩萬謝地離開，手裡緊緊攥著包好的藥材。
看著人群，玄不虛趁著間隙低聲問道：「這麼多人，到底哪一個才是你說的那個帶路人？」
「等義診結束，你自然就知道了。」女神醫頭也未抬，纖長的手指正搭在一名不斷咳嗽的老者腕間，細心感知著脈象。
她專注地為每一位前來的塵民診治，望、聞、問、切，每一個步驟都一絲不苟。偶爾會抬眼看看病人的舌苔，或是輕輕按壓某個穴位詢問痛感。那雙紫黑色的眼眸在專注時會微微眯起，像在解讀某種只有她能看見的密碼。
不久，一個略顯眼熟、膀大腰圓的身影排到了近處。玄不虛眼神一凝，是那個之前帶青衣幫眾去他們廢墟區鬧事的那個小頭目，彪哥。
他今天換了件相對乾淨的灰布短打，但右臂不自然地垂著，臉上帶著痛楚的神色。
女神醫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一邊為前一位病人抓藥，一邊輕聲問：「你認識？」
「算不上朋友。要不是他一開始帶人去我們那片廢墟搗亂，老鄉們也不會被後續趕到的保安隊圍起來，我或許也不用非得進入【天命班】才能脫罪。」
「病人在我眼中並無分別，只有需要救治的傷患。」女神醫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但若你認定他是十惡不赦的壞人，那我此刻便以『今日名額已滿』為由拒診，讓他明日再來，如何？」
「倒也談不上十惡不赦，」玄不虛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彪哥那明顯不自然下垂、已經腫脹發紫的胳膊上，「不過是信奉弱肉強食那套底層法則，為了生存掙扎的人罷了。我也能看明白，在地下這種地方，不狠一點，也許早就被人吃干抹淨了。」
「既如此，正好你也需要嚮導，」女神醫繼續著手上的動作，「那我治好他，讓他欠我個人情，再讓他帶你去找那些地方，豈不是順理成章？」
「他是個渾人，但讓他轉頭去背叛他那個圈子，當一個更壞的『叛徒』？」玄不虛皺了皺眉，「沒必要。而且，你之前提到的那位信得過的帶路人，應該不是他吧。」
「嗯。」女神醫極輕地應了一聲，嘴角似乎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仿佛對他的回答和選擇頗為滿意。
「喲！是你小子？」彪哥上前，看到玄不虛，臉上閃過一抹詫異，但並沒有多少敵意，反而帶著點豁達。
「怎麼，也來看病？還是跟著小神醫打下手？」
「我記得我上次沒打傷你，」玄不虛看著他那隻明顯是新鮮傷、腫脹變形的手臂，疑惑道，「你這手是怎麼回事？」
彪哥倒是挺光棍，見玄不虛沒翻舊帳，便啐了一口，罵罵咧咧道：
「嘛的！別提了！老子咽不下那口氣，想去地上投訴那群苟日的保安隊，結果剛走到半道，就被一群蒙面人給堵巷子裡了，就成這樣了！」
他揮了揮完好的左手，比劃著名當時的情景：
「肯定是那幫穿制服的癟三乾的，七八個人！一聲不吭，上來就揍！打完就走！」他指著自己的胳膊，語氣里居然還帶著點炫耀自己「英勇」事跡的味道。
「他們敢這麼幹？」玄不虛眉頭緊鎖，「這不是嚴重違反地上地下互不干涉的原則了嗎？你更不能就這麼算了吧？」
彪哥卻咧開大嘴，眼裡閃著市儈而精明的光，「嘿，算了算了！他們打完我，倒是私下賠了這個數——」
他偷偷比劃了一個手勢，那數字不小。
「這波不虧！唉喲喂……疼疼疼……小神醫您輕點……」
他正說著，女神醫已面無表情地握住他的傷臂，手指在幾個關鍵穴位上按壓檢查。彪哥立刻齜牙咧嘴地哀嚎起來。
「脫臼，骨裂。」女神醫診斷簡潔，「忍著，我用規則術給你修補。」
她雙手握住他的手臂，素靈微動，不是治療類規則術，而是純粹憑藉對人體結構的精準了解和手法技巧，附帶著紫色電光，接著她取過夾板和繃帶，動作嫻熟地固定包紮。
「多謝小神醫！您真是活菩薩！」
「傷愈即走，勿念勿謝。」
處理好傷勢後，彪哥轉向女神醫，討好地笑了笑，又對玄不虛道，「既然你小子跟小神醫交好，那之前的事，是我彪哥不對，有眼不識泰山，我給你賠個不是！以後保證絕不再去打擾你們那。」
「嗯。」玄不虛略微點頭，算是接受了這不算誠懇的道歉。
彪哥心滿意足、晃著被包紮好的胳膊走了。
