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以我規,換人間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濃稠的白煙自帝煙墨盒的裂隙中翻湧而出,裹挾著不可名狀的黑影,如孽龍騰空,直衝天花板。

  黑影所過之處,建材如同腐朽的紙張般被輕易撕裂。最終,一道污濁、扭曲、仿佛凝聚了世間所有不祥的光柱,悍然刺穿了天穹研究所的屋頂,筆直地捅破了本初縣虛假安寧的天空。

  這駭人景象讓嚇懵的沈明和所長短暫清醒。所長發出不成調的嗚咽,連滾爬爬地朝著尚未完全崩塌的出口逃去。沈明雖恐懼得渾身發抖,雙腿卻如同灌鉛,僵在原地。

  光柱在天穹之上狂野鋪展,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琉璃破碎般的刺耳呻吟。縣城上空,豁然洞開一個吞噬一切的巨大虛無孔洞。無數瘋狂的、屬於異界「織緣」的錯亂景象,如同被打翻的顏料桶,在其中疊加、攪拌、然後朝著脆弱的現實粗暴地傾瀉、塗抹、覆蓋:

  大地如同活物般痙攣,遠處的山巒輪廓開始軟化、崩解;陰影巨龍探出利爪,龍焰熔穿雲層,灑下燃燒的瀝青雨;冰冷的齒輪飛船吸引著驚慌逃竄飛機,將其擰成扭曲的金屬麻花;晶甲巨獸咆哮著推倒大廈,如同推倒孩童的積木;魔王自沸騰的瀝青河中升起,骸骨軍團如白色潮水般吞噬街道;妖狐輕笑,整條街區的逃亡者瞬間呆立,痴笑凝固,瞳孔深處映出扭曲的星河……

  現實被撕裂,幻想如瘟疫降臨,帶來碾碎靈魂的極致驚恐。

  沈明已完全癲了,理智蕩然無存。

  「裝啊!再裝啊!」他歇斯底里地朝玄不虛狂笑,聲音因極度亢奮而扭曲變形,口水不受控制地從嘴角淌下,「看看你那該死的從容還剩幾分?實話告訴你,長久以來,扮演你那『值得信賴的明哥』,每天對著你這張故作深沉的臉,真是令人作嘔!我就是要親手打碎你這張自信到噁心的臉!憑什麼你一個窮光蛋、一個異界雜種,卻總是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現在這局面,你保護一個給我看看啊!用你那可笑的正義和規則術,拯救點什麼啊!哈哈哈!」

  狂笑聲中,他連滾爬爬地撲向那敞開著裂隙、不斷湧出黑霧的帝煙墨盒,死死抱住。「有了這個,我就能投靠異界太君!哈哈,我照樣是人上人!」他朝著撕裂的天空瘋狂招手嘶喊:「是我!是我放你們出來的!快來膜拜我!」

  話音未落,幾隻佝僂如枯枝、散發著惡臭的怪物竟真如鬼影般聚攏到他腳邊。沈明見狀,發出一陣更加癲狂的尖笑,抱著墨盒轉身沒命地逃竄而去。

  玄不虛立於研究所大廈邊緣破碎的窗前,視網膜烙印著世界崩塌的殘影。金融中心的玻璃幕牆正詭異地軟化、流淌,褪變成一隻龐大而透明的蠕動水母;八車道的路面如同腐爛的巨獸腸道,增生著猩紅黏膩的菌絲。

  「只能行此招了……」帝煙墨盒一旦開啟便無法關閉。悔意纏繞,他早該等個夜深人靜的機會潛入,悄無聲息地偷走墨盒直接送走,何至於此?

  至於所長、沈明這些瘋子……或許,就算墨盒真的被他悄悄送走,他們也能造個假的繼續忽悠世界,騙取那龐大的經費吧。但此刻,這些都已經無關緊要了。

  腦海中閃過那些老鄉的熱情畫面。當務之急,唯有一個:如何在這已然降臨的滅頂之災中,為這片土地上尚未被吞噬的無辜者,尋得一線渺茫的生機。

  唯有用驅虎吞狼之策了。

  「明笙……」他抬眼望向猙獰的天空,「難道這一步,在你的算計之內麼?」

  「無妨。必要的讓步,不代表認輸。勝負未定,麻煩?不過是還沒拆封的解決方案。」

  他不再看窗外那越來越詭異的世界,附身捏住一隻因牆壁倒塌而四處逃竄的蜘蛛。

  「幻想投影。」

  信息流瞬間掠過,他將蜘蛛放開。「逃命去吧,小東西。」

  下一刻,他的身影已立於天穹會議室那猙獰漏洞的正下方,破碎的氣流捲動他的衣袂,獵獵作響。

  「規來!」

  一聲清喝,並非怒吼,卻帶著斬斷退路的決意。

  玄不虛背部驟然延展出六根巨大、虛幻、如同紫水晶雕琢而成的蜘蛛爪。它們並非實體,與他身體的律動完美契合。他微微聳了聳肩,六根水晶爪優雅地隨之舒展、微顫,仿佛擁有獨立生命,這正是他對「幻想投影」深入開發後的形態,投影生物本能特製,化為實質的戰鬥器官。

  「希望不會侵權吧……」

  他低聲自嘲,帶著一絲荒誕的調侃,沖淡緊張,「事急從權,顧不得許多了。」

  其中一根水晶爪倏然抬起,尖端激射出一道纖細卻堅韌如法則鎖鏈的晶亮蛛絲,「錚」地一聲,精準粘附在屋頂邊緣。


  緊接著,他的整個身體被那根蛛絲的柔韌力道牽引、彈射而起!身影劃破瀰漫的煙塵與混亂,輕盈如一片落葉,飄然落在屋頂的廢墟之上。

  屋頂上,幾隻嗅到生人氣息的佝僂怪物,發出饑渴的嘶吼,如影隨形般撲來。

  玄不虛甚至無暇側目。他背後的六根水晶爪,既是支撐,亦是裁決生死的利刃!只見爪影翻飛,快得只留下數道炫目的紫色流光殘影——

  「唰!唰!唰!」

  乾淨利落,如同熱刀切過冷油。撲來的怪物在半空中驟然僵直,旋即碎裂、散落,污穢的殘骸甚至未能沾染他一片衣角。

  這是他平生第一次以殺心驅動這規則之術。

  他足尖一點,蛛絲激射,身影如一道貼著鋼鐵叢林疾掠的紫色流光,在垂直的玻璃幕牆上如履平地,從崩塌巨樓形成的死亡狹縫間驚險掠過,將撲來的飛行魔物遠遠甩開。

  他落在那處母親留下的老宅院落。

  他推開門,看到院內的光景,三歲那年的記憶也猛地撞開了腦海的閘門,短暫將他拖回那個黃昏。

  【三歲的他玩耍後回家。父親玄正橫抱著母親立於院中,面色是他從未見過的沉鬱、死寂。

  母親的胸口,穩穩定著一柄的匕首。

  她容顏寧靜,衣著齊整,毫無掙扎之痕,仿佛只是安然接受了一次猝不及防的永別。

  「爸?」他聲音帶著稚氣的顫,「……怎麼了?」

  玄正默然,那沉默比歇斯底里更令人恐懼。

  一個可怕的結論浮上玄不虛心頭,冰涼地竄遍全身。「是你害死了媽?!」

  玄正身形微微一滯,仍是無言。沒有辯解,沒有否認。玄正空出一隻手,掌心猛地朝院中那棵老樹一推,微藍螢光砸進樹幹。巨樹通體光華大盛,一道空間裂口轟然洞開。

  玄正最後看了一眼懷中的妻子,目光似有無盡深意地掠過玄不虛的臉龐,決絕轉身,踏入虛無。裂口閉合,光華褪盡。

  光滅了,樹老了,院子死了。

  只剩玄不虛一個人,和那個被故意留在地上的、暗沉入夜的帝煙墨盒。】

  沒時間繼續沉湎於往事了。現實世界的崩潰就在耳邊轟鳴。他目光急切地投向院落中央那棵父親從異世界帶來、親手種下,曾開啟通道又歸於沉寂的大樹。

  就是它了,所幸怪物還沒破壞這裡,樹還在,希望便未斷絕。

  他快步上前,解除背後的水晶爪投影,在那棵父親種下的大樹前停下,指尖輕柔地撫過樹皮。

  「規去來兮。」

  玄不虛將自身素靈灌入樹身,樹回應著呼喚,溢出柔和而神聖的靈韻,樹幹浮現出螺旋狀的年輪,紋路里涌動著星沙,構成一個微縮的、緩慢運轉的宇宙漩渦圖案。

  這棵樹,就是父親當年往返兩個世界的「錨點」與「通道」。他倉促離去,未曾留下一句解釋,卻唯獨沒有摧毀或帶走這棵樹。如今看來,這未盡的舉動,這預留的「門」,仿佛一切……本就是為長大後的他,為今天這個無法迴避的時刻,所準備的伏筆。

  「任街道辦事員以來,上任治安官的第一天啊……瞧瞧我都『守護』了些什麼……」玄不虛清秀的眉目在混亂天光映照下,顯出一種近乎神性的決絕,也透著一絲妖異的疲憊,「哼,這也在你的預料之中嗎?明笙!就讓困難像雨點一樣打過來吧,正好,我缺個洗澡的理由。」

  樹幹上的光芒驟然熾盛,漩渦旋轉加速,連接兩個世界的大門即將被激活。

  然而,就在這最關鍵的時刻,頭頂傳來刺耳的螺旋槳轟鳴!一架隸屬研究所的緊急逃生直升機歪歪扭扭地飛來,駕駛艙內,所長那張因極度恐懼和扭曲恨意而猙獰如惡鬼的臉清晰可見。

  「都是你,玄不虛!你讓我失去了一切!經費,權力,地位!我也不會讓你稱心如意!去死吧!!」他嘶吼著,猛地按下了操縱杆上的發射鈕。

  只見直升機短翼下掛載的兩枚對地飛彈,點火、脫離,拖著死亡尾焰,朝著下方院落中那棵發光的巨樹以及樹下的玄不虛,尖嘯而來!

  權力與知識結合,若失去了最後一絲為人的良知,所能催生出的,便是這世間最醜陋、最恐怖的本土「幻想種」。

  在那千鈞一髮之際,玄不虛做出了一個近乎瘋狂的舉動,不是躲避,而是猛地抬起了右臂,五指張開,指尖竟主動迎向其中一枚呼嘯而至的飛彈那冰冷堅硬的合金外殼。


  指尖與彈體接觸的剎那,心中默念:「幻想投影,規來,彈體結構!」

  緊接著,「轟隆!!!!!!!」被淹沒在爆炸中。

  火光、濃煙、衝擊波、建築的碎片、泥土與樹木的殘骸……混合成一片毀滅的風暴,將小小的院落徹底吞噬。

  「哈哈哈,老子這就去向魔族邀功!」所長得意獰笑,調轉機頭,卻樂極生悲,被幾頭異形飛行怪物叼走,慘叫戛然而止。

  瓦礫堆深處,一隻手猛地推開沉重的石塊。玄不虛艱難地爬出廢墟,遍體鱗傷。

  是規則術抗下了,飛彈迫近的瞬間,他以手格擋,指尖觸摸到了那冰冷的死亡外殼,發動「幻想投影」,身體的強度瞬間被提升飛彈外殼的合金強度,加之聖樹殘存靈韻的守護,他才得以在爆炸中活下來。

  素靈幾乎枯竭,身體瀕臨崩潰。但……本初世界,或許還有最後一線生機!

  「路斷了,就鋪新的;橋塌了,就造飛的。」他強忍著臟腑移位的劇痛,在滾燙的灰燼與殘骸中發瘋般地翻找、挖掘。

  焦黑的木塊、扭曲的金屬、熔化的玻璃……直到,他的指尖觸碰到一截東西。

  「找到了……。」他緊緊握住一根斷裂的、焦黑卻依然隱隱透出微弱星芒還未枯死的樹枝。「幻想投影!」

  他將其緊緊貼在額前,用盡最後的精神力與微弱的素靈共鳴。

  多年在夢中練習是有效的,這便是他獨有的規則術「幻想投影」在絕境中展現的另一種可能:凡指尖所觸,即便對象已然殘缺、瀕臨毀滅,只要能感知到其最核心的本質屬性與殘留功能,便可將其「投影」加諸己身或所需之處。

  「規來!」

  以他身體為中心,周遭一棵龐大、虛幻、由光點勾勒出的巨樹虛影,驟然延展顯現!儘管虛影搖曳不定,隨時會消散,但那殘存的、屬於異界通道的定位與遷躍力量,被成功「投影」出來,暫時賦予了他強行啟動這一次時空遷躍的最終權限。

  他抬起頭,望著天空中越來越瘋狂、越來越接近現實的血肉祭壇、齒輪都市、陰影龍巢……望著腳下這片生養他、又面臨毀滅的故土。

  「目的地,織緣世界,遷躍範圍,整個本初縣域!」

  這並非玉石俱焚,這是絕境中,一個背負著原罪與守護之心的少年唯一想到的「驅虎吞狼」之策。若任由異魔衝出,本初世界萬劫不復。唯有將這些麻煩「原物奉還」,讓織緣世界那些更了解它們、或許也更強大的存在去頭疼吧。

  當初玄正將災禍封印並送走,如今,卻要由他的兒子親手還回去。這何其諷刺,又何其像一種……宿命的輪迴。

  「我憑什麼決定本初縣的命運?我能負責嗎?又或者,這本就是我被期望做出的『選擇』?」

  沒有時間了。一絲一毫的猶豫,都會讓體內艱難維持的投影崩潰,讓這最後拯救故土的機會溜走,讓魔災徹底失控,吞噬視野所及的一切。

  冰冷的提示音從巨樹虛影響起:「檢測到強制遷躍協議啟動。遷躍目標:織緣世界·隨機安全坐標。遷躍範圍:已錨定空間界限。請最終確認……請輸入最高權限密碼。」

  一群形態扭曲、扁頭六腳的異界怪物,嗅到了血肉的氣息,正從四面八方緩緩逼近,利齒摩擦出聲響。玄不虛身後的空間,開始劇烈扭曲、坍縮,綻放出吞噬一切的白光。

  玄不虛念出了那句,在他三歲那年從離開的父親口中聽到的,或許就已註定由他來應答的「密碼」:

  「花開世界在,葉落星辰綴。」

  他,連同整個破碎的本初縣:那破碎的街道、傾頹的巨廈、嘶吼的魔怪、凝固的瘋狂、以及所有未及逃出的生靈與絕望,被那純粹到極致的白熾光芒徹底吞沒。

  原地,只留下一個深不見底、邊緣光滑如鏡的巨大坑洞。

  本初縣,落入遙遠的、他誓死不去的異界喧囂中,換了人間。

  而他,玄不虛,終是踏上了那條他窮盡前半生都在抗拒的道路。

  為了不留下遺憾,他帶著遺憾離開了這個地方。

  賭約的天平已然傾斜,明笙占得先機,玄不虛終究踏入了她的世界,卻尚未真正來到她身邊。他是帶著防備而去的,這場始於夢境的賭局,才剛剛開始,至於那可怕賭注……他絕不會讓它有落筆成真的機會。

章節目錄