玄不虛看著依舊在忙碌、額角已滲出細微汗珠的女神醫，忍不住問出心中盤旋已久的疑惑。「他們為啥都不問你的名字，我們那邊是會送帶名字錦旗的。」
「因為有認知干擾，他們不會意識到要問我。」女神醫見玄不虛仍是不解，又補充道：「相識相知的緣分是一種負累，他們只求身體健康，多餘的是不必要的。」
「那你呢，所求何物？為何要一直在這裡，為這些塵民義診？這應該……很辛苦吧。」
女神醫沒有立刻回答。她仔細地為孩子塗上藥膏，貼上紗布，又摸了摸孩子的頭，輕聲囑咐「不要碰水」，才轉向下一個病人。
直到為那人診完脈、開好藥方後，她才緩緩開口：
「這並非我最初的本意。」
「收養我的人，名叫張靜仲。他是個善用治療類規則術、一生都奔走於幻世各處的醫生。在他來到訊兮城並定居於葬情塢之前，地下世界的塵民生了病，大多只能依靠硬抗，或者祈求命運的憐憫。」
她頓了頓，紫黑色的眼眸里掠過悵然：「我……如今只是遵從了他未能完成的遺願。」
「他……去世了？」玄不虛小心地問道，生怕觸及她的傷痛。
「醫者不自醫。」女神醫的目光似乎飄遠了一瞬，越過眼前求診的人群，看到了遙遠的過去，但她的聲音依舊保持著驚人的平靜，「他在這裡堅持義診了許多年。直到有一天，他外出歸來，發現他的妻子……在葬情塢內，遇害了。沒過多久，他便也心力交瘁，鬱鬱而終。」
「聽起來……不像是普通塵民能幹出來的。」玄不虛敏銳地察覺到其中的不尋常，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的確不是。」女神醫的否定快速而篤定，「這與信任或歧視無關。普通的塵民，根本不具備規則術的資質，理論上，完全沒有能力在不動用規則術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傷害到一名正式規者，尤其是在他自己的家中。」
「沒有任何線索嗎？」玄不虛難以抑制心中的憤懣。
「不知道。」女神醫垂下眼帘，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張靜仲臨終前，神志已然不清，也未曾留下任何明確的指向。我只是認為，應當替他繼續做完這件事。左右……我也無事可做，偶爾便會來此。若有事，便不來。」
玄不虛看著她平靜卻難掩寂寥的側臉，心中湧起更深的疑問，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問道：「你不是討厭與他人再產生聯繫嘛，如今回應這些人的祈願，豈不是和你過去差不多？」
「不是。」女神醫的回答快速而乾脆，「與此無關。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她沒有再回應，也沒有看玄不虛，而是迅速轉向下一位等待的病人，仔細地交代起用藥的注意事項。
中午短暫休息時，玄不虛回到葬情塢，出乎女神醫意料地，他帶來了兩份簡單的、卻還冒著熱氣的午餐。她看著面前溫暖的食物，微微怔了一下，她原本只是打算吃藥箱裡那個冷硬的烤紅薯充飢，甚至還考慮過要不要分玄不虛一半。
「我曾能憑空造物。但現在，我只是一名醫者，只能用真實的絲線，縫合真實的傷口。虛假的恩賜毫無重量，唯有痛苦……才是存在過的證明。」
她自言自語補充了上午話題的回答，卻沒說什麼感謝的話，默默地接過了碗筷，小口地吃了起來。
下午的義診在一種微妙的沉默中度過，轉眼藥箱已空。最後一位病人千恩萬謝地離開，兩人正準備收拾東西離開這片逐漸被暮色籠罩的空地。
突然，一群身材健壯、面色紅潤、看起來並無絲毫病痛跡象的塵民，帶著明顯不善的神情圍了上來，堵住了他們的去路。
幾個人粗魯地抬著一副簡陋的擔架，上面躺著一個面色蒼白如紙、雙目緊閉、氣息微弱的老者。
「就是你！你這個庸醫！」
為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下巴留著短髭的壯漢。他惡聲惡氣地開口，手指幾乎要戳到女神醫清冷的臉上，唾沫星子飛濺：
「你昨天給我家老爺子開的藥，他吃了之後就昏迷不醒！看在你經常給我們義診、沒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賠點湯藥費，這事我們就當吃了啞巴虧，算了！」
他環視四周，見沒有人，提高了音量：
「不然，我們就鬧到上面去，告你們這些地上的規者，假借行醫之名，謀財害命！」
女神醫和已故的張靜仲都在學園都市登記為正式規者，他們在此地的行為，同樣受到地上地下互不侵犯約定的限制。一旦被坐實坑害塵民的罪名，即便是義診，也會帶來極大的麻煩。
氣氛驟然緊繃。
女神醫面色未變，只是淡淡地看著那壯漢，等他說完。
壯漢見她沉默，以為她心虛，氣勢更盛：
「他前兩天咳嗽得不行，找你看病，吃了你的藥本來已經好了！可問題在於之後——你是不是讓他回去多喝水，多休息，少吸點菸？」
「是有囑咐過。」女神醫平靜回答。
「那就沒錯了！」壯漢一拍大腿，很是浮誇，「他聽你的好了以後，心裡高興，就抽了半包煙慶祝，結果當場倒地昏迷不醒！到現在都沒醒！」
「以前抽多少？」女神醫問。
「以前不吸菸。」
玄不虛沒忍住噗嗤一聲。
女神醫咬了咬下嘴唇，那是她極少有的、泄露情緒的小動作。她顯然不願意再繼續這種弱智對話了，也不再理會那壯漢的叫囂，而是徑直走到擔架旁，俯身準備仔細查看老人的情況。
「你想幹什麼？！」壯漢立刻擋在擔架前。
「誰知道你會不會動手腳！」壯漢不依不饒。
「讓開。」女神醫聲音冷了幾分，「我要確認患者狀況。」
女神醫不再廢話。她指尖微抬，一縷細微卻刺眼的紫色電弧無聲躍動而起，在她指尖纏繞流轉，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紫電，規來。」
她精準控制著電流的強度，將其維持在足以產生劇烈刺痛、刺激神經，卻不會對年老體弱者造成實質傷害的程度。那道電弧繞過壯漢，精準地落在擔架上老人小腿的某個穴位上。
「呃！」
那老人的身體猛地一繃，肌肉瞬間收縮，竟硬生生憑藉意志忍住了那鑽心的劇痛！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隨後腦袋猛地向旁邊一歪，演技浮誇地裝作徹底「昏死」過去，連眼皮都在微微顫動。
那老人的身體猛地一繃，肌肉瞬間收縮，竟硬生生憑藉意志忍住了那鑽心的劇痛，咬緊牙關，一聲不吭，隨後腦袋猛地向旁邊一歪，演技浮誇地裝作徹底「昏死」過去，連眼皮都在微微顫動。
——裝得太過，反而露餡了。
女神醫直起身，面容冷冽如霜，仿佛吵鬧再與她無關。周圍那群人見狀，立刻像是得到了信號，齊刷刷地撲到擔架旁，開始捶胸頓足、嚎啕大哭起來，聲音洪亮卻毫無悲意，令人尷尬。
「爹啊！你怎麼就這麼走了啊！」
「庸醫害人啊！大家快來看啊！」
「地上來的規者不把我們塵民當人啊！」
玄不虛見狀，心知這是對方在故意施壓。他立刻蹲下身，假意焦急地查看老人情況，口中說著「讓我看看讓我看看」，手指卻「不經意」地觸碰到了老人裸露在外的手臂皮膚。
「幻想投影。」他心中默念。
規則術悄然發動。
瞬間，一股信息流湧入意識——肌肉緊張，心跳略快但有力，呼吸刻意放緩但規律，意識清醒，甚至能感知到對方正在努力控制面部肌肉不要抽搐……
根本沒有任何昏迷的跡象！
玄不虛心中頓時有了底。他起身悄悄離開
「我已經『治好』他了。」女神醫不願與這些無賴多做糾纏，聲音清冷地穿透了他們的哭嚎，「如果他明天這個時候還沒『睡醒』，你們可以再來找我。現在，我要回去了。」
「等等！」那為首的壯漢見訛錢的策略不成，立刻換了要求，眼神變得兇狠起來，「沒錢也行！那你必須在這裡，當著大家的面保證，以後再也不許來這裡義診。不對，是不許你再出來冒充醫生害人！」
至此，他們的真實目的暴露無遺：並非為了求財，而是要藉機生事，徹底阻止女神醫繼續在此地為塵民提供免費的醫療服務，斬斷這條來自地上的、不受控制的援助渠道。
女神醫紫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厭煩，不再理會他們蒼白無力的威脅，將藥箱背起，準備直接離開。
然而，她目光一掃，卻發現剛才還蹲在擔架旁的，玄不虛，不知何時已